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琮方寸空间》爱新觉罗泽轩

47、第四十七章·大旱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大旱

　　六月刚过，西北的急报就雪片一样飞进了乾清宫。

　　头一道折子是甘肃来的，说今岁入夏以来滴雨未落，黄河支流断了大半，小麦灌浆期枯死七成，百姓已开始剥树皮充饥。第二道是陕西的，说旱情蔓延到了渭河流域，数十县告急，已有流民聚集成伙，抢夺富户粮仓。第三道最要命——河南的折子里夹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行字：“匪已破三县，县令遁走，百姓逃散。恳请朝廷速发赈粮，缓则不及矣。”

　　折子送进内阁那天，沈相坐在值房里看了一整个上午，把三份急报并排摊在案上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提笔批了六个字：“即呈御览，速议。”当日下午皇帝便传了六部堂官入暖阁议事，若望列席，坐在皇帝右手第一把椅子上，面前也摊了一份抄本。

　　周大人第一个开口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些：“圣上，西北大旱，匪患骤起，此乃天灾人祸并举。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二：其一，开常平仓赈济灾民；其二，调京营及直隶驻军分路剿匪，以安民心。”他说得在理，满殿的大臣都点头。户部尚书立刻接话：“常平仓的存粮倒是够用，可转运是个大问题。从京城到兰州，陆路要走四十余天，沿途州县库银空虚，拿不出钱来雇脚夫。若是等粮食运到，怕是饥民早就……”他没有说下去，可用不着说了。

　　殿里沉默了片刻。工部那位老侍郎颤巍巍地举起手来：“老臣有句话——太子殿下今年春上修的那条水泥路，从城北庄子直通宫门口。若是把这条路往西延出去，运粮的车马能快多少？”他话音一落，满殿的目光齐齐转向了若望。

　　若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摊开的陇西地形图，手指沿着黄河支流的方向慢慢划了一道线：“路可以修，但来不及。赈粮等不得，得先走水路。渭河上游虽然水浅了，可从洛阳到长安这段还通得了一半。先走水路把粮食运到西安府，再从西安府换骡车往西，能省二十天。”他把手从图上收回来，转向户部尚书，“陈大人，常平仓的粮先拨一批走水运，我让理藩院调天津港的漕船到洛阳待命。同时工部这边把修路的匠人从北线调去西线，从长安往兰州方向铺。铺一段走一段，后头的粮车跟着前头的路走。”

　　户部尚书听完想了想：“漕船调往洛阳……理藩院那边人手够不够？”若望说：“我亲自去调。你只管把粮备齐。”

　　周大人站在一旁听着，面色沉沉地开口：“太子殿下思虑周详，只是老臣有一问——这些船、这些匠人、这些骡马，银子从哪里来？户部的库银今年本就吃紧，常平仓的粮运出去之后总要补回来，来年的春耕种子钱还在账上挂着呢。”他的语气不重，可在座的人都能听出底下那层意思——太子上回修路动的是自己的小金库，可这次赈灾的摊子远不止一条路，再厚的底子也经不起这样填。

　　若望看了周大人一眼：“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户部把能出的先出了，缺口我补。”他把手里的笔搁下，“另外，周大人方才说调京营剿匪，儿臣觉得不必派京营。京营一动，沿路军民都要惊扰。儿臣的意思是——让镇国公从河北大营调三千骑兵，轻装南下河南府，先围住那伙流匪的出路，再分兵守住三门峡，别让他们往关中窜。匪首就地正法，随从的流民既往不咎，准许返乡领粮。”

　　殿里安静了片刻。周大人听完这番话，袖中的手指微微攥了攥。他的原意是借着调兵的事把军权往京营这边拢一拢，太子这一拨直接把镇国公的河北大营推出来了，又准了流民返乡免罪，等于把剿匪和赈灾绑在了一根绳子上，他想拆分也拆不开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左都御史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袍角，他便把话咽了回去，退回了列中。

　　皇帝在上首一直没有开过口。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回到他脸上时，他才开口说了一句：“就按太子说的办。户部即刻调粮，理藩院调船，工部调匠，镇国公调兵。三天之内全部出京。”他顿了顿，看向若望，“望琮，赈灾的事你全权督管，内阁协办。有敢拖延误事者，你先斩后奏。”

　　满殿肃然。周大人的肩头微微沉了一下，没有再开口。沈相拱手应了一声“臣等遵旨”，领着一众大臣躬身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皇帝和若望两个人的时候，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方才说银子缺口你补，你拿什么补？”若望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白玉戒面，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儿臣手里还有些产业，够撑一阵子。”皇帝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别把自己掏空了。”

　　出了乾清宫之后若望没有回东宫，直接去了琮王府。他穿过甬道时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贾芸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潘又安提着灯追到月洞门口就被拦下了。若望推开暖阁的门时，黛玉正坐在灯下跟探春说话，见他进来探春便站起来告退了，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太子殿下面色不太好。”若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探春合上门出去了。

　　黛玉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出什么事了？”若望把茶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喝，把西北大旱和匪患的事简短说了。黛玉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她推到若望面前：“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体己和爹留给我的嫁妆，你用得上就先用。”

　　若望低头看着那叠银票，半晌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来看着黛玉，黛玉坐在灯下看着他，脸上没有犹豫，只微微点了一下头，说：“救人要紧。”若望把那只匣子接过来，没有推让，只说了一句：“算我借的。”黛玉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我分过你我。”他握着那只匣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等我忙完这一阵，带你去城北庄子上看荷花。”黛玉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他。

　　接下来的一整个夏天，若望几乎住在了乾清宫的值房里。户部的粮船在三天之内从天津港出发沿运河南下，在洛阳转漕船走渭河，一路逆流向西安府推进。工部的修路队连夜从京城出发奔赴陇西，跟着运粮的车队一段一段往前铺水泥路面，铺到哪儿粮食就运到哪儿，运到哪儿就开仓放赈。镇国公的三千骑兵在第七天赶到了河南府，在伏牛山北麓截住了那伙流匪的主力，剿了匪首之后剩下的流民被编队护送回原籍，沿途州县设粥棚接应。

　　八月初，头一批赈粮到了兰州。驿差快马送回京城的信上写了四个字：“民心得安。”皇帝在早朝上当众读了那封信，满殿的大臣齐齐朝若望拱了拱手。周大人站在队列中没有抬头，可他那双攥了许久的手在袖中微微松开了。

　　那天傍晚若望从乾清宫出来，沿着那条他亲手修的水泥路慢慢走回东宫。路面在夕照里泛着暖融融的灰白色光，路边有人蹲着在烧纸钱，大约是家里有人没撑过这场饥荒，在路沿上烧了给亡人寄去的。若望放慢了脚步，从那人身边走过时没有停下来，可步子比方才低了些。走了大约半里路他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烧纸钱的人已经收拾了东西站起来，沿着水泥路往城北方向走去，背影瘦瘦的，歪歪斜斜的，可每一步都踩在硬实的地面上，没有陷进泥里去。

　　他站在路中间，风吹过来，把路边几片早黄的桐叶卷起来打着旋掠过他的靴面。这条路的尽头是宫门，另一头是庄子，中间串着无数条横街窄巷。这个夏天水泥路面被运粮的车轮碾出了浅浅的辙印，可路没有裂。那些走了整条路往西北赶去的粮食，正一袋一袋从这些辙印上滚过，滚进一个个空了大半年的碗里。

　　他转身继续往回走，步子比方才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