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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二章·三代 第六十二章 ...

  •   第六十二章·三代

      江南甄家的帖子递进东宫的第三天,乾清宫暖阁外头比正殿里头还热闹。三个老太监并一个年轻太监蹲在廊下的避风处嗑着瓜子,谁也没进殿去伺候。

      太上皇身边的大太监戴权年纪最长,穿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褂子,脚边搁着一只铜手炉,翘着腿慢悠悠地剥着花生,花生壳落了一地。他旁边坐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苏培盛,穿得齐整些,紫貂皮的手笼拢在袖中,嘴里嗑的瓜子是太监房里最细的那种开口松子。太后那边来的是夏守忠,一把年纪了还描着极淡的眉毛,嘴里嚼着一块桂花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东宫新拨来的刘太监蹲在最外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还没喝一口就被廊下的风吹凉了半截,可他一动没动,竖着耳朵听面前三位前辈说话。

      戴权先开口的:“甄家这趟进京,带的东西可真不少。老夫方才在偏殿门口扫了一眼那礼单,银票那一栏怕是写了六位数。”他把手里的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江南的银子就是多,风一吹就长出来似的。”苏培盛把一颗松子仁剥出来搁在手心里没吃,低头看了看:“多归多,可那银子底下压着的是盐运的旧账,太子殿下今儿怕是要挑明了说。”夏守忠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挑明?太子殿下那性子,来了就能给你拍桌上。上回在御辇上把贾家那姑娘撂下来的事,你们忘了?”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如今当着甄家人的面掀南安王府的旧账,那是迟早的事。”

      刘太监听到这里捧着茶碗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戴权瞥了他一眼:“刘公公,你是东宫的人,你倒是说说,太子殿下今日是个什么章程?”刘太监被点了名,定了定神,把茶碗搁在膝上:“回戴爷爷的话,奴才也不知道殿下具体有什么章程。只知昨日殿下翻了大半夜的卷宗,天快亮才歇的。今早出来的时候揣了一卷纸在袖中。”戴权剥花生的动作慢了一拍。苏培盛把那颗松子仁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揣了卷宗进去,那就是有备而来。可圣上今日怕是不想让他在甄家人面前把话说太透。”夏守忠把桂花糖最后一点嚼碎了咽下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上皇今儿坐侧殿呢,帘子挂着,可那边的咳嗽声老夫听着分明。”刘太监手里的茶彻底凉了。他低头看着杯中浮着的几片茶叶渣,犹豫了一下,捧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口涩苦,他皱了皱眉咽下去了,又把茶杯捧回手中。戴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日这出戏,唱戏的三位都在殿里头,咱们四个在殿外头听着响儿就行。该递茶的时候递茶,不该听的耳朵自己关紧了。”他用暖炉的铜盖敲了一下边沿,发出一声极轻的“铛”,像落下一个句号。四个太监各自端了自己的杯盏,廊下安静了一霎,只剩炭盆里的铜炭偶尔爆一下火星的细响,和风从檐角灌过来吹动棉帘的声音。

      殿内,甄家老爷甄应嘉坐在客座首位,身侧站着他的长子甄应祥。甄应嘉穿了一件石青色团花袍子,脸上带着江南士绅惯常的那种温润笑意,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句句都踩在礼数的正中间。他先起身行了大礼,又让长子奉上礼单。礼单薄薄一张红纸,可上面写的内容让满室静了一瞬——银票十万两、江南六处田庄契纸、两艘福船的船引、外加一匣子内造珠宝和一卷前朝名家山水。皇帝接过来扫了一眼,面色没有起伏,只微微抬了一下眉:“甄卿如此厚礼,朕受之有愧。”甄应嘉拱手道:“圣上言重了。江南百姓感念朝廷新政,特别是太子殿下开海通商之后,江南的丝茶有了出海口,百姓日子好过了不少。这区区薄礼,是江南士绅的一点心意,请圣上和太子殿下务必收下。”

      若望一直没开口,此刻抬了一下眼:“甄老爷子,江南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可江南的官场是不是也好过了?”甄应嘉嘴角那抹笑意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太子殿下何出此言?”若望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来:“江南盐运的淤账今年平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在谁的库里,甄家应该比儿臣清楚。”暖阁里的空气忽然凝了一层。甄应祥坐在父亲身侧,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甄应嘉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可那笑容的底色变了,从方才的温润变成了另一种更薄更硬的东西:“殿下,甄家在江南只管耕读传家,从不插手盐务。至于那三成淤账,恐怕要查一查到底是哪一任盐运使手里留下的陈年烂账。殿下若是不信,老臣可以把家中这几年的流水账目送到东宫备查。”

      皇帝适时开口:“望琮,甄卿远道而来,今日是客。”若望转头看了皇帝一眼:“父皇,儿臣知道他是客。客人的礼可以收,可客人的话不能全信。江南甄家这些年跟南安郡王府走得多近,父皇想必比儿臣清楚。”甄应嘉听到“南安郡王府”四个字时笑意终于落了一瞬,随即又抬了起来,可这一次那层笑意底下明显多了些沉。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殿下提南安郡王府,老臣不敢辩解。可老臣要说一句——甄家与南安王府的来往,是冲着两家的旧谊,从未涉过官场上的事。”他说“从未”两个字的时候,长子甄应祥的眉头极轻地跳了一下。若望看见了,但没有当场点破,只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了。甄应嘉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聊了些江南今岁丝茶收成的闲话,便起身告退了。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若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可终究没有开口,只拱手行了一礼便带着儿子出去了。暖阁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了。

      门合上之后,侧殿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太上皇拄着乌木拐杖慢慢走了出来。他把拐杖靠在椅边坐下,双手搁在膝上,面朝着皇帝和若望,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地移了一遍,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方才问南安王府的事,问早了。”若望没有接话,微微低下头去。太上皇继续道:“南安王府那条线,朕和圣上都知道。可你当着甄家人的面把它翻出来,他们回去就有防备了。你该先让他们安心把礼留下,等人走了再查,查到了再摊牌。”他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压得瓷实,“你打了草,蛇就惊了。”

      皇帝在旁边接了话:“你皇祖父说的在理。甄家今日来送礼,七分是真心,三分是探路。你当着他们的面亮底牌,等于把咱们的底漏给了他们看。”若望抬起头来:“父皇,儿臣不觉得那是底牌。甄家那条线断了两年了,儿臣翻出来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咱们心里有数。他们有防备也好,回去之后该收拾的收拾、该藏的藏,总比等到真查到头上了才慌不择路要好。”皇帝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你这是替他们着想?”若望迎上他的目光:“儿臣是替甄婉着想。”

      这个名字落进暖阁里的瞬间,连太上皇手里的拐杖都顿了一下。甄婉——若望的侧妃,甄应嘉的嫡女,此刻正住在东宫侧院里,每日在后院跟牛玲一道折腾那几盆新移的茉莉花。她是甄家送进东宫的人,可嫁进来之后安安静静的,从不替娘家说话,也从不提江南的事。若望没有让人监视她,可他知道她在那个位置上的为难。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拿侧妃说事,是想让朕对甄家手下留情?”若望摇头:“儿臣不是要父皇留情,儿臣是想说——甄家已经送了一个女儿进来,他们知道自己是绑在这条船上了。儿臣当着甄应嘉的面提南安王府,也是让他们明白,船是绑紧了,可风向不对的时候,船上的绳子也得重新系。甄婉嫁进来之后从不替娘家开口,她越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养花浇水,甄家就越该明白——他们送进来的人质,已经被太子府养出了自己的根。这根不往江南长,往东宫长。”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太上皇把拐杖顿了一下:“这话说得还算清醒。”他转向皇帝:“你方才说望琮把底漏了,朕倒觉得,他这底漏得不算亏。甄家知道了南安王府的事咱们心里有数,回去之后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收手干净,要么想办法把尾巴扫得更干净。不管是哪条路,他们总得先动。他们一动,咱们就能看见水底下到底还藏着什么东西。”皇帝没有立刻反驳,可握着茶盏的手指在盏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太上皇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搁下了:“凉了。”他转了转手腕,把话头又递回给若望,“你方才说船上的绳子要重新系,你打算怎么系?”

      若望想了想,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孙儿打算年后亲自下江南一趟。不是去查谁,就是去走走,看看盐运的码头、看看市面上的货价、跟商贩聊几句。甄家的那些旧账,站在京城看是黑的,站在江南当地看可能是灰的。孙儿要看了才知道该怎么系那根绳子。”太上皇听完,沉默了半晌,转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分开。太上皇把拐杖从椅边拿起来搁在膝上,慢慢说了一句:“下江南的事朕准了。不过朕也有句话跟你说——你方才当着你父皇的面提‘南安郡王府’的时候,语气太冲了。朕知道你是怕他收礼收得手软,可他是你父皇,你跟他说话,得给他留台阶。”若望站起来朝皇帝拱了一下手:“父皇,儿臣方才失言了。”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没有立刻答话,过了片刻才微微摆了一下手,算是接下了那句认错,可那摆手的幅度极小,若非近前的人几乎看不见。

      太上皇又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要走,皇帝起身去扶,他推开他的手自己拄着拐杖走了几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甄家那丫头,好好待她。别让她觉得她是替甄家当人质的。”说完他便出了门。戴权早在门口候着了,见太上皇出来立刻上前半步搀住胳膊,可太上皇摆了摆手没让他搀,自己拄着拐杖慢慢往长廊那头走去了。戴权便退后半步跟着,两人一前一后经过那株落了叶的老槐树时,太上皇忽然问了一句:“甄家那丫头嫁进东宫之后,跟娘家走动过没有?”戴权脚步微微慢了些:“回圣上,据东宫那边的人说,侧妃娘娘除了每月一封平安家信,从不在太子殿下面前提江南的事。也不见甄家的人。”太上皇听完没有接话,走了几步才又说了一句:“是个懂事的孩子。”拐杖顿地的笃笃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了。

      苏培盛这时站在殿门口,等皇帝从暖阁出来时递了帕子上去,皇帝接过来擦了擦手没有说话。夏守忠在廊下远远站着,等了好一阵见太后身边一个嬷嬷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才躬身快步过去了,进了月洞门就不见了影。刘太监最后一个站起来,把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盏搁在廊下的石阶边上,整了整衣襟,走过去替东宫值夜的小太监安排夜里的炭火去了。廊下那碟还没收走的花生壳和瓜子皮,被冬风卷了几片贴在手炉底下的铜面上,又被后来的风掀起来飘远了。

      若望走出乾清宫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顺着甬道往东宫方向走,经过侧院时隔着半开的院门看见甄婉正蹲在井台旁边给那盆茉莉花换土,牛玲蹲在她旁边帮着递铲子,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甄婉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落在冬日的暮色里像一小片薄薄的反光在水面上漾开,又沉下去了。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转身往正殿走了。身后传来甄婉低低的笑声和牛玲粗声粗气地说“你轻点别把根弄断了”的叮嘱,被暮风从院墙上方卷过来,落在他肩上又滑了下去。若望没有回头,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着,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青砖地上的影子从短拉长又剪短。方才暖阁里那场三代人的争执和妥协,都被隔在了身后那道宫门里面,那些声音被冬风卷起来吹散之后,落到人的肩膀上又滑下去,落到青砖地面上又渗进去。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前排开,他顺着那片摇动的光影走着,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灰将军二世从廊下踱过来跟在他脚边一道往夜色更深的地方走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六十二章·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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