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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徐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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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宁转身回到木铺,轻轻推开木门。
袁无忧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她折返,眼底浮起肉眼可见的光。他放下刻刀站起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姑娘……"
徐安宁跨过门槛,顺手将门合上。她站在门边打量铺子,目光扫过货架上陈列的木器,雕花梳妆匣,如意纹镇纸,缠枝莲笔筒。
就这么一样一样看过去后,又走近细看案上摆着的几件木雕摆件,她伸手拿起一只木鸟,翻过来看底部。
袁无忧站在原地没动。
他手指攥着袖口,看她来回走动,神情里带着揣测。
徐安宁将木鸟放回原处,转过身来。她脸上那层方才的嬉笑褪得干净,目光沉静,语气也收住了先前的轻佻:"你这里生意如何?"
袁无忧怔了一下,才低头如实回答。
"日常有街坊来购置些物件,够糊口。"
徐安宁点头,她走到货架旁,拿起一只海棠纹木盒,指腹摸过盒面的纹路,又放回去:"手艺是很好。"
她说抬眸看他,直白阐述。
"就是样式太老了。"
袁无忧没接话,他站在原地,手指攥得更紧了些。徐安宁环顾铺子一圈,目光落回他身上:"你这铺子,一年到头能卖出多少东西?够攒钱吗?"
他垂着眼不说话。
徐安宁便走近两步。
她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我会画花样子,会画工笔花卉,能出图样。你这木料,配上新鲜的画稿,做出来的东西跟现在这些不一样。"
"你管木料,管雕刻,我管图稿,管经营。东西做出来之后,收益分成,或者你给我三餐住的地方,我在你这铺子里待着,出的稿子都归你使,你卖出去之后分我一成。"
袁无忧嘴唇动了动。
他声线发紧:"姑娘,你这是……"
"你先听我说完。"徐安宁打断他:"你这铺子偏,巷子深,客源本来就少,街坊买件小物事也用不了几个钱。”
“但你要是做出别处见不着的东西,自然有人愿多走几步路来找。你手艺是好的,我一眼能看出来,缺的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花样。"
她说完这一长串话停下来,等着他回应。
袁无忧低头沉默。
铺子里静下来,案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他站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姑娘方才说……换食宿?"
"对。"徐安宁应得快:"你这铺子里间有住处吗?我看方才避雨时通往后头的门,是不是有屋子?"
袁无忧点头:"后头有两间空房。"
他停了停,才补充道:"都是杂物。"
徐安宁看着他:"我住一间,你每日管我两顿饭,我出图稿,你刻成器物卖出去,卖的银钱分我一成。或者你干脆每月给我几钱银子,图稿归你一个人用。”
像是认准男子一定会同意,她如此直白表达。
“你选。"
袁无忧回身走到案前坐下,手指碰上刻刀刀柄,又缩回来。他抬眼看了看她,那目光里藏着很多,却一句没说出口。
徐安宁站在灯下等他,也不催。
炉灶上烧着的水咕嘟响了一声。
袁无忧被那声响惊醒似的,肩背微动,终于开口。
"姑娘……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徐安宁脸上神色变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下,跟方才逗弄他时的笑完全不同:"算是有吧,我可能暂时回不去了,原先住的地方,找不着了。"
袁无忧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手指攥紧袖口又松开,声音颤了颤:"姑娘若不嫌弃,便先住下。"
徐安宁看着他:"那是答应了?"
"嗯,图稿的事,我听姑娘的,屋子我去收拾。"
徐安宁目光微动,她没再笑,脸上的神情收敛着,抿了一下唇,又松开:"好,多谢。"
袁无忧站起身往后头走,他推开通往后间的木门,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声。屋里堆着木料,刨花和旧物,其实收拾起来还挺费劲。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回身去墙角搬木架,将其往另一边挪。徐安宁跟过来站在门口看,发现屋里不大,靠着后院一扇小窗,窗纸糊着,透进来一点暮色余晖。
地面是夯土的,扫得还算干净,墙角摞着几条长凳,几张半成品桌面,另有几捆未剖的方料。
袁无忧将木架挪开,又去搬矮柜。
他个子高,俯身搬物时肩背绷出清晰的线条。
徐安宁看了几息,迈步走进去,抬手帮他扶住柜子另一边。袁无忧一惊,抬头看她:"姑娘不必,袁某可自己……"
"搭把手快些。"
徐安宁没松手,两人合力将矮柜挪到靠墙一侧。
他离她近,能闻见她身上带进来的雨后潮气。他耳根热了一瞬,退开半步,转头去看窗下那片空出来的地方。
"这里有炕。"他指着靠窗的一截矮台。
"铺上被褥便能用,窗纸回头我换张新的。"
徐安宁看了看那截炕台,确实能睡人,虽然不宽,但也足够一个人躺卧。她能找到住处就已经很满足了,所以也不挑:"行,谢谢。"
袁无忧从柜里翻出两床叠得整齐的旧棉被,抱过来铺在炕上,又取了一只旧枕,蹲在炕边把被角拉平,动作利落。
徐安宁站在一旁看他忙,外头天色更暗了,铺子里的油灯火光从门口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光。她出了会儿神,开口叫了他一声:"袁无忧。"
他回过头。
"你拿张纸来。"徐安宁说。
"我现在就给你画一张图。”
“你先看看合不合用。"
袁无忧起身走到外间铺子,从案角取了一叠粗纸和半截炭条回来,递给她。他看了她一眼:"姑娘要用炭条?"
"先用着。"徐安宁接过炭条,在炕沿上坐下,将纸铺平。她低头想了几息,炭条落在纸上,勾出一根曲线的轮廓。
是花枝的走势,接着添上花瓣,一层一层,晕叠开来。袁无忧站在旁边低头看,一开始只是安静站着,慢慢地眼睛睁大了一些。
他看清了纸上勾出的海棠花枝,那姿态跟他平日刻的不一样。他刻的海棠是一板一眼照着历代图谱来的,花是花,叶是叶,枝是枝,规矩分明。
可徐安宁笔下这枝海棠,花头半开半合,有一瓣微微卷曲,像被风吹动了半边。枝干的弧度轻而韧,末梢分出两处分岔,一枝斜探出去。
徐安宁没停笔,继续添上叶片的轮廓,又在枝干底部勾出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老树皮皴裂的纹理。她收了笔,抬头看袁无忧。
"你按照这个,做一根簪子。木头用什么你自己定,纹路怎么走也看你的,整体的形照着图上走就行。"
袁无忧接过那张纸,他手指碰上纸面,不敢用力,怕蹭糊了炭笔的痕迹。他看了许久,久到徐安宁忍不住出声问他:"怎样?"
他哑声说:"好。"
就一个字。
徐安宁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而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那就好,明天我去看看你这巷子周围有哪些铺子,有没有卖笔墨的地方。”
“你这里只有粗纸跟炭条,画工笔稿子不够使,我得买些正经的纸笔。"袁无忧应了一声,将那张纸小心地收进案边的匣子里,合上盖,又抬头看她。
"姑娘饿不饿?"
他问。
徐安宁这才觉出腹中空得发慌,今日一下午没有进食,又淋了雨,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四肢乏力。她点头,没客气:"你这里有吃的吗?"
袁无忧转身往后头灶间走灶间在铺子后头隔出来的一个小间,灶台是泥砌的,铁锅刷得锃亮。
他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点着火,从梁上取下半块肉,切了薄片。又去院角拔了两棵青菜,洗净切段,锅里下米,加水,肉片码在米饭上,盖上锅盖焖。
徐安宁靠在灶间门框上看他做这些,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线条干净的下颌和专注的眼睛。
她从没见过一个年轻男人做炊事做得这样自然利落。手里的动作不慌不忙,像刻木头时一样沉得住气。她看了会儿,开口问:"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袁无忧拿锅铲把肉翻了个面。
"打小就在这铺子里,爹娘走了之后,就剩我一个。"
徐安宁没再追问,就靠着门框静静地等,看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看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米香和肉咸香。
米饭焖好,袁无忧盛了一碗递给徐安宁。肉焖出的油浸润了米粒,青菜断生后铺在最上面,她接过来,拿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她不说话了。
低头吃完整碗饭,连碗底的油汤都喝干净了。
袁无忧坐在灶台对面的矮凳上,手里端着另一碗,慢慢吃着。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垂下去,眼底那层细碎的光始终没散。
饭后袁无忧去灶间烧水。
他将烧开的水倒进木盆里,兑了凉水端到后院屋檐下。
"姑娘洗洗。"他放下盆,又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随后转身回了铺子里,将通往后院的木门从里头扣上。
徐安宁站在院里,天上星子已经出来了,檐角的雨滴还在一下一下往下落,落在青石地面上。院里种着一株老槐,树冠遮了半边天。
她蹲下身,掬水洗了把脸,这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她将脸上沾着的雨水和灰尘洗净,拿布巾擦了,然后站起身,仰头看天。
没有高楼,没有车鸣,天地之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槐叶的声音,和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让她在院里站了很久。
木门那头传来轻叩,袁无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姑娘,你睡吧,炕上的被褥都是干净的。"
"知道了。"
徐安宁应了一声,弯腰端了木盆里的残水泼到墙角。
她推门回了屋,炕上的被褥铺得齐齐整整,枕头放在靠窗的那头。灯还亮着,袁无忧留在炕沿上的一小截蜡烛燃着一团小小的火。
徐安宁脱了外衣躺下来,发现被子有阳光晒过的气味。棉花是实的,压在身上有分量,看上去是专门给客人准备的。
她睁着眼看了半晌黑糊糊的房梁。
最后翻了个身,闭上眼。
外间传来袁无忧收拾案台的轻响,接着木椅被挪动,他好像坐下了。再然后,细细的刻刀刮过木料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低而均匀,像雨声续上了。
徐安宁听着那声音,慢慢松开了眉头。
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