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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八十与二十 周庄叙抱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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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谈到第八天,周庄叙终于憋不住了。
晚上十点,阳台,老位置。江见微把手机支在栏杆上,视频那头的周庄叙讲着他的一天,讲到一半,忽然停了。
冬夜的阳台比屋里冷,她把手缩进袖口,靠着栏杆,看手机屏幕上那点暖黄的光。风从楼与楼的缝隙里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飞。她听着他讲实验室,讲导师,讲今天食堂的菜,一边听,一边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阳台那头——504 的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不透。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屏幕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看了那一眼。
"见微,我想说个事。"他顿了顿,语气尽量放得不像质问,"你别多心。"
"嗯,你说。"
"你这周……"他斟酌着用词,"好像,特别忙?"
"还好吧。"
"周一晚上你在双排,周二你说有晚自习,周三双排,周五陪她去自习,周六你们逛了一整天街。"他一口气说完,像是这几句话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我算了一下,你跟我说话的时间,加起来四个小时。"
夜风掀了掀她的刘海。
江见微靠在栏杆上,一时没接话。他说的都是事实,每一天都对得上号。她忽然觉得有点抱歉,又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哪里怪,一时又说不上来。像被人拿一把尺子,把她这一周的日子量了一遍,每一寸都量得很精确,可这精确本身,让她不太舒服。
她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凉。她想开口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她确实陪了温霁,确实没怎么跟他说话。可那些时间在她这里,都是一天一天、一件一件自然发生的事,从来没有被这样摆出来数过。数过之后,原本理直气壮的东西,忽然变得有点说不出口。
"最近她家里有点事,心情不太好。"她说,"我就多陪了陪。"
"我知道,我理解。"周庄叙的声音软下来,软得有点委屈,"我就是——我就是感觉,我这儿像个候补。你陪完她,剩下的时间才轮到我。
她听着"候补"两个字,心里轻轻顿了一下。候补。她从来没这么想过,可这个词一出来,她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反驳,还是只是觉得"候补"这个词听着刺耳。夜风从栏杆缝里钻上来,她拢了拢外套,没说话。"
阳台另一头,504 的窗户黑着,纸箱和枯绿萝只剩一团剪影。
她看着那团剪影,忽然想起这几天,那个灰掉的绿点,想起那句"今晚也不排,你早点睡",想起那些她按捺住的、没有问出口的话。这些念头涌上来的时候,她的话先于她的脑子出了口——像是那句话早就打好草稿,存在舌尖底下,只等着被问到。
江见微看着那团影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念头,几乎是笑着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没办法,跟她在一起,我更开心一点。"
话说完,她自己愣了半秒。
这话怎么就这么顺地出来了?像早就打好了草稿,存在舌尖底下,就等人递话。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平时不是这么会说话的人,可这句话,顺得像是替谁说的。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忽然有点心虚。她没敢细想"替谁说"这三个字,只当是自己口误,话赶话赶出来的。她搓了搓指尖,看着屏幕那头沉默的周庄叙,心想,待会儿得把话圆回来。
周庄叙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她回过神,赶紧找了补:
"这样吧——"她笑着,语气轻快得像在分蛋糕,"以后我给她 80 的时间,给你 20,好不好?你看,二八定律,重要的少数,你就当那个关键的 20。"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把手机拿近了些,看了看信号格。
信号满格,电话没断。她等着那头的回音,忽然有点后悔——那句"二八定律"说出口的时候,她其实是想逗他笑的,可电话那头静得没有一丝笑意。她握着手机,指尖凉凉的,忽然想,原来玩笑开过头了,是会把人推远的。她想收回一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收回。
"……行。"最后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好,那就好。"
又聊了两句,各道了晚安。屏幕黑下去的一瞬,冷和暗一起围上来。江见微在原地站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走廊走——
走到一半,脚步顿住了。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站着一个人。
吴温霁手里端着马克杯,正弯腰接水。暖黄色的应急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是刚来,还是已经站了一会儿。
"……温霁?"
吴温霁直起身,回头,表情如常:"接水。"她晃了晃杯子,"渴了。"
走廊很安静。安静到江见微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刚才那段视频,声音开着外放还是不大的——她记得自己没开外放。
那就是说……
她的耳朵没问题的话,刚才那句"给她 80,给你 20",说出口的时候,走廊里是有第三只耳朵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没让她尴尬,反而让她起了点坏心。她慢悠悠踱过去,凑到吴温霁旁边,倚着饮水机,拖长了声音:
"温霁。"
"嗯。"
"你全听见啦?"
"没全听。"吴温霁低头看着水流,"电梯间的门隔音挺好的。"
"骗人,电梯间在另一头。"
水流哗哗的。
"再说,"江见微凑近半步,笑眯眯地,故意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听见就听见呗。怎么,你吃醋啦?"
按理说,这句话的回击应该是很快的。
吴温霁这个人,嘴上从来没输过。班级群里阴阳怪气的人被她三句话噎到退群,辩论队的学姐约她入队,周庄叙第一次视频时小心翼翼试探她口风,被她笑着"考"了十分钟,全程没让对方占到一句上风。
江见微见过她怼人的样子——眉毛都不抬一下,语气又平又稳,一句一个坑,等着人往下跳。可今晚,这个人站在饮水机前,水流满了都不知道。江见微心里那点准备好看笑话的劲头,忽然就没了底,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可是现在——
水流到了八分满,溢出来一点,漫过杯沿,漫过手指。
"——哎。"
吴温霁这才低头看见,慌忙按停,手忙脚乱地把杯子往台子上放,"啪"一声磕出脆响。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说。
耳朵尖,红了。
红得很快,很彻底,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垂,在暖黄的灯光下红得明明白白,快要滴血。
江见微睁大了眼。
她认识吴温霁快三个月,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这个人太稳了,稳到让人以为她永远不会慌。可此刻那点红就明明白白地烧在她耳朵上,烧得她语速都乱了。江见微心里那点看笑话的劲头,忽然就散了,像雪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化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吴温霁这个样子。像一把永远出鞘的刀,忽然找不到鞘了,语速乱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端着那杯溢出来的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心里那点坏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我逗你的。"江见微笑出声,伸手去够她的胳膊,"紧张什么,跟你还能有秘密吗?"
"谁紧张了。"吴温霁别开眼,深呼吸了一下,好像在用什么办法把耳朵上的颜色压下去,没压成功。半天,她憋出来一句:
"……我吃什么醋。"
又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几乎轻得听不见:
"你开心就好。"
说完这句,她端起杯子就走,背影走得比平时快,走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拐角,她抬手,好像很随意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往耳朵那边拢了拢。
拢住了那点红。
江见微站在饮水机前,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笑着摇头。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笑着笑着,嘴角慢慢平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滴水——是刚才溢出来的,在应急灯下泛着一点光。她蹲下去,用袖子蹭了蹭,蹭干,直起身。走廊空空的,只剩她一个人。她忽然觉得,今晚的玩笑,好像有点过火了。可到底过火在哪,她又说不上来。
真好笑,她想,平时那么厉害一个人。
她觉得今晚的对话从头到尾都是玩笑:她开的玩笑,周庄叙当真的抱怨,吴温霁害羞的红耳朵——全是恋爱这件小事顺手带起来的浮沫,笑一笑就散了。
她笑着回了宿舍,一夜好眠。
她以为那晚,所有人都只是在开玩笑。
只有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句话出口的那个晚上,有两个人都当了真。
一个人疼了。
一个人,甜了,又疼。
她以为那晚所有人都在开玩笑——只有两个人当了真:一个人疼了,一个人甜了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