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都赋》无为的泡泡

38、二宫之争

　　赤乌二年，三十六岁的北国皇帝突发疾病死了，八岁的幼主曹芳搂着太傅司马懿的脖子登上皇位。孙权等了一段时间，继续命令军队北伐，转过年来损失了好些兵马，惜于争地上并无尺寸之功。吴皇帝情绪欠佳，召命随丈夫在外的双胞胎女儿回京参加万寿宴，以宽慰他老人家那颗受到无限打击的心。
　　孙鲁育返回建业后顺便给我荐了一个医官，说是杏林高手董医士的头号徒弟，看能不能治好我的嗓子。无奈那医士根本徒有虚名，对我的病因说不出个所以然。
　　初夏，在外巡视的太子殿下在赶回建业途中忽发风寒高热不退，于当夜猝然长逝。消息传来，正在朝议中的孙权猛地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便昏了过去。
　　储君突然离世，主君又陷入昏迷，朝中大乱，老臣与新贵们聚集在议政殿，太子的属官们个个哭红了眼睛，豫章太守谢景更是弃官奔丧来到建业，于宫门前嚎啕大哭。在一片混乱中，长相酷似其叔的诸葛恪率先站出来主持丧葬事宜，连续三日不眠不休，直到因悲痛和劳累在朝堂上呕出鲜血。
　　苏醒后的皇帝一夜白头，悲痛不能抑制。他的太子谦逊好学、德才兼备，是三个国家中最为人称羡的继承人。他不明白上天如何能够在夺去挚爱的次子后又夺去了整个国家的继承人。诏书写到：国丧明嫡，百姓何福！
　　治丧仪式结束后的一个深夜，孙权急召我来到寝宫。在宫门外，我第二次见到接任谷利的赵树赵给事。他是孙权的老仆人“鄱阳阿公”赵修之侄，也是我顾师兄的继任者。
　　枯坐殿内的皇帝眼窝深陷，神态麻木，开口问说：“听说小虎给你找了大夫，能说话了吗？”
　　我摇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是五年多来他第一次单独与我相处。眼前赫然是个陌生的老者，不论交谈时的语气怎样熟悉，我都无法从此人身上寻回半分属于“孙将军”的精气神。
　　不知怎的，我的内心不存丝毫波澜，甚至笑了笑。
　　“你笑什么？”孙权费解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吩咐宦官端来纸笔。
　　他继续问说：“为什么朝堂的大树会倾倒呢？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碰过那个东西了。”
　　他说的那个东西，指的是麒麟玉，这是一件能够让人心想事成后必定经历痛彻心扉的宝器。很难断定它的存在究竟是祥瑞还是灾祸。可笑的是我与他居然曾为了那玩意儿大打出手甚至几乎决裂。
　　我接过毛笔，写到：这是两位皇子与我们的缘分太浅。他们已经走远，恐怕开始另外一个世界的生活了。
　　有一件我不能够告诉他的事实是：其实除了他，他们孙家儿郎，几乎没有人能好好活过四十岁。
　　孙权双唇紧抿，将书帛凑到眼前费力地阅读着，又说：“我昏过去的时候，看到一间很大的厅堂，厅上全是不认得的人围着我跳舞，一些人跳完后进入到厅堂内部，我想要跟进去，但不能够，随后我便醒了来。”
　　我写到：陛下见到的便是孙氏的阴宅了。陛下再认真想想，那些围着您的人，您果真认不得吗？”
　　孙权沉思片刻，忽然惊到：“是了……我第一个见到的老人，正是我的祖父啊。”
　　第二年，三皇子孙和被立为太子，我的小宫人刘茹徽成为第一个受封的太子良人。新年期间前来看望我的艾尚真说起这件事不免感慨良多：“前些日子我庐陵的亲戚还说遇见宣太子周妃的车驾了，说是朴素的很，与咱们寻常百姓没有多少分别。谁能想的到，故都督的女儿有一天会过得不如我这小民女的侄女呢。”
　　我皱了皱眉，转移了话题，问小艾有没有意愿给她现在的丈夫谋求一个小官吏的职位，她朝纸上看一眼，忍不住掩嘴好笑：“真是，昨儿汤烟烟那丫头还送了我名帖，叫我拿去求她叔叔呢，我可不去。采点丹砂赚点铜板，比他们那些做官的不知强了几倍。”
　　自从皇帝身边的刘以死后，烟烟他堂叔的徒弟就成了皇帝跟前最得眼的宦官，与管着皇帝私库的鄱阳阿公他外甥葛光分庭抗礼，都是宫里一等一的红人。王姬念为了把宫里的女人统统送走，私底下不知给了这两位多少好处。
　　小艾知道了这个八卦，当即就评论说：“真不知大王夫人在想什么，不论她送走几个，只要陛下不停再纳进来，又有何用呢。”
　　可不是。王姬念这么弄，不过是徒劳。
　　新太子初受封不过一年，便因储位一事与弟弟鲁王孙霸产生了极大矛盾。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孙登临终前上书推荐，孙霸的确是有机会争取太子位的。毕竟孙权对孙霸一样十分地宠爱，两兄弟多年来同居一宫，享受的待遇没有任何差别，直到孙和封为太子一年后依然如故，故而四皇子僭越之心日趋急切。
　　不幸的是，一段时间内先后发生了三件事，严重损坏了太子一党的声誉。
　　第一件是“太庙事件”。赤乌八年春，皇帝一度病得很重，这一年的春祭由太子孙和代替他父君进行。正巧太子妃叔叔张休的府邸离太庙很近，那一天就邀孙和到他家逛逛。孙和感觉不妥不想去，耐不住太子妃是个娇憨的孩子心性，拉着孙和硬是去了。
　　暗中掌握了这一资讯的全公主当天立即带着孩子们进宫给外祖父请安，不露声色地将孙和的去向说了出来，“谁知道是不是往张妃家谋划事情去了”，又说“大王夫人对父皇的病情毫不关心，反倒喜形于色”。孙权听后大怒，狠狠训斥了王姬念。早就以后宫之主自居的大王夫人何曾受到过忒般羞辱，当即一病不起。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孙子孝这孩子怎么回事？之前帮着操办阿虑迁坟一事明明妥帖的很，在祭祀这种关键节点上怎么能够轻疏呢！不久刘茹徽跑来向我哭诉事情经过，我气的半死却无可奈何。
　　我很清楚，在孙权这里，沾手储位之争无异于自取灭亡。太子与鲁王就像皇帝的两块逆鳞，触碰任何一块都将招致雷霆之怒。
　　其实我理解皇帝的想法。他已经老了，再也经不起培育新一个继承人的辛苦。孙和是他的好儿子，却不是他理想中的太子。孙霸是他重新养大的儿子，是他精神的慰藉，但也不是适宜的太子人选。他依然年富力强，为何所有臣下都要和他作对，逼着他立下绝对的继承人？吴国的天下是他自己的，他凭什么就不能对自己的皇子们加以更多的历练呢？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够选出合适的人。
　　皇帝的举棋不定给了朝臣错误的信号。建业城的震荡逐渐从从暗流汹涌转变为惊涛骇浪。曾经的世交相互决裂，儿女亲家也不再来往，为了拥立之功，皇子的僚属们连父辈的嘱咐都不再顾及了。接下去的几年，朝中大臣逐渐分为两派。其中，丞相陆议、太常顾谭、左将军朱据、威北将军诸葛恪、会稽太守滕胤、大都督施绩、尚书丁密等支持太子孙和，而骠骑将军步骘、镇南将军吕岱、卫将军全琮、越骑校尉吕据、中书令孙弘等依附鲁王孙霸，两派争斗不休。
　　孙权对此却无动于衷。在新年的宴会上我观察他的神态，忧虑地察觉到：他恐怕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用人不疑的明君了。他的思维因为年老和病痛的折磨不再清醒，性格中偏激的一面无限放大，除了小人的歌功颂德与谗毁之言，其它均充耳不闻。
　　第二件是“杨竺之祸”。某次孙权会见孙霸的门人杨竺，屏退左右与杨竺谈论孙霸可立为储君，当时孙和的耳目藏在床下听到了全部内容并告诉给孙和。恰逢太子宾客陆胤此时将要前往武昌的族叔陆议那里，去向孙和辞行，孙和没有接见他，而是微服到他车上，与陆胤秘密商议了此事，打算让陆议上表劝说孙权。
　　与此同时，太子太傅吾粲坚持嫡庶之分，要求将鲁王孙霸调出京都驻守夏口，将其党羽杨竺遣出建业，因此几次与陆议互通消息。受到二人影响，陆议屡屡上疏陈述诤谏，并请求进京面圣。孙权发觉禁中语泄，先后将杨竺、陆胤、吾粲收监审问，由此吾粲遭到牵连，最终被处死。在狱中，杨竺倒打一耙，捏造出陆议的罪证多达二十条。陆议虽未立即被问罪，但遭到皇帝遣使写信多加责备，终不胜愤忿而卒。这一年，他六十三岁。
　　皇帝余怒未消，当众说：“朕让伯言做了国家的丞相，给予伯言的信任无法估量，伯言却任意打探禁中之事，没有尽到做臣子的本分。朕赐伯言‘逊’字为其名，希望他的家族和我的臣子们懂得谦逊君主的重要并引以为戒！”
　　丞相陆伯言是什么样的心性品德，江东十个人里有十个要夸一句“忠诚恳至”，孙权这样的做法，直令人齿冷。
　　之后刘茹徽曾两次进宫拜见我，但不久便被孙鲁班发觉，严令禁止她再入宫。小王夫人柳、赵夫人鹭、仲夫人沅等两年前已经离开皇宫，袁夫人一早就梳起道髻修行不问外事。反正王姬念病死后，整座建业宫都成了孙鲁班的后花园。
　　全公主鲁班与王姬念之间的仇怨由来已久，她的丈夫全琮与丞相陆议，继子与太常顾谭等之间亦存不睦，一家三口沆瀣一气，整日游走在皇帝面前对孙和等人的品性大加诋毁。
　　第三件是“芍陂论功”。早在前几年芍陂之战时，顾谭的弟弟顾承与张休都北征寿春。全琮当时为大都督，与魏国将领王凌大战于芍陂，战事不利，魏兵乘胜消灭了五营将秦晃的部队，张休、顾承奋力抗击，终于制止住魏军的进攻。当时全琮的儿子全绪、全端同样为军中将领，他们乘敌军被制止后出兵反击逼退了敌军。论功行赏时，认为使敌军停止进攻的功劳大，使敌军撤退的功劳小，所以张休、顾承一道被升为将军，全绪、全端只升为偏将。
　　全琮父子认为奖励有失偏颇，对顾谭更为嫉恨，借着东宫之争与“芍陂论功”事件，屡次指控张休、顾承与典军陈恂串通一气假造军功，顾谭等人因此被逮捕下狱。
　　孙权始终没有做出决定，想让顾谭认个错然后释放他。为这件事询问顾谭，耿直的顾谭不仅不道歉，还回答：“陛下，谗言越来越兴盛了！”官吏奏称顾谭犯下大不敬之罪，依法应当处死。孙权看在顾雍的份上，没有实行。最后张休、顾承、顾谭均遭发配交州。如果孙登还在，这些人本该成为孙吴下一代的顶梁柱，如今却一个接一个死在了荒僻无人之处。
　　经此三役，孙和所受宠信日益减损，鲁王图谋太子之位的欲望更为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