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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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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徐安宁就醒了。
后半夜凉下来,她把被子裹紧又眯了一刻钟。
听见外头传来细碎响动,她坐起身披了外衣,推开门往外走。袁无忧已经起来了,铺子的门板卸了两扇,晨光从门口斜进来,照亮浮动的细尘。
他弯腰在案前收拾前一晚留下的木屑,听见脚步声直起身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立刻移开:"姑娘醒了。"
"你起得真早。"徐安宁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还安静着,青石板上有早起的人家泼出来的水痕,远远传来挑担子卖早点的吆喝声。
袁无忧从灶间端出碗粥,一碟咸菜,两只蒸饼,摆在小桌上。他也不多话,放下就转身去搬木料,留给她足够的空间。
徐安宁坐下来吃了早饭,米汤稠稠的,蒸饼暄软,咸菜切得细,拌了香油。她吃得很快,吃完自己把碗收去灶间洗了。
出来时袁无忧已经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她昨晚画的图样在看,另一手拿着刻刀比对着木料。
"你先别急着刻。"徐安宁走过去,把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我今天想去街上转转,你这附近有没有集市?"
袁无忧抬头,指了个方向。
"出巷口往东走一刻钟,有个早市,卖什么的都有。"
"好。"徐安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你铺子里的东西,我能拿几件出去看看吗?"
见袁无忧点头,她从货架上拣了几样小巧的木器,一只梳篦,一只圆盒,一只巴掌大的木鸟,用块布包了揣在怀里,出了门。
巷子走出去果然热闹起来,路两侧摆满了担子和摊子,卖菜的,卖布头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徐安宁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看。她视线扫过路边的货摊,留意人们停留最多的是哪些摊子,被拿起来细看的是哪些物件,最后掏钱买了的又是哪些。
她蹲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前看了会儿。摊上摆着各式竹篮竹筐,有大的有小的,还有编成小动物形状的竹玩具。
好几个妇人围着挑拣,手里拿起竹篮翻来覆去地看,嫌弃哪个口收得不圆,夸哪个底编得密实。徐安宁听她们议论,心里默默地记。
她又走到一个卖陶器的摊前,陶碗陶罐排了一地,样式粗朴,胜在便宜。买的人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挑都不挑。
再往前走有一家卖木梳木篦的摊子,她停住脚。那摊子上摆着的梳篦样式跟袁砚铺子里的大同小异,都是黄杨木雕的,齿排得齐整,背上刻着简单的缠枝纹或者回字纹。
买的人也有,但远不如竹编摊人多。
徐安宁站直身继续走。
早市走到头是一个小路口,拐角处支着面摊,几张矮桌坐满了人。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把早市来回走了一遍,回到巷口时怀里揣着的几件木器还没掏出来过。
她推门进铺子,袁无忧还坐在案前。木料上已经开出了粗坯的形,他正拿小锉修边,听见她进来停下手。
徐安宁走到货架前,把怀里几件木器放回原位。她转过身靠在货架边沿,开口问他:"你这铺子开张这么多年,卖得最好的是什么东西?"
袁无忧想了想:"木梳,木簪,小儿玩的木陀螺。"
"木陀螺什么样?"
袁无忧起身从架底取出几枚陀螺放在案上。大小不一,木头车出来的,形状大同小异,尖底圆腰,顶上有个浅凹槽。
徐安宁拿起来看,又放回去:"你这巷子偏,来的人都是特意找来的,但早市那边人流大,路上的人什么都有,有买办家用的,有给小孩买玩具的,有随手买个物件做礼的。"
她停了停:"你这铺子的东西,样式太规矩了,梳篦就是梳篦,木簪就是木簪,圆盒就是圆盒,街上摆摊的也卖这些,人家干嘛要走远路到你这里来?"
袁无忧没说话,低头看案上的粗坯。徐安宁走到案边,拿起炭条和粗纸,在案角空处铺开,她低头画了几笔,又抬头看他。
"你那个圆盒,能不能把盖子做成花苞形的?盖子顶上凸起一个花苞尖,盒身刻两层花瓣收拢的纹路,打开的时候像花开了,不用大,巴掌心大小就可以。"
袁无忧目光落在她笔下的线条上,发现她每次都画得很快,寥寥数笔勾勒出圆盒的侧面,盖子确实做成花苞收拢的形状,盒身的花瓣纹逐层叠下去。
徐安宁抬眼看他:"这种一个能卖多少?"
袁无忧估算了一下:"木料用黄杨,光面圆盒卖二十文。做成这样的,工要多费半日,卖四十文到五十文。"
"行。"徐安宁低头接着画,她画了第二件,是一个小摆件,也是巴掌大,做成了趴着的猫。猫身圆滚滚的,尾巴绕到前面圈成一个环,环里可以装东西。
"这种呢?"
袁无忧看了会儿。
他认真分析一遍:"猫身要用整块料掏出来,尾圈那里容易断,工时跟花苞盒差不多,卖四十文。"
徐安宁画第三件,这一次是一只木鸟,跟货架上摆的那只完全不同。她画的是蹲在枝头的鸟,身子微侧,头扭向后,喙藏在翅膀底下,像是歇脚理羽的姿态。
袁无忧看着那只鸟画完,伸手拿起那张纸,指腹落在鸟身侧转的弧线上,说了句:"这个好看。"
"这三样你先做出来。"徐安宁放下炭条,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做完摆在铺子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标价比你原先的同类物件贵一成,头三天不还价。"
袁无忧点头,把三张纸收进匣子里,转身去木料堆里翻找合适的料子。徐安宁看着他蹲在墙角的背影,又开口:"你这巷子口拐过去就是早市,早市上人那么多,你不试着在哪摆个摊?"
"我没摆过摊。"
他说。
"你铺子里的东西,跟早市上那些摊子比,精细得多,摆出来不愁没人看。"徐安宁靠在案边,目光落在他搬动木料的手上。
"你要是今天把花苞盒的料先开出来,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早市摆半天,也不用带多,就带几件样品,能接订货的单子就行。"
袁无忧把木料放在案上,又去翻靠墙的木架。他动作停了停,声音低低地从那边传来:"姑娘,你拿纸笔的费用,我回头从卖货的银子里扣。"
徐安宁笑了。
"行。"
整个上午袁无忧都在案前剖料开坯,黄杨木质地细腻,不易崩口,他先挑了做花苞盒的料子,按着徐安宁画的尺寸切出块料来。
刀落下去稳准,削下来的木皮一卷一卷地散在案面上。徐安宁在一旁看他做,起初只是坐在凳子上看,后来起身凑近了,看他刀法走路的轨迹。
袁无忧的刻刀在木料上游走,从粗到细,先开出大的形状,再用小刀一遍一遍修。他做活的时候整个人沉进去,目光全落在木头上,刀尖过处木屑簌簌落下来。
花苞盒的盖子最难处理,他在盖顶挖出花苞尖的凸起,又从四面逐层削出花瓣收拢的弧度,每一刀下去都要反复比量左右对称。
他低头刻了将近两个时辰,放下刀时后背衣料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徐安宁递了块干布巾给他,袁无忧接过来,拿布巾随意擦了把脸又还给她。
"你这速度,三样东西全做出来得几天?"徐安宁问。
"花苞盒今日能收尾,猫摆件明日一天,木鸟后天。"
"行。"徐安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两天我先把其他图样画出来,早市那边我看了,买东西的妇人多,小孩也多,做给小孩的东西最好卖,不用贵,要好玩。”
“还有妇人们日常用的物件,梳篦梳篦这些,你手艺好,但样子太老了。我重新给你画几款梳篦的样子,用着顺手、看着新鲜,回头客才留得住。"
她去案角拿粗纸和炭条,又坐下来画。这一次她画得慢,画的是两柄梳篦的俯视图,一柄齿密,一柄齿疏。
重点在梳背的雕刻上,她把梳背画成弯曲的藤蔓形,一端微微上翘,齿从藤蔓下缘长出。整柄梳子拿在手里,握的是藤蔓弯曲的部位,手指恰好卡进弧线里。
"你做梳子的时候,柄和齿是一块料刻出来的还是分了拼的?"袁无忧凑过来看:"一块料,黄杨木整块削出齿,背上刻花。"
"那就行。"徐安宁在纸上标出尺寸,指着梳背弯曲的弧度:"这个地方做得宽一些,比你现在直柄的梳子宽半指,妇人梳头时握在这里,不容易滑手。”
"还有。"徐安宁翻过一张纸接着画:"小儿玩的,除了陀螺还能做什么?你这木料边角料多不多?"
"多。"
袁无忧应道。
徐安宁画了一组小物件,一只是掌心大的圆球,球面上刻出浅槽,像瓜果的分瓣。一只是能推着走的小车,车身简简单单一条方木,底下嵌四枚木轮。
"这些用边角料就能做,做出来摆一起,有小孩路过看见了肯定走不动道,便宜卖,一只五文八文的,家长掏钱不心疼。"
袁无忧看着她画完的这些图样。
“好。”
午后徐安宁又出门一趟,她沿着早市的方向走了一趟更远的路,一直走到镇中心那条街。
她挨家看了店门口摆出来的货品,又进杂货铺里转了转,看铺里摆着的木器什么样式,什么价钱,问掌柜哪些卖得好。
杂货铺掌柜是个圆脸中年人,看她在木货架前站了许久,主动搭话问她买什么。徐安宁指着一只雕花木匣问了价,又指着旁边的木梳问。
掌柜告诉她木梳卖得最好的是那种宽齿的,梳头顺,不掉发。细齿的卖得少,年轻姑娘买得多些,木匣子不好卖,太贵,一般人家用竹匣子就够了。
徐安宁谢过掌柜出了铺子,她心里有了数,往回走时天已经擦黑。巷口卖烧饼的摊子还没收,她买了一包烧饼揣着带回铺子。
袁无忧还在案前,花苞盒已经收了口,打磨得光润莹亮,盖子盖上去严丝合缝,花瓣纹从盖面一路延伸至盒身中部,层次分明,他拿细砂纸在做最后的打磨。
徐安宁把烧饼放在桌上,走过去拿起那只盒子。掌心里托着,盒子比她画的略小了些,但比例匀称,她嘴角弯了一瞬:"明天早上,拿这个去早市。"
袁无忧放下砂纸,起身去灶间热饭。徐安宁坐在案前,把下午在镇上记的东西理了理,粗纸角上写了:"宽齿梳,细齿梳,日用匣,玩具。"
袁无忧端着饭菜出来时,看见她趴在案角写字。徐安宁抬头,合上纸页,端起碗吃饭,吃了两口她忽然抬头,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这铺子有名字吗?"
"没起过,家门口没有匾。"
"得有个名字。"徐安宁夹了口菜嚼着:"摆摊的时候人家问起来,好歹有个名号,你回头想一个。"
袁无忧低头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句:"你起一个吧。"
徐安宁看了看他,灯下他垂着眼,耳廓又染上了一层浅红,她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又脸红啦?”
袁无忧赶紧收拾碗筷起身。
“我去洗碗。”
徐安宁也见好就收,对着他洗碗的背影:“袁无忧,以后做小孩子的东西,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花纹上,把形做圆润了比什么都强,边角太尖大人不敢给孩子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