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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六章·三喜 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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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三喜
大婚提前的消息是沈相亲自求来的。
那天散朝之后沈相跟着若望进了东宫,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面色平静,可袖中的手微微攥着。他次日便上了折子,说“太子年已及冠,东宫不可久虚,恳请圣上早日完婚以固国本”。皇帝准了,钦天监连夜翻了黄历,把婚期从明年秋天提前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宜婚嫁,宜开市,宜一切大吉之事。
消息传出去那天,甄家的船正好到了通州码头。
江南甄家嫡女甄婉年方十六,是坐着甄家的官船一路北上来的。船靠岸时正是傍晚,暮色里的通州码头卸货的卸货、装船的装船,热闹得很。甄婉在船舱里坐着,隔着帘子听见外头人声嘈杂,没有探头张望,低头把手里那卷没读完的诗集又翻了一页。她的贴身丫鬟翠屏从外头进来,低声说了句:“姑娘,京里来人了。说婚期提前了,让咱们尽快入城。”甄婉把书合上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东宫那边……还同时迎哪几家?”翠屏看了她一眼:“沈相家的嫡女,和镇国公牛家的小姐。三喜同日。”甄婉点了点头,让翠屏去吩咐船家备轿。
沈清如那几日也在沈府里忙着备嫁。她不慌不忙,每日该绣花绣花,该读书读书,沈夫人急得团团转:“如儿!日子提前了这么多,嫁衣还没改完呢!”沈清如抬起头来笑了笑:“娘,我穿什么都好看。”沈夫人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转头又去催绣娘了。沈清如低头继续绣那方帕子,帕角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整齐,花蕊处用了浅黄色的线,在日光里泛着柔柔的光。
牛玲是最后一个到京城的。她爹镇国公从军中一路快马把她从封地接回来,路上走了七天。牛玲在马车里坐不住,有两次掀了帘子想跳下去骑马,被她爹隔着车窗敲了一下脑门:“老实坐着!再有三天就到了!你跳下去跑了,我拿什么跟太子交代?”牛玲揉了揉脑门嘟囔道:“我又不跑……我就是想透透气……”她爹哼了一声,让亲兵把车帘钉死了。牛玲在车里把一本《孙子兵法》翻了三遍,到京城那天下车的时候膝盖都是麻的,可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站在镇国公府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京城灰蓝的天,咧嘴笑了一下:“这地方比咱们那儿大。”
二月初二那天天还没亮,整座京城已经醒了。
东宫上下忙了整整一夜,红绸从毓庆宫门口一直挂到琮王府的侧门。素心带着平儿、晴雯、小红四个人把各处院落收拾了三遍,确认每间屋子的被褥是新絮的、每盏灯笼里添了新油、廊下的红烛都裁好了长度。贾芸在值房里把宾客名单对了最后一遍,潘又安跑前跑后端茶递水,灰将军二世脖子上被晴雯系了一朵红绸花,蹲在廊下瞪着圆眼睛看着满院子的热闹。
婚仪设在毓庆宫正殿。三位新娘分别从沈府、甄家别院和镇国公府抬出,三顶花轿在午门前汇合,前前后后一共九十六抬嫁妆,把午门到东宫那条路堵得水泄不通。若望穿着大婚礼服站在正殿门口,两侧站着文武百官,沈相站在文官最前头,镇国公站在武官最前头,甄家在京的族老被安排在客席首位。三顶花轿依次落地,帘子掀开,三位新娘子在喜娘的搀扶下跨过火盆、迈过马鞍、走进正殿,在太子两侧依次站定。殿里的香烛燃得正旺,满室红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礼部尚书高声念完了长长的婚词,若望朝三位新娘各欠了欠身,引着她们往殿后的暖阁走去。婚仪简单利落,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暖阁里早已经布置停当。沈清如被引到东边的暖阁,甄婉去了西边的暖阁,牛玲则安排了正殿侧后一间单独的屋子。若望依次去看过三位新娘子,每处只坐一盏茶的功夫。他对沈清如说的是“沈相托孤,我必不负”,沈清如低头回了一句“殿下放心”。对甄婉说的是“你从南边来,若水土不服只管告诉我”,甄婉轻声谢过。最后进了牛玲那间屋,牛玲正坐在炕沿上把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摘下来搁在桌上,揉着自己的脖子。见若望进来,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太子殿下。”若望被她的动作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不必拘礼。”牛玲嗯了一声,又重新坐回炕沿上,仰头看着他:“殿下,我不太会那些规矩,您往后多担待。”若望点了点头,说了句“你随意就好”,转身出去了。
黄昏时分,若望换了一身常服从东宫侧门出来,穿过那道月洞门进了琮王府。后院的暖阁里已经摆了酒菜,刘婆子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青芷蒸了桂花糕,黛玉做了一碟子她拿手的糖渍梅子。贾琮的分身坐在桌旁,正替林如海斟酒,见若望进来便抬头笑了一下。若望在桌边坐下来,接过贾琮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说了句“今日人多,总算忙完了”。黛玉坐在贾琮旁边,给若望夹了一块桂花糕。林如海端着酒盏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三个人围坐吃饭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太子殿下今日成婚,却还是回来吃家里的饭。”若望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咽下去:“家里的饭好吃。”
暖阁外头廊下,灰将军二世脖子上那朵红绸花还没摘,正蹲在门槛上伸长脖子看月亮。晴雯和平儿在东宫那边善后,素心端着空食盒从暖阁门口经过时往里扫了一眼,看见太子和侯爷一家安安静静地围坐着吃饭,把食盒往怀里拢了拢,轻手轻脚地走开了。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把一室暖黄的烛光和炖汤的热气都关在了里面。
方寸之间,三顶花轿带来的三条线在一天之内并入了东宫的版图。沈相的文臣根基、镇国公的军中势力、江南甄家的南边根基,像三条河流在同一个入海口汇成了更宽的水面。那些在腊月里递过弹劾折子的人,在婚仪结束之后沉默了许多。礼部的周大人那日告病没有出席,他在家里听说了太子在婚宴上依次敬了三家亲家一杯酒、三家亲家都回了满杯的消息,坐在书房里把那份被留中的折子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搁下了,搁得比从前轻了几分。
可若望心里清楚,那些风浪不会因为一桩婚事就彻底平息下去。只是眼下有了这三条线兜底,太子这个位置总算不再悬在半空中了。而他需要这些根基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坐稳那把椅子——是为了让他身后那些正在发芽的茶田、那些正在长大的莲藕、那棵正在开花的梅树,能安安稳稳地长到该长的高度。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梅树上,枝头的花又开了几朵,粉白色的瓣子在夜风里轻轻颤着,像是听见了屋里那句“家里的饭好吃”之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