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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朝争 第四十四章 ...

  •   第四十四章·朝争

      弹劾的折子是在腊月二十九那天递进乾清宫的。

      领衔的是礼部左侍郎周大人,后头跟着都察院两位御史、翰林院一位侍读学士、国子监一位祭酒,共五人联名。折子写了洋洋洒洒三千言,条条款款列了太子七宗罪。第一宗:“以太子之尊兼祧异姓,动摇宗庙根基。”第二宗:“纵容西洋教士出入东宫,荒废圣学。”第三宗:“通商则例多用夷法,弃祖制于不顾。”第四宗:“轻慢宗室旧勋,以贾氏旧仆充东宫要职。”第五宗:“以玉像立祠,怪力乱神,有伤风化。”后面还有两条,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可前五条条条捅在要害上。

      皇帝把折子翻完搁在案上,没有批,也没有发还,只让人把折子抄了一份送到东宫。

      若望接到抄本的时候正在书房里跟贾芸对明年的船引数目。他接过来从头看到尾,面色如常地看完,把纸折好搁在案角,继续跟贾芸对账。贾芸见太子没有反应,也不敢多问,低头把最后几笔数字念完了退出去。若望坐在书案前,盯着那张折子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嘴里低声重复了其中一句:“轻慢宗室旧勋……”他把折子放下,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笺纸,提笔写了几行字,让潘又安送去了乾清宫。

      次日早朝,周大人的折子被当堂宣读。

      大殿里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有人偷偷抬眼望着太子站的位置。若望站在武官那一列的最前面,穿着一身玄色蟒袍,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得像在听一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文章。

      周大人念完之后把折子合上,朝御座拱手:“圣上,臣所奏七条,条条有据。太子殿下虽有大功于国,然其行迹屡屡逾矩,长此以往,恐伤国本。臣等恳请圣上下旨——收回太子兼祧贾氏之命,裁撤西洋教士出入东宫之权,并责令太子亲赴国子监研习圣人之学,以正根基。”他说完之后殿里静了一会儿,然后陆续有几位大臣站了出来附议,声音从稀稀落落到渐渐连成一片。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站出来了,说“太子通商则例虽有功利,然其法多取夷人旧制,与《周礼·王制》不合”。翰林院那位侍读学士也出来说“太子所译西洋诗集,多涉男女私情,有伤风化,不宜流传”。最后连工部一位老侍郎都颤巍巍地开了口,说“石见银山之献虽功在国家,然矿脉地处外邦,朝廷兴兵取之,于道义上恐有亏欠”。

      御座上一直没有动静。

      等那些声音都落下去之后,皇帝侧过头看了若望一眼。若望上前一步出列,朝御座拱了拱手:“父皇,儿臣有话想说。”皇帝微微点了一下头。

      若望转过身来面对满殿的大臣,声音不高不低:“周大人方才说儿臣兼祧异姓动摇宗庙根基。儿臣想问周大人一句——何为国本?”周大人愣了一下:“国本者,祖宗之法、圣人之道也。”若望点了点头:“祖宗之法若只在纸面上,那是空法;圣人之道若不能落到百姓碗里,那是空道。儿臣兼祧贾氏一脉,于宗庙无损,于人情有益。半枚冷馒的故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周大人可曾听过哪家百姓说太子此举伤了国本?”

      周大人被堵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道:“太子纵容西洋教士出入,荒废圣学——”

      “西洋教士入东宫,是来学中文的。”若望打断了他,“他们学完了《三字经》和《千字文》,回去之后替咱们的书坊刻了十二种中土典籍的西洋译本。周大人可知道,去年一年通过理藩院卖出去的译本折银多少?”他顿了顿,自己答了,“三千七百两。那笔银子充入了南洋船引的修港费。周大人若是觉得西洋教士不该入东宫学中文,那这笔银子你来补?”

      殿里有人轻声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周大人的脸色变了几变,袖中的手攥了又松。

      若望没有给旁人插话的机会,继续道:“周大人说通商则例多用夷法、弃祖制不顾。儿臣想请周大人解释一下——祖制里哪一条说不能用夷法?太祖立国那年在城楼上说‘大宣的宣字,是宣示的宣,也是宣通的宣。朕要让天下所有的路都通达无阻’。周大人把路堵上,是想替百姓走路还是想让他们无路可走?”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忽然开口:“太子殿下,您这通篇都是实用之功,那教化何在?体统何在?古人云——”“古人云,”若望截住他的话头,“古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左都御史若是觉得通商则例有违古人之训,那请御史大人去天津港看看——今年冬天港口的百姓有粮吃,有炭烧,穿得起棉袄,供得起孩子读书。这算不算教化的一种?”

      左都御史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礼部那位老侍郎又颤巍巍地站了出来:“太子殿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石见银山之事,老臣不敢说殿下做得不对,可殿下在朝堂上多用西洋之物、多用西洋之法、多用西洋之人,长此以往,我大宣子弟皆趋利忘义,学风日下,人心不古……”他说到这里声音发虚,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满殿的目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若望没有继续驳他。他沉默了一会儿,朝御座上拱了拱手:“父皇,儿臣说完了。”

      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御座上传来了皇帝的声音:“周爱卿,你的折子朕留中了。年后再议。”这句话不轻不重,可殿上的人都听出了分量——留中不发,既不是准也不是驳,等于把一腔热闹泼在了一堵墙上。周大人的肩头微微塌了一下,退回列中不再开口。其余几位附议的大臣也纷纷归列,殿里那股攒了半日的气势像被针扎了的气囊一般慢慢瘪了下去。

      散朝之后沈相走在最前面出了殿门,赵大人跟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太子这张嘴……比他手里那些洋书还利索。”沈相没有答话,回头望了一眼大殿的方向,又转回去继续走了。忠顺王落在最后,经过若望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还行。”若望侧头看了他一眼,忠顺王已经快步走远了,宽大的袍袖在冬日的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急着离巢的灰鹤。

      若望站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冬日的冷风灌进袖口里凉飕飕的。他拢了拢袍袖,望着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宫墙轮廓,站了片刻便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身后那些折子上的字句还在寒风里飘着,可他已经把每一条都厘清了脉络,该驳的驳了,该放的放了,剩下的风浪翻不起什么浪来。

      回到毓庆宫书房时,素心端了热茶进来。若望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暖了暖,正要喝的时候小红从门外探进头来:“王爷,林侯爷方才让人传话,说今晚让您过去吃饭,刘妈妈炖了羊肉锅子。”若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杯里袅袅升起的白气,弯了一下嘴角:“回话说我去。”

      那天晚上他在琮王府后院的暖阁里跟黛玉和林如海一道吃饭。羊肉锅子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辣油,白气把三个人的脸熏得微微发红。贾琮的分身也在,坐在黛玉身侧,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又盛了一碗放在林如海面前。林如海接汤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笑了。暖阁里炭火烧得旺,窗外的梅树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枝头的花苞又鼓了一些,隐约能看见几朵已经裂了细缝的粉白,像蜷了一整冬的小拳头慢慢伸开了指尖。

      方寸之间,有些风浪过去了,有些风浪还在远处酝酿着。可那些正在酝酿的风浪底下的根,已经被这些细碎的暖意一点一点扎得更深了。林如海喝完了那碗汤,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抬头看着对面那对“鬼夫妻”互相给对方夹菜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座琮王府的热气是从地底下自己冒上来的,不靠谁施舍,也不靠谁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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