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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挞给你,名字也给你 沈念在她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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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在她对面坐下,围裙没解,手上的干粉在膝盖上拍掉一层。
"那笔账,是您跟我妈之间的,还是原料行里的?"
王秀芬笑了一下,眼角的纹挤成一束。"你跟你妈一样,开口先问数目。"她从布包里取出一本账,牛皮纸面,麻线装订,边角磨圆了,"九三年到九八年。她在我男人档口赊的每一笔,都在这上头。"
明珠端着水杯站在那儿,不敢插话。
账本翻开在中间一页。林字开头的名字后面,一栏一栏记着低筋粉、糖粉、淡奶油、迁西板栗——九四年的栗子写的还是"良乡货"。数目小,一笔十几块到几十块,末尾常常多写两个字:月结。
"她赊得起,也还得干净。"王秀芬的指尖压在那页纸上,"从来不许欠过月。有一回端午前我男人算错三块六,她自己走两站路送来。"
"那九六年那次,她找您男人做什么。"
"做一单生意。"王秀芬把账本往后翻,纸脆得不敢用力,"她要出上海的货,我男人给她跑托运。她要一个正经名头开票,公司借她用。她给人干活,不要工钱,要一样东西——"
"要什么。"
"一个招牌。"
沈念喉咙里发紧。
"西郊那间铺子,她盘下来时叫别的名字。她把名字改了,改成椰朵。"王秀芬说,"我男人不懂这些,说一个名字值什么。她讲:名字得先记在一张纸上,才有人替她记三十年。"
后厨的烤箱定时"啪"地响了一声。
"托运停在那一年,人也不见了。"沈念说。
"腊月那趟,收货的人没来,铺面转手了。"王秀芬合上账本,"我男人跑了两回,回回吃闭门羹。九六年秋天电话来,我男人说了那句账已经清了——那是他自己的说法。他心实,觉得欠她的都清了,人家就该安心。"
"您那通掐线的电话。"
"是我怕。"她把眼睛垂下去,"第二回那头不吭声、第三回喊兰心在吗的,都接在我手里。那时候我男人刚没了半年,公司只剩个空壳,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不敢认这部电话。十一天后我去邮电局撤了号。"
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薄,黄,折过三道。
一张收据。一九九六年三月,收款:上海椰朵食品有限公司,事由:栗子挞方使用费一次结清。经手人一栏,签的是"王秀芬"三个字。
"她走前一个月,硬把这笔钱塞进公司。数不多。"王秀芬把纸推过来,"我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她的意思——她怕往后有人指着她说,是她欠我们。她把两头的账都清了才走。"
"那您为什么等了三十年。"
"因为有一笔她清不掉,我也讨不回。"王秀芬看着沈念,那眼神有一瞬是越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她把两个孩子留在了这条街上,把方子和名字留给了我。她什么都没给自己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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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芬走时把收据留在了柜台上。沈念追出去,她已经在拉开一辆银灰小轿车的门。
"钱我替她还不了。"沈念说。
"你把这个店开下去,就是还了。"王秀芬坐进去,摇下窗,"她要看见的从来不是你替她出头,是你比她做得下去。"
车尾灯拐出街口。明珠凑过来看那张收据,声音压得低。
"这纸要拍照存档,明天拿去公证处问一句。"沈念把收据夹进文件袋,"你听见她那句了吗。"
"哪句。"
"她把两个孩子留在了这条街上。"
明珠手里的水杯磕在台面边上,水溅出来,她也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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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四点,沈念在总店盯新炉试工。
第一个来应聘烤炉的是个三十四岁的男的,姓曹,先前在连锁饼房做了六年。沈念把一炉挞壳端出来,让他报火色。
"底重了两分。"曹师傅把一只壳翻过来,指甲在底托上刮了刮,"下火偏硬,你复烤时蛋液刷薄了半遍。"
"那怎么改。"
"下火降十度,多待一分半。"
沈念点头,把围裙解下来给他:"今日试工八小时,工钱二百四,明天来上班。"
曹师傅愣了下,笑:"不问我要五险一金?"
"问,按店规走。"沈念把白板上的招聘栏划掉两行,还剩裱花和前场,"我这店只一条规矩:手上的东西要经得起掰开给人看。"
中午陆知行来巡场,站在金街店门口看那张硬纸板。
"方明轩上午去了总部。"他说,"商管那边收到风声,麦香斋要推一款新的季节挞,价格十一块八,跟你对齐。"
"他终于肯卖贵一点了。"沈念从柜台里取了一只刚出炉的栗子挞,用油纸包好递出去,"贵的东西要有人教客人怎么尝。这你带回去,让你爸跟你妈一人一半——分开掰。"
"你自己呢。"
"我四点还得回总店。"她把排班表抽出来,改了三个格子,"明珠这周跟我学海盐。"
陆知行接过纸包,指尖在烫的地方停了一下才握稳。
"沈念,你这两天晚上几点睡。"
"两点多。"
"档案我让人加急,广州林记饼家的工商沿革下周三前给你。"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完档案你睡一觉,这是条件。"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亲戚了。"
"我说的是明天,金街店下午三点到五点我给你看店,商管轮休,不占你便宜。"
沈念低头继续改排班表,笔在纸上顿出一个点。
"三点半之前你得把外摆的伞撑开,太阳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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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沈念把这几天的东西按顺序摆开:芳村账本、托运存根、七位号名片、旧照片、九六年收据、两把银勺的照片。
她拿出手机,翻到白天在钱婆婆家拍的相纸背面,放大。
照片右边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手腕上什么都没有。而钱婆婆说过,今天下午来的王秀芬,戴的是一只旧银镯。
九四年的王秀芬,二十几岁,圆润白净,旗袍立领。
可照片里那女人的耳坠、那身旗袍的盘扣针脚,是九十年代末才兴的样式。这照片的边上明明写着九四年的年份,是后来补的笔——笔色新过印墨。
她拿起放大镜,压在相纸右下角那行字上。
"兰心、秀芬"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被三十年的灰盖着,不凑到灯下根本看不出来。
沈念屏住呼吸认了三遍。
那行字写的是:秀芬,挞给你,名字也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