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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甘泉 第四十八章 ...

  •   第四十八章 甘泉

      若望离京那天没有仪仗。

      只带了贾芸、潘又安和二十名东宫亲卫,换了一身灰褐短褐,头上戴了顶旧草帽,瞧着跟寻常押粮的管事没什么两样。出城时天还没亮透,水泥路面泛着青白色的微光,驴车在路面上吱吱呀呀地碾过去。贾芸坐在车辕上翻着账簿,潘又安在后头赶着另一辆满载药材的骡车。若望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草帽檐压得很低,路过城门时守卒看了一眼他腰间的令牌,没敢多问就放了行。

      陇西那边的旱情比折子上写的更糟。

      到了兰州府境内,路边的田地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麦秆枯黄地伏在地上,碰一下就碎成粉末。村口的老槐树叶卷着边,枝头吊着几串干瘪的荚果,像风干了的眼泪。沿途的粥棚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个个面黄肌瘦,有的拄着树枝,有的怀里抱着孩子,小孩的哭声干巴巴的,像是喉咙里已经没有水分了。

      若望在兰州府衙门前下了马。兰州知府姓崔,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迎出来时满脸堆笑,可那笑容底下一层虚浮的汗在额角挂着。他躬身行礼:“殿下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若望没有接他的话,径直穿过正堂往后院粮仓走去。崔知府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嘴里絮絮叨叨说着“粮已经发了三批”“百姓暂时安稳”之类的话,可若望走到粮仓门口时忽然站住了。

      仓门上了锁,锁是新的。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锁的铜面,转头看了崔知府一眼:“打开。”崔知府的笑容僵了一下,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锁。仓门推开,里面空荡荡的,青砖地上只有几粒散落的陈谷,墙角蹲着一只饿瘦了的老鼠,见光便窜进了缝隙里。若望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身后的贾芸翻开账簿核对了一遍,抬头低声说:“殿下,朝廷拨了四批粮,这仓里只进了第一批。”崔知府的汗顺着他瘦长脸的两侧淌了下来,啪嗒啪嗒打在青砖地上。

      若望转过身来看着他:“粮呢?”崔知府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扑通跪了下来:“殿下……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那粮……那粮被白莲教的人劫走了……”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可若望没有立刻接话。他蹲下来平视着崔知府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拿下。”

      崔知府被拖下去之后,贾芸翻遍了府衙的账簿和崔知府的私室,在书房地板底下挖出一只铁箱,箱里是满满的银锭和当票。那些本该换成粮食的银子、本该运到百姓碗里的粮,全被锁在了这只铁箱里。若望坐在府衙正堂的桌案前,看着那只铁箱被抬出来搁在厅堂中央,沉默了很久。他开口时声音不高:“那些粮在哪里?”贾芸从崔知府的书案上找到了一本暗账,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白莲教的人每月来收一次,崔知府拿银子换平安。粮约莫是运往岷县方向的。”若望把暗账合上:“备马。”

      当天傍晚他便带着亲卫出了兰州城,往南追了五十里,在洮河边上一座废弃的土堡里堵住了那批粮车的去路。押粮的白莲教徒约莫四五十人,见官军来袭纷纷丢下粮车四散逃窜,为首的头目被若望的亲卫一箭射穿了肩胛骨,拖回来跪在土堡前的空地上。若望蹲下来问他:“粮往哪儿送?”那头目吐了一口血沫:“……送到教里,囤着。明年春上再卖给百姓,三倍价钱。”若望看着他吐出的那口血沫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贾芸说:“粮车调回兰州,一斗不留。”

      回到兰州之后若望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崔知府搜刮的银两换成粮食,从最近的府库调了库存,又从自己的私账里划了一笔银子,从陕西山西紧急购粮。那些粮食被他分成了三路:一路按人头发到各村的粥棚,一路送到各县的药铺磨成米面给病人熬粥,还有一路沿着他来的那条水泥路继续往西铺。他亲自站在兰州城门口的粥棚旁边分发,天没亮就来了,一勺一勺往伸过来的碗里盛,手不抖,眼不眨。有个老太太颤巍巍地端着碗接过那勺粥,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抬头问他:“后生,你是朝廷来的官?”若望点了点头。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看着瘦。”若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层薄薄的筋骨,说:“粮食都给百姓了,没顾上吃。”老太太没有再问,把那碗粥端到嘴边一口一口慢慢喝了,喝完把碗递回去的时候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旱情最严重的地带在陇南的几处山坳里。那里的泉水已经干了将近三个月,百姓要走十几里山路去背水。若望去看了那几处干涸的泉眼——半人深的石坑里只有一层发黄的泥浆,泥浆面上浮着枯叶和虫尸。旁边的村民蹲在坑沿上拿碗去刮那点泥水,刮了半日才攒了小半碗。若望在泉眼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石壁底下的温度,凉的。他在那些人看不见的角度,把洞天里那口井的泉水悄悄引了一缕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渗入石缝深处。

      第二天凌晨有人起夜时听见那口泉眼底下传来汩汩的水声。天亮的时候整座山坳的人都跑来看,那口干涸了三个月的石坑里正在往外涌水,清亮亮的,从石缝里一股一股冒出来,水面上腾着细细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聚成一团薄薄的雾。有人跪下来捧了一口水喝,愣了半天,回头喊了一声:“甜的!”满坳的人涌过去,木桶、瓦罐、粗瓷碗全伸进水里。有个老人坐在泉边没有挤,伸手在胸前划了个道,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然后掬了一捧水慢慢喝了。

      “神泉”的消息从陇南往四周传开。有人说那是太子的诚心感动了山神,有人说那是老天爷看在朝廷赈灾的份上开了一眼新的水眼。那些话传到若望耳朵里时他正在岷县的一处粮仓里过秤,他搁下手中的算盘,对贾芸说了一句:“让他们喝。别管叫什么。”

      白莲教那边也听到了消息。他们在陇西一带的根基被连根拔了几处,头目被抓了一批,溃散的教徒流窜到秦岭深处。有人放出话来说“朝廷的太子会妖法,那水不能喝,喝了要死”。可喝过水的人活得好好的,精神比从前旺了几分,面色也渐渐泛红润了。那些风言风语没传多久便散了,反倒是“神泉”的名头越来越响,来背水的人从十里外延伸到五十里外,泉眼里的水始终没有干过。

      若望在陇西待了整整一个多月。他白天四处查看粮仓、分发药品、调解各村因水源起的纠纷,夜里睡在府衙的值房里,有时连衣裳都不脱就倒下睡了。有一回他在岷县的山路上遇见一个背着孩子赶路的年轻女人,孩子烧得厉害,嘴唇干裂发白。若望从骡车上取了一瓶井水递给她,女人接过来犹豫了一下,给他磕了一个头。若望一把扶住了她:“别磕。给孩子喂水。”她把水喂进孩子嘴里,孩子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又折回来,带着一点脆脆的颤音。若望蹲在旁边看着那孩子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站起来走了。走了一段路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谢谢”,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摆了一下手。

      八月末,第一批秋雨终于落下来了。那天早上若望站在兰州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天边慢慢积起一层暗灰色的云,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压得整座城都安静了下来。然后雨点落下来了,初时是稀稀落落的几滴打在夯土城墙上留下深色的圆点,随即连成了线,哗哗地铺满整片天空。城里城外有人开始哭,有人跪在雨里伸着双手接水,有人仰着脸让雨水冲干净脸上的灰尘。若望靠在城墙垛口上望着这场迟到了整整一季的雨,草帽檐上的水珠一串一串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过身沿着城墙台阶往下走。

      走到城门口时,一群百姓围了上来,不知是谁先跪下的,后面的人跟着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有人喊了一声“太子千岁”,有人哭着喊“恩人”,更多的是什么话也没说就跪在那里磕头。若望站在城门口被雨淋着,看着面前那些黑压压的头顶和跪在泥水里的膝盖,没有让他们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继续往府衙的方向走去。身后那些哭声和喊声都被雨声盖住了,可他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他坐在府衙值房的灯下给黛玉写信。信很短:“雨下来了。水泉还在涌。人都还活着。你种的茉莉开了吗?”写完之后他把信纸对折好塞进信封,搁在案角上,然后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灯花爆了一下,又爆了一下,窗外雨声沥沥地响着,落在瓦檐上、落在院子里那棵枯了半夏终于喝到了水的枣树上、落在城门口那些跪过之后慢慢站起来的人们的肩上。方寸之间,这场雨落得很公平,落在每个人的屋顶上都是一样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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