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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涌动 五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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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岳山脉,中岳嵩山。
嵩山如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于中原腹地,七十二峰峦起伏,层峦叠嶂,气势磅礴。其巅太室山,海拔一千四百九十一米,峰顶常年云雾缭绕,古松苍翠,奇石嶙峋,有"嵩高维岳,峻极于天"之誉。山间古刹林立,少林寺的钟声晨昏相继,回荡在幽深的峡谷之间,给这座武学圣地平添了几分佛门的庄严与肃穆。然而在这佛门清净之地的最高处,却有一处鲜为人知的禁地——"长老阁"。
长老阁建在嵩山之巅的绝壁之上,四周皆是万丈悬崖,仅有一条宽约三尺的石栈道蜿蜒相通。栈道一侧是冰冷的岩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云海,行走其上,罡风猎猎,令人胆战心惊。阁体以千年铁杉为骨,玄铁为筋,外覆青冈巨石,历经百年风雨而岿然不动。阁高三层,飞檐翘角,檐角悬挂着八十一盏青铜风铃,每当山风吹过,铃声清脆悠扬,如梵音诵唱,又似金戈交鸣,闻之令人心神震荡。
此刻,夜色如墨,繁星满天。
长老阁中灯火通明,却只有一人独坐。
阁内陈设古朴,四壁皆是紫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泛黄的典籍、各派的武功图谱、以及五岳盟百年来的卷宗档案。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玄铁梨木案几,案上摆着一盏青铜鹤嘴香炉,炉中燃着上等的"龙涎香",青烟袅袅,香气幽远。案几另一侧,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便是云海翻涌的万丈深渊,月光洒落,云海如银,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寒心。
马允浩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那茶壶是宜兴紫砂中的极品"西施壶",壶身圆润,色泽温润如古玉。壶中泡的是"大红袍",产自武夷山峭壁之上,一年仅产数两,有价无市。茶汤橙红透亮,如琥珀般晶莹,热气腾腾,茶香袅袅,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岩骨花香的醇厚。
他看起来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微凸,肤色因常年居于山巅而显得有些苍白。三缕长须垂至胸前,梳理得一丝不苟,随风轻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袍上以银丝绣着五岳山川图,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彰显着他五岳长老兼代理盟主的尊贵身份。可那双眼睛,却如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那双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呈诡异的深褐色,仿佛两口枯井,井底沉着数十年的阴谋与算计,任何人与之对视,都会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马允浩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浓烈的焙火香,继而化作甘甜的回韵,在舌尖流转。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品味茶香,又仿佛在品味即将到来的胜利。三年了,他在这长老阁中坐了三年,代理着盟主之职,却始终无法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椅子。那椅子仿佛有着某种魔力,吸引着无数人为之疯狂,为之不择手段。
"庄少宗主,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阁内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从容与笃定。他的目光并未望向门口,而是依旧盯着窗外的云海,仿佛那里才有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阴影中,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轻若猫行,落地无声,显然来人有着极高的轻功修为。随着脚步声的靠近,一股淡淡的幽香飘入阁中,那香气清雅脱俗,如空谷幽兰,又如雨后竹林,正是凌海宗特制的"凌霄香",以七十二种珍稀香料调和而成,天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庄凌霄缓步走出,月白长袍一尘不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一位前来拜访长辈的谦谦君子。他手中折扇轻摇,扇面上画着一幅"凌海听涛图",海浪翻涌,礁石嶙峋,笔法精妙,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马长老好眼力。"庄凌霄拱手一礼,声音温和,"晚辈自愧不如。本以为'踏雪无痕'的轻功已臻化境,没想到还是瞒不过马长老的法眼。"
"不是眼力好,"马允浩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在庄凌霄脸上扫过,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闻到了'凌霄香'的味道。这香气独特,老夫活了五十余载,只在凌海宗的人身上闻到过。庄少宗主深夜来访,不走正门,不递名帖,偏偏要走这暗道,不知有何贵干?"
庄凌霄在马允浩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里不是戒备森严的长老阁,而是自家后花园的凉亭。他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赞道:"果然是好茶。武夷山大红袍,母树所生,一年不过八两。马长老好大的手笔,晚辈佩服。"
马允浩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炬。
庄凌霄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马长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秀斌三日后即位,您...真的甘心吗?"
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窗外的山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八十一盏青铜风铃剧烈摇晃,发出急促而杂乱的声响,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又如无数冤魂在深夜哭泣。月光被一片乌云遮蔽,长老阁内的灯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两只纠缠的鬼魅。
马允浩眼皮微抬,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毒蛇吐信:"甘心?老夫代理盟主之位三年,兢兢业业,处理五岳事务,调和各派纷争,何来甘心不甘心之说?盟主之位,能者居之,陈秀斌武功高强,声望日隆,由他接任,老夫心服口服。"
"兢兢业业?"庄凌霄轻笑,那笑声如春风拂面,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马长老,前任盟主是怎么死的,您比我清楚。三年前,围剿魔教归来,陈老盟主身负重伤,回山后不久便'心疾暴毙',死状凄惨,七窍流血,却查不出任何外伤。江湖上都说是魔教妖人暗中下了毒手,可晚辈却知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那根本不是魔教的手笔,而是'七步散'。此毒无色无味,入体后三个时辰才发作,发作时如心疾暴毙,任谁都查不出端倪。陈老盟主中的,正是此毒。而天下能炼制'七步散',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一位绝顶高手服下此毒的人..."
庄凌霄抬起眼,直视马允浩,目光中没有畏惧,只有棋逢对手般的兴奋:"除了您,还有谁能做到?"
马允浩瞳孔微缩。
他盯着庄凌霄看了半晌,那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庄凌霄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碾碎。庄凌霄却面带微笑,坦然受之,手中的折扇依旧轻轻摇动,扇面上的海浪仿佛活了过来,翻涌不息。
忽然,马允浩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如砂纸摩擦枯木,在寂静的阁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好!好!好!"马允浩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戛然而止,目光瞬间变得阴冷如冰,"庄少宗主果然聪慧,聪慧得让老夫都有些害怕了。不错,陈老盟主是我杀的。那老东西挡了我的路,就该死。他以为凭他那套'侠义之道'就能统领五岳?天真!武林盟主,靠的是手段,是心机,是狠辣,不是他那套过时的仁义道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中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愤懑:"三十年前,我马允浩初入五岳盟,不过是一个端茶递水的小厮。我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为五岳盟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可那老东西呢?他凭什么?凭他是剑雨派的掌门?凭他那柄'落雨剑'?他坐在盟主的位置上十年,十年!而我,只能在他身后,做一个影子,一个傀儡!"
他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该死!他挡了我的路,就必须死!我等了十年,筹划了十年,终于等到那次围剿魔教的机会。我在他的疗伤药中下了'七步散',看着他一点点毒发,看着他七窍流血而死,看着江湖上所有人都在追查魔教的凶手...那种感觉,庄少宗主,你体会过吗?"
庄凌霄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底多了一丝玩味。他轻轻鼓掌:"精彩,精彩。马长老的手段,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陈老盟主死了,他的儿子却长大了,而且比他父亲更出色。三日后,陈秀斌便要正式接任盟主之位。马长老,您这三年的布局,难道就要拱手让人?"
"自然不!"马允浩坦然承认,眼中杀机毕露,"陈秀斌比他父亲更难对付。武功高强不说,还深得人心。那日金顶演武,他以两根手指击败李长风,技惊四座,江湖上已将他传得神乎其神。他若当了盟主,凭他的声望和手段,不出三年,五岳盟便会被他彻底掌控。到时候,我这三年的心血,我这三年的布局,便全废了。我马允浩,依旧只能做一个影子,一个可有可无的长老!"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在浇灭心中的怒火:"所以,庄少宗主深夜来访,想必不是来听老夫发牢骚的。说吧,你有何打算?"
庄凌霄收起折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那瓷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洁白如玉,瓶身上以极细的笔触绘着一株曼陀罗花,花开正艳,妖冶而诡异。瓶塞以蜜蜡封住,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外泄。
"销神散。"他轻声道,声音轻柔得仿佛在诉说情话,"我凌海宗秘制的毒药,天下无解。中毒者初时若无异样,脉象、气色、内力运转,一切如常。但一旦催动内力,哪怕只是三成力道,毒药便会瞬间发作,散尽全身功力,经脉寸断,形如废人。更妙的是,毒发之后,查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只会被认为是练功走火入魔,经脉逆行所致。"
马允浩眼中闪过精光,如饿狼看见了猎物。他伸手想去拿那瓷瓶,庄凌霄霄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马长老莫急。"庄凌霄微笑,"这毒...由我来下。陈秀斌与我有'旧交',三日后即位大典,我凌海宗必在受邀之列。我以贺礼之名,敬他一杯酒,神不知鬼不觉。但我需要马长老帮我做一件事。"
"说。"马允浩收回手,目光灼灼。
"三日后即位大典,葛小虎会当众挑战陈秀斌。"庄凌霄眼中闪过阴狠,如毒蛇锁定了猎物,"葛小虎性格鲁莽,一心只想与陈秀斌一战,证明自己的'万剑归一'是天下第一剑法。若陈秀斌在比试中突然武功尽失...以葛小虎'万剑归一'的霸道剑气,全力一击之下,陈秀斌必死无疑。而且,是死在堂堂正正的比试之中,死在一个'挑战者'的剑下,谁也不会怀疑其中有诈。"
马允浩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眯起眼,目光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葛小虎若知道陈秀斌中毒,未必会下杀手。那莽夫虽然鲁莽,却是个光明磊落的性子,不屑于趁人之危。"
"所以,不能让葛小虎知道。"庄凌霄笑道,笑容如春风般温暖,话语却如寒冰般刺骨,"马长老只需在挑战前,'不经意'地告诉葛小虎——陈秀斌近日修炼'雨落成花'大成,剑气已臻化境,可杀人于无形。让葛小虎务必全力以赴,不可留手,否则性命堪忧。葛小虎那莽夫,定然信以为真,全力出手,不留余地。而陈秀斌毒发,无法抵挡..."
马允浩抚掌大笑,笑声在阁中回荡,惊起窗外几只夜栖的山鸟:"妙!妙极!葛小虎那莽夫,最听长辈的话,尤其敬重马长老您。您一句话,他定然当作金科玉律,全力以赴。而陈秀斌毒发,无法抵挡,必死无疑!庄少宗主,你这借刀杀人之计,用得妙啊!借葛小虎之手杀陈秀斌,借陈秀斌之死除葛小虎,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彼此彼此。"庄凌霄收起瓷瓶,重新放入袖中,"马长老借我之手除陈秀斌,我借葛小虎之手行凶。事成之后,陈秀斌死于葛小虎之手,葛小虎要么愧疚自杀,要么被万剑宗以'弑杀盟主'之罪处置,五岳盟主之位空悬...马长老,您便是唯一的继承人。这三年的代理,也该转正了。"
"那你呢?"马允浩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庄少宗主,你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你想要什么?别告诉老夫你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庄凌霄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一轮残月悬挂在嵩山之巅,清冷的光辉洒落在云海之上,将翻涌的云浪染成银白色,如梦似幻。山风呼啸,吹动他的月白长袍,猎猎作响。他伸出手,仿佛要抓住那轮明月,声音轻柔如梦,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执念:
"我要楚韵香。"
"仅此而已。"
马允浩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英雄难过美人关,庄少宗主也不例外。楚韵香...凌海宗圣女,确实是个绝色佳人。只是老夫听闻,她对你似乎...并不热络。十年前万蛊林一事,她至今耿耿于怀,对吗?"
庄凌霄的背影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身,脸上的温润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嫉妒与疯狂:"她记得又如何?她恨我又如何?她是我的,从出生那天起就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这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婚约,谁也改变不了!陈秀斌不过是一个过客,一个救了她一次的过客,凭什么占据她的心?凭什么?"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等了十年,十年!我每日在她面前扮演谦谦君子,我为她炼制养颜丹药,我为她种满一山的幽兰,可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的心里只有那个陈秀斌,只有那个嘴角带血的少年!凭什么?我才是她的未婚夫,我才是凌海宗的少宗主,我才是那个应该站在她身边的人!"
马允浩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自己更加可怕。他自己杀人,是为了权力,为了野心,目标明确,手段利落。而庄凌霄,却为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不惜一切代价,这种执念,这种疯狂,比任何野心都更加危险,也更加...好用。
"所以,你要陈秀斌死。"马允浩缓缓道,"陈秀斌一死,楚韵香便是你的了。没有了那个少年,她的心,迟早是你的。"
"不。"庄凌霄摇头,脸上的疯狂渐渐收敛,重新挂上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幻觉,"我不需要她的心。我要的,只是她的人。她嫁给我,成为凌海宗宗主夫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这就够了。心?那东西太虚无缥缈,我不需要。我只需要她在我身边,一辈子都离不开我。哪怕她恨我,我也要她恨一辈子。"
马允浩心中一寒。
他忽然觉得,与眼前这个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已经没有退路。陈秀斌一旦即位,他的罪行迟早会被查出。他必须在那之前,除掉陈秀斌,坐上盟主之位。
"好。"马允浩伸出手,"合作愉快。"
庄凌霄握住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窗外,乌云遮住了残月,长老阁陷入一片黑暗。八十一盏青铜风铃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凄厉而杂乱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深夜哭泣,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奏响哀乐。
而在千里之外的泰山金顶,陈秀斌正站在寝殿的窗前,望着同一轮残月,心中莫名地涌起一丝不安。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枚玉佩,是十年前那个小女孩送给他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楚"字。
"韵香..."他低声呢喃,"三日后,我便是盟主了。到那时,我能否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他不知道,黑暗中,一张由阴谋与杀机编织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庄凌霄的毒、葛小虎的剑、马允浩的局,三股力量如三条毒蛇,正从不同方向朝他游来。而唯一能守护他的,只有那个远在东海之滨、腕上系着草绳的白衣女子,以及她心中那份跨越十年的深情与执念。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