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警与毒蛇》长夜繁花

4、第 4 章 救援-逃亡

　　第三天清晨展云霄是被直升机旋翼的声音吵醒的。他从树枝上坐起来，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白茫茫一片，声音从东南方向来，由远及近，在山谷里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响。他眯起眼透过雾气看，一架涂着墨绿迷彩的轻型直升机正低空盘旋，舱门敞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扫视。
　　他认出那是队里的备用机。展云霄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时踩进一摊积满落叶的腐泥里，右脚踝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没停，身上的信号弹发射出去。直升机上的人立刻发现了，机身侧倾，旋翼搅起的风把雾气撕开一个大口子，落叶和断枝漫天飞舞。
　　展云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沐先生已经醒了，不知什么时候从树上下来，站在两步之外，正用手背挡着被风掀起的额发看他。西装挂在臂弯里，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露着一截干净的腰线，但整个人瞧着并不狼狈，反倒有种晨起散步的散漫从容。
　　直升机降落在林间一块相对开阔的坡地上。舱门拉开，跳下来的不是王军，是展云霄的上司贺明远。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灰白，精瘦，一张常年绷着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目光先落在展云霄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右臂的伤、左腿的擦伤、脸上结痂的口子、眼底熬出来的青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然后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
　　沐先生迎上贺明远的目光，微微一笑，幅度很小的颔首。
　　贺明远盯着他看了三秒，腮帮子紧了紧，然后转头朝展云霄挥手："上去。回去再说。"
　　展云霄上了直升机。沐先生跟在后面，踩着舷梯上去时还伸手扶了一把舱门框，姿态优雅得像是上私家车。他坐在展云霄对面，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偏头看向舷窗外渐渐远去的山林，晨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展云霄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三天两夜没睡过一个整觉，此刻引擎的轰鸣和旋翼的震动反而让他困意上涌，脑子还没来得及转什么念头，人就沉进了黑沉沉的深处。
　　再醒过来已经是下午。医院的白墙、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插着的输液管。王军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啃苹果，见他睁眼，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丢，咧嘴笑了。"醒了？贺队说了，让你醒了给他打个电话。"
　　展云霄撑着想坐起来，右臂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龇牙。他低头看了看，伤口重新缝合过，纱布包得严严实实。"沐——那个目标呢？"
　　"送回去了。"王军把手机递给他，"人家家里人派车来接的，走的时候还问了句你怎么样。我说死不了。"
　　展云霄接过手机，按了贺明远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贺明远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压着火："展云霄。"
　　"贺队。"
　　"任务报告三天内交上来。"贺明远顿了顿，声音里那点火气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臊眉耷眼的疲惫，"伤养好了再来见我。这次——算了，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展云霄又在医院躺了两天。出院那天他在护士站碰见雨涵，她刚交完装备回来，远远冲他招了招手。"沐先生让我带句话。"雨涵走过来，神情有点微妙，"他说挂链的事没忘，让你别急。"
　　展云霄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根空荡荡的细绳，没接话。
　　生活很快恢复原样。贺明远虽然黑着脸把他叫进办公室骂了四十分钟"翻窗都翻不明白你当什么特警"，但最终的处分只是写一份八千字检查外加禁闭三天。展云霄写检查的时候把"由于本人战术素养不足导致翻窗动作变形"这句话反复抄了七遍，抄到后面自己都笑了。
　　禁闭出来正赶上周末。他在队里宿舍洗完澡换了身常服，套了件黑色薄夹克就出了门。城东新开了家清吧，王军说老板娘漂亮调酒有一手，展云霄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顺着地址摸了过去。清吧不大，灯光调得暗，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眉眼利落，调酒时手指翻飞，确实漂亮。但展云霄的目光在吧台转了一圈之后，落在角落卡座里那个独自喝酒的女孩身上。
　　二十出头的样子，黑头发散在肩上，穿着件简单的白毛衣，低头看手机时睫毛垂下来，鼻尖微微翘起，好看得不太真实。展云霄端了杯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说了句"一个人？"
　　女孩抬头看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你搭讪都这么老土的吗？"
　　展云霄说："老土管用就行。"
　　女孩叫苏晚。她说自己是留学生，在这边念书，周末出来透透气。展云霄说自己是做安保的，给人看场子，日子过得无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打烊，展云霄送她回公寓，在楼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明天还来不来。展云霄说来。
　　就这么开始了。苏晚性格好，活泼，笑起来没心没肺的，约她吃饭看电影逛街都爽快答应，从不让展云霄费什么心思。展云霄跟她相处得很放松，不像队里那些女人，问他做什么职业他得编，问他身上疤哪来的他得圆。苏晚不问这些，她只问他喜欢吃什么，周末想不想去海边，这件衬衫穿他身上好不好看。
　　展云霄觉得自己大概有点喜欢她。这种喜欢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挺舒服。
　　直到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吃冰淇淋，苏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就皱起眉，站起身走了几步去接，压着声音讲了不到两分钟就挂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展云霄问怎么了，她笑了笑说家里催她回去，烦。
　　展云霄没多想，把手里快化的冰淇淋递过去。苏晚低头咬了一口，嘴唇沾了白色的奶油，展云霄伸手帮她抹掉，她抬眼看他，那眼神里忽然多了点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一个月后展云霄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贺明远把展云霄叫到办公室，门窗关严，窗帘拉死，然后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展云霄低头看了一眼，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文件上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他和苏晚在江边接吻，角度清晰，连他夹克上那枚掉了漆的纽扣都能看清。旁边附着身份信息：苏晚，本名苏晚晴，Z国总统苏正川独女，上个月刚因"个人原因"从海外回国。
　　展云霄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贺明远。贺明远的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知不知道我在你禁闭期间刚跟国安那边拍了桌子保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月的任务评级我硬给掰成了优秀？你知不知道——"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仰头闭眼，深呼吸了三次，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展云霄喉咙干得发紧："我不知道她是……"
　　"你当然不知道！"贺明远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反而比吼出来更吓人，"你知道总统那边什么反应吗？人家女儿哭着回去说谈了恋爱，一查你的底，特警，档案加密，人家以为你是有意接近——苏正川什么人你不知道？当年搞情报出身的，最恨的就是有人算计他家人！要不是雨涵她爸跟总统秘书有交情帮你挡了一刀——"
　　贺明远停住了。他盯着展云霄看了半晌，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两口凉茶，然后把杯子重重撂回去。"苏正川没走官方渠道，他要脸。但私底下已经下了通缉令，他手底下那帮人你惹不起。你在Z国待不住了。"
　　展云霄哑着嗓子："去哪？"
　　贺明远拉开抽屉，抽出一份红头文件丢给他。"X国，缉毒支援组，借调半年。面上是联合行动，实际上是躲。你给我滚出去好好待着，再惹事——"贺明远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再惹事你就永远别回来了！"
　　展云霄捏着那份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贺明远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哑了："到了那边给我老实点。你弟弟那边医院我让人盯着，费用你别操心。"
　　展云霄停下脚步。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贺明远，肩膀僵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展云霄靠在墙上把那份红头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他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苏晚的号码还在第一位。他看了几秒，没有删，按熄屏幕塞回裤兜里。
　　空荡荡的走廊里有风吹过来，凉飕飕地钻进领口。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根细绳，金属扣环还在，牌子被沐先生拿走了，说想好了再还给他。
　　展云霄忽然想起沐先生那张在月光底下慢慢看他的脸。想起他把挂链从自己脖子上勾走的时候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凉丝丝的，像蛇信子扫过去。
　　"要求还没想好。"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温温和和的，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