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孤棋》桉酒

16、长信于他而言，皆是妄言 不动你，过

　　　　长信宫

　　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云雾，整座皇宫都陷入了沉睡，四周漆黑仿佛在压抑着波涛汹涌的怒火，唯有长信宫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崔晴媛丝毫不知情的顺着宫墙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推开寝殿的雕花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打破了门内的寂静，只见殿内的火炉烧得极暖，熏炉里燃着熟悉的龙涎香，丝丝缕缕的檀木熏香混杂着属于男人的冷冽气息，仅仅一瞬间将她包裹住，崔晴媛下意识顿住踏入寝宫的脚。

　　崔晴媛没有点灯，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的那个身影。

　　是他。

　　眼底闪过一抹震惊神情，崔晴媛没有料到是谢潭清深夜竟然在等自己。

　　震惊之余，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不单单发现谢潭清还没有睡，甚至没有褪去外袍。

　　他就那么静静地靠在引枕上，一条长腿随意地曲起，手里把玩着一只冷透了的茶盏，听到她进来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将那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

　　“叮”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殿内荡开，崔晴媛不由的脊背发凉，身后冒出些许冷汗。

　　“舍得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怒意，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崔晴媛了解他了，他这般无非在一个怒火的边缘，崔晴媛不想惹火上身打算后退半步。

　　但崔晴媛很快止住这个想法，径直定在原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失措地跪下请罪，也没有编造那些拙劣的借口。

　　崔晴媛知道自己的小聪明瞒不过他，也不愿承担他更大的怒火，崔晴媛也没指望他可以平和，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任由夜风吹拂着沾了尘土的裙摆。

　　“夜深露重，臣妾只是在御花园多走了一刻钟。”

　　良久，崔晴媛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没有温度的风，挑不出半点错处，也听不出半分情绪清晰的传入谢潭清的耳中，话中丝毫不提自己为什么离开寝宫这么久。

　　黑暗中，男人终于抬起了眼眸。

　　谢潭清的目光穿透昏暗，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

　　谢潭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细微的异样——没有了往日见到他时的战战兢兢，没有了眼底那抹让他无措的爱意。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有一瞬间，谢潭清怀疑她恢复记忆，哪怕心中不断怀疑却还是忍不住去试探。

　　“过来。”

　　他冷声命令，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

　　崔晴媛没有迟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罗汉床前，知道走到床榻前停下脚步，只见她没有像皇后般规矩行礼，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只是顺从的垂下眼眸，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等待着他的发落。

　　谢潭清看着她这副温顺却空洞的模样，眼底的墨色愈发浓重，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向自己。

　　天旋地转间，崔晴媛跌入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正当崔晴媛还没回过神，被一股力道捏得腰肢生疼，崔晴媛眉间微蹙，像是被欺负很的模样可怜极了。

　　谢潭清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哑得危险：“怎么不说话？朕等了你几个时辰，你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编了？”

　　崔晴媛被迫仰着头，迎上他那双翻涌着暗潮的眼眸，崔晴媛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从未才透过，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般模样狠狠刺痛谢潭清，谢潭清神情紧绷。

　　不知过了许久，崔晴媛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完美到挑不出瑕疵带着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臣妾只是觉得……”她轻声开口，声音轻柔温和，却字字诛心，“夜深了，陛下既然在等，想必是有要事吩咐。臣妾不敢打扰陛下的雅兴。”

　　谢潭清听到这话扯笑，似乎在反讽崔晴媛这般惺惺作态的嘴脸。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在丢失自己年少时的太子妃。

　　“皇后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等这么久呢？”

　　崔晴媛一点也听不进这些，下意识微微挣扎，肩头的衣裳随着她的动作滑开大半，谢潭清垂眸望过来，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揽着她腰肢的手掌悄然收紧，指尖灵活的勾住衣料轻轻一扯，谢潭清眼底如墨般晦暗，视线牢牢锁着她身上，语调意味不明，缓缓开口：“皇后倒是……瘦了些。”

　　崔晴媛慌忙挣开起身，急着拢好散乱的衣裳，腰带松松垮垮垂坠在腰侧，耳根骤然烧得通红，崔晴媛刻意避开他的视线，飞快动手系紧腰带，生怕他再起别的心思。

　　谢潭清看着她这副模样，指尖抵在唇边缓缓摩挲，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暗涌。

　　“怎么，哪没看过？”

　　崔晴媛不打算搭理他，自己坐到床榻边上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倒是说不上来的变扭，谢潭清哪是这么轻易糊弄的主。

　　抬手朝崔晴媛勾勾手，没了先前那般语调多了分疲惫。

　　“不动你，过来抱会。”

　　崔晴媛抬头朝他望去，注意到他眼底的乌青和略显的疲惫神态，便靠近几分，谢潭清看着她慢悠悠的挪动身子，大手轻轻一捞。

　　崔晴媛被他抱入怀中，鼻腔率先闻到他身上似有似无的檀木香，是熟悉的安神又镇静，崔晴媛微微紧绷的身子稍稍松懈下来，谢潭清搂着她躺在床榻上。

　　谢潭清把下巴埋在崔晴媛的颈窝，崔晴媛背对着他看不清神情，谢潭清一手捆在她的肩上一手环住她的腰间，力道不紧但不会轻易的让崔晴媛松开。

　　崔晴媛妄图想挣脱但顿然想起自己要是真的跟他较劲一定是敌不过他的力量，索性就放弃这个念头，便在他怀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你先松开，我喘不上气了。”

　　谢潭清听到这话死死不放，圈着她的力道微微加重，崔晴媛苦求无果便放弃让他松开的想法，自己阖眼浅眠，谢潭清见怀中之人有想睡下的迹象。

　　坏心眼的摇醒她，不让她睡。

　　崔晴媛被他晃的不行，伸手抵在他的胸膛，抬眸望向这坏心眼的人到底意欲何为。

　　谢潭清见怀中的人睁开眼，也收起坏心眼，伸手捋捋崔晴媛站在脸颊上的缕缕碎发，崔晴媛身子躲闪许久这般亲近身体下意识的防备，这一举动狠狠刺痛谢潭清。

　　谢潭清倒是不明白什么时候，自己与她之间也沦落到这般生分。

　　崔晴媛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只知道他握着自己手臂的力道微微加重，疼得崔晴媛直皱眉，脑海中想挣脱他的力道，谢潭清视线一直落在崔晴媛的脸上，见崔晴媛疼得皱眉才缓缓松开手。

　　崔晴媛感受到手臂的力道微微松懈，泛红的眼尾怯生生的望向谢潭清，被欺负的很的模样，谢潭清见她这般神情心里有一丝动容，也伸手覆上她的脸颊。

　　像似在教训调皮的小花猫，语气间带着纵容。

　　“别这样看着我。”

　　崔晴媛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不解的歪头，似懵懂般。

　　寝宫内烛火明灭，光影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一明一暗地流转，正当愣神之际谢潭清忽而抬手，掌心覆上了崔晴媛的双眸。

　　崔晴媛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温热而柔软的黑暗，崔晴媛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在他掌心轻轻颤动，谢潭清垂眸，掌心清晰地感知着那份细微的颤动连带着几分慌乱的悸动。

　　窗外，秋蝉的残鸣已渐渐微弱，月色悄然隐入流云，然而长信宫前的垂柳在夜风中摇曳，几片枯叶被晚风吹打着，无声地坠落在寂寥的宫道上。

　　对于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崔晴媛心底泛起一丝无措的恐慌，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便顺着他的手腕，缓缓将那遮挡的掌心拉下。

　　当微弱的光线重新涌入，刺得她眼眶微酸，视线一时模糊不清，她下意识地想再次抬手揉眼，却在眼神渐渐聚焦的瞬间，顿住了动作。

　　谢潭清的脸庞近在咫尺，那双素来含情似笑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惯常的轻佻，眸光深邃而专注，竟透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深情。

　　崔晴媛一时间被他这目光看得入神。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恍惚间，崔晴媛仿佛穿透了这重重岁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眉眼间尽是纯粹的少年谢潭清。

　　那时谢潭清还在东宫，还不是昭明帝谢止，那个时候还是太子谢潭清，是她心中惦念之人。

　　崔晴媛嘴唇嗡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寝宫外传来李德全的有事禀报的声音，语气急切，正当崔晴媛愣神之际谢潭清眼眸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刚才不该有的思绪。

　　“你先歇下，不必等我。”

　　话落，只见衣角带风。

　　崔晴媛缓过神来，嘴边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