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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苍苍野茫茫、十三(一) 容迦回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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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迦回京后,一只脚刚踏进自己的办公室,就被爷爷的生活秘书叫走,此后一直待在爷爷身边“见客”。会面和饭局烦不胜烦,每天脸都要笑僵。她编了个理由又得出差去了,一周后,和裴修一道落地西北查干淖尔机场。
裴修原本想运一辆房车过去,被容迦以“你就是个写歌的,不要小牌大耍”为由阻止。裴导演派的接驳车载着两人,还有几名同行的剧组人员,又在车上度过半日,到达草原腹地的片场时,已是深夜。
国境内走了个横跨线,比跨国旅行一路躺过去还累。容迦人不在办公室事情却不断,下了飞机就抱着手机打电话。到达镇上的酒店,跟等待他们的裴导演见面简单寒暄后,扎进房间倒头就睡。
电影取景选在了自然风貌保存得最好的地方,相应的配套设施就不能强求。这镇上唯一的酒店很有些简陋,容迦躺得不舒服,睡到半途醒过来,看时间离天亮还早。内陆空气干燥,她起身插好加湿器,坐在床边划着手机酝酿睡意。
前一日池漪澜还在发草原的星空给她看,她存了心,故意没说要来探班,想来裴导演也不会特意说。照片一张一张翻下来,容迦拉开一点窗帘看出去,此时此刻,手中月正是天上月。
这个时刻之前,她脑子里一直纷乱如麻,塞着不想理清的线团,被爷爷有意无意的安排、被无法随心所欲的前路。倏忽难得地,终于找到了一点平静,也难得地,觉得自己瞒着池漪澜这心思有点幼稚。
一起长大的那些“诗礼簪缨”的朋友,个个都比她潇洒,怎么只有她瞻前顾后、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
裴导演特意叮嘱第二天不用早到,片场乱糟糟的待不住,晚上有篝火会欢迎他们。裴修闲不下来,从中午就来催容迦,横在床上等她化妆,从这头滚到那头,把脑袋拱在加湿器上熏脸,信口把时下正火的歌换个调子嚎出来,百无聊赖。向来视形象如命的裴流量,一件真丝衬衫滚得皱皱巴巴,领口飘带好险没勒死自己。
容迦觉得他很是污染环境,把他掀下去,叫客房保洁来换床单。
裴修被掀下去就瘫在原地,盯着天花板发愣,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就在容迦感喟,这人终于有点眼色让她耳根清静时,裴修冷不丁冒出一句:“迦迦,你和我爸是不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听到这话,容迦拿着唇刷的手一顿,从化妆镜里看裴修的表情。他仍旧状若痴呆地瞪天花板,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容迦接着刷唇妆,状似不在意:“什么事情?钱的事,我是他投资方,我还接着帮他找钱。”
“嗯,嗯,嗯,不对。”裴修努嘴摇头。
“瞎关心,大人的事,小孩别打听。”
“容迦啊!你比我还小哎!”
容迦不理他了。待她慢条斯理化完妆,在空中喷几下香水后,在凳子上转个身去踢地上的裴修:“我跟导演只有钱的事好聊,都是工作。如果跟你有关系,不会瞒着你的。去,把这件抹布换了,走吧。”
裴导演的团队成员基本都认识裴修,到了片场一路都有人过来热络地打招呼、引着他们到导演工作间。进门看到裴导演正站在电脑前,跟剪辑师讨论着什么,裴修凑过去嚷嚷要看样片。
“没剪出来,没有,快滚!”裴导演对这个吊儿郎当的儿子向来不假辞色,赶开裴修,让容迦坐,“小容休息得好吗?这里条件不太好,辛苦你了。”
容迦也客套:“都挺好的,导演您才辛苦。”
“爸,你怎么不说我也辛苦啊。你看我脸,都干起皮了。”裴修蹭坐在容迦椅子扶手上,腆着脸往前送。
继挨了容迦一脚之后,裴修又挨了他老子一脚。裴导演抽出支烟点上,扭头问场务助理:“小池来了吗?”
问完对容迦道:“这屋里都是烟味,你们别待着了。小池今天没事,让他带你们骑马去。晚上有时间说话。”
容迦看导演不欲多谈,便听从了安排。场务助理带着二人走出来,往围场的方向去。
一路行来都是工作人员,没看到演员。走出了人群扎堆的地方,远远就看到围场边站着一个高挑身影,手摸着一匹马的马头,正在跟身边人讲话。
正是许久未见的池漪澜。
他晒黑了些,也更精干了,头发为了配合角色剪得更短,民族元素的亚麻罩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余光瞥见人影,池漪澜眼睛随意往那边扫了一下,待看清来人后,脸上一瞬而逝的惊讶表情转成一个大大笑容,跟旁边人交待两句后朝他们跑过来。
容迦看着他过来,阳光落在他背后和发顶,行动间额发飞扬,心里不受控地雀跃了一下。
啧,哪里跑出来的藏族少年。
隔了几步未到,她先开口调侃起来:“哎呦,草原不大养人,把我白白净净一个大美人给搓磨糙了。”
裴修在旁边双手插兜,默默翻着白眼。
池漪澜不知是晒的,还是被容迦逗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始终盯着她:“迦迦,你怎么来了?刚才看见我还不敢认。”
“惊喜啊池老师。您是没瞧见我吗?”裴修拖着长腔阴阳怪气。
池漪澜这才给了他一个眼神,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场务说带人过来,原来是陪你们。”容迦没停步,池漪澜也改为倒退着走路,步调一致跟她说话,“来玩还是谈事情啊?待多久?”
“我来写歌,不是专门来看你的。待得久咯,池老师你多陪陪我啊。”裴修假笑着抢先说。
容迦权当他不存在,回答池漪澜:“我明天就回去,京里还有事情——我们就骑这个马吗?”她目光示意的,是方才池漪澜站的围场里悠闲散着步的几匹马。
“不是,这是组里拍戏用的,不能随便骑。管马的大哥家有给我们骑着玩的,在下面。”
三个人绕过围场,站在山坡顶上,目之所及一碧千里,流动的空气里尽是青草的味道。步下山坡,容迦跟在池漪澜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又从他晃动的衣摆,看向四周的原野。池漪澜随口问着容迦近况,裴修落后了两步,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什么小调。
片场嘈杂的人声听不见了,到了背阴的草坡下,池漪澜去几个撑在一起的帐篷处叫人,没过片刻牵了三匹马出来,站到容迦面前,让她挑。
“这个吧,黑的帅,”容迦背着手在几匹马前打量来打量去,选好后忽又捏起嗓子,故意做作地问池漪澜,“小池哥哥,我不会骑唉,你跟我一起吗?”
“一起……当然一起,”池漪澜磕巴起来,轻咳一声,试探着反问容迦,“咳,不会……那、那,我教你,我们……骑一匹吗?”
容迦嘿嘿一笑,露出小小的虎牙尖儿:“好呀,先教我怎么上去。”说着去池漪澜手里接缰绳。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开始教学,裴修已经蹲在地上揪了半天草叶了。帮忙牵马过来的牧民大哥看他形单影只,拉过另一匹棕红马:“小哥,你要不要……”
裴修嘴里叼着草茎,无语望天望大哥。他扶着膝盖站起来,抬腿蹬蹬,试试自己裤子的弹力,冲那边喊:“小池哥哥,我也不会啊!你也教教我嘛。”
池漪澜刚托着容迦的腰,帮她上马坐定,正在讲脚要放在哪里。两人闻言齐齐回头,看见叉腰干等的裴修,和牵着马被晾在一边的牧民大哥。看情形,池漪澜不过去,裴大少爷就打算叉着腰等下去。
池漪澜让容迦抓紧缰绳,握着她的手腕叮嘱道:“迦迦,你坐着别动,也别乱踢。千万别动啊,我马上回来。”看容迦乖巧点头,他才朝裴修走过去。
堪堪到裴修身旁站定,还未说话。只听那边容迦呼了一声口令,她竟然自己驱着马跑了出去!
池漪澜魂都吓飞了一半,以为惊了马。他慌忙要跑去阻拦,却被裴修一把拽住,不紧不慢道:“莫慌,她逗你呢!打小就上马术课,京郊有马场的人,你都多余管她。我是真的不会,别走别走。”
听他这样说,池漪澜恍觉被戏弄,也才稍稍放了心。但面对不熟悉的马,贸然就这么骑走仍然不安全。牧民大哥也张望着容迦跑走的方向:“不快,没事,这马温顺的,不快没有事。”
池漪澜频频回头确认,容迦骑得确实不快,轻轻巧巧地朝前漫步。和大哥合力驾着裴大少爷颤颤巍巍地上了马,池漪澜嘱托大哥牵着马慢慢走,他自己则拉过另一匹去追容迦。
容迦听见马蹄声从后面跟来,偏偏放开了速度跑起来。她是索米尔黑骑士教出来的古典马术,即使速度快也带着一股惬意慵懒,和剧组武术指导带出的征服感截然不同。池漪澜腿上一夹,没几步便追上。
他又好气又好笑,手扯缰绳止住马势,和容迦并驾齐驱:“唉你真是……”
容迦咯咯笑着,笑声飘出老远,扭脸歪着头瞧他:“别生气嘛小池哥哥,我好久没骑了,让你教教我不行嘛。”
她显然很开心,说话不经意带上了撒娇的尾音。池漪澜被她感染,心情也出奇畅快。
“没生气,怕你摔着。”
夕阳渐渐西沉,洒在草原上一片灿金流火。两人驻马眺望,天高地阔,风很温柔,云也很温柔。容迦俯下身轻轻摸着马颈,信手安抚,边问池漪澜:“拍戏顺利吗?”
池漪澜看着她的动作,答得四平八稳:“挺好的,从电影圈前辈那里学了很多,导演也挺照顾我的。”
“哼哼,别说场面话,裴导演是不是不太好相处?”
池漪澜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确实……有一点,要求很高。”
容迦直起身,长长呼出口气,举起一只手去感受风:“他如果觉得你不行,会晾着你不管的,要求高是好事。”
池漪澜点点头:“是。”
容迦的手臂悬在风里,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缓缓吐气。一时无人说话,良久,池漪澜把声音放得很轻,问她:“迦迦,你很累吗?”
“本来是吧,”容迦睁开眼睛,扯动缰绳拉转马头,“现在好了。走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