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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矿区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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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区公路的最后三十公里,柏油路面消失了。
车轮碾上碎石的那一刻,弗兰克被震醒了。
“快到了。”
格丽塔见他醒了,关掉空调,降下车窗。
热风裹着一股浑浊的气味灌进来——硫磺打底,上面浮着一层铁锈的金属腥气,再往上,是某种被灼烧过的石灰味。
“还是把车窗关上吧。”弗兰克皱着鼻子。
“出发前不是还说想看看现代炼金术,看当下的人们如何从泥土里提炼出发光的元素。”格丽塔逗他,“结果还没进矿区,好奇心已经成功被吹散了么?”
弗兰克在车窗升起后,畅快地大口呼吸,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护:“我现在只想像海涅那样——站在现代化矿区的边缘,拒绝被机器逻辑吞噬。”
“那我一个人进去?”格丽塔顺着他的话,好笑地问。
弗兰克立马变脸,拍拍格丽塔的腿:“我愿意陪你共赴万难。”
格丽塔放缓车速,把车停在路边,打了个电话。
“嗯,大概还有不到三十公里,你过来接我。”
她挂断电话,偏头和弗兰克说:“前面的路没那么好走,稍等一会儿,艾伦会开另一辆适合在矿区行走的车来接我们。”
“艾伦是矿区负责人?”弗兰克拧开水喝了一口。
格丽塔打开了一罐可乐:“不。是上次来矿区认识的佣兵头领,他是拉维妮娅姨妈介绍来的,自带两百人的小部队,负责三个矿区的安保问题。”
“他不会很忙吗?”弗兰克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下意识问。
格丽塔突然笑了一下,扭头看向弗兰克,眼里闪动着促狭:“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弗兰克?”
“嗯?”弗兰克愣住,“我吗?”他看着格丽塔笑了,他的脸上也跟着挂起一个假笑,“不知道。”
“哈哈哈哈……”格丽塔笑出了声,“弗兰克,亲爱的,你像疯狂抓小三的原配丈夫!”
弗兰克脸上的假笑僵住,他睁着迷茫又尴尬的银灰色眼睛,不明所以地问:“可是……利昂从来没有原配丈夫一说吧,应该?”
格丽塔揪起弗兰克的脸颊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她独有的暴力宠溺味道:“可是你就是很像。”
“放心吧,艾伦和我什么都没发生。”格丽塔冲他眨眨眼,“至少截止到现在没有。”
远处大鳄鱼似的灰绿色越野车卷起风沙往这边飞速驶来,最后停在了十米外。
艾伦跳下车,站在车边,冲这边歪了一下头,示意“上车”。
格丽塔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背心,外面是一件黑色皮夹克。深蓝色牛仔裤将她健硕的大腿肉勒出有力的弧度,一双浅棕色牛筋底短靴把她本就高大的身形拉长到近一米八七的高度,就肉眼看来,和一米九的弗兰克几乎平齐。
矿区的风扬起来,她把扎在脑后的头发重新紧了紧,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手势。
艾伦看见她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膀,再到大腿,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见过好几位利昂。
拉维妮娅夫人帮他打赢了债务官司,引荐他进了矿区,给了他一碗饭吃。
特蕾莎夫人来巡视过三次,她更喜欢用挑剔的眼神审视他的肌肉和伤疤,然后拿出某天的巡逻记录,质问他某项安排意味何在。
还有旁支的利昂,他们的气势比真正的利昂更足,昂着高贵的金色脑袋,实则只是被指派下来进行常规的抽检,并没有任何决策的权利。
而格丽塔·利昂,奥蒂莉亚夫人的大女儿,利昂最名副其实的大小姐,走过来的时候,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沉,步幅均匀,肩不抖不晃。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艾伦一米八七,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军用皮靴,视觉上倒显得和格丽塔差不了多少。
“好不容易轮休,”她说,“把你叫出来,耽误了。”
艾伦摊手,一副无奈的表情:“尊贵的格丽塔小姐的命令,小小安保员不敢不从。”
“还算识趣。”格丽塔顺着他的话调侃,“下次可以打扮得再花哨点,你知道的,我们贵族小姐们就喜欢这样。”
艾伦举起双手,投降般故意喊道:“好吧好吧,我认输了小姐,不要再逗年近三十的单身大叔了,我可不比你身后那位少爷,经不住小姐们的折腾。”
格丽塔笑出声:“那你下次出来穿严实点儿。”
艾伦故意做了个滑稽的鬼脸,叉腰抱怨:“我说老板们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一点,你不知道我这样的打扮在矿区有多自在,离开了你们的视线,可没人在意我上身露出来的肌肉,他们只会看到我的大大小小狰狞的伤疤,猜测这是经过了哪些恐怖又致命的事故,幻想我是如何凶残狠厉的人。”
“这确实值得尊重。”格丽塔点头。
艾伦摆摆手,冲格丽塔招呼:“好了,不说这些肉麻话,快点儿上车,小姐,你毁了我的休息日你知道吧,虽然你是老板,但现在也得听我的。”
格丽塔拉着弗兰克往车上走。
她打开后排车门,让弗兰克进去,然后关上车门,自己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丽塔,前面会不会拥挤?”弗兰克看了一眼皮垫翘边的副驾驶座位,皱着眉头问。
艾伦先一步拨开副驾驶坐垫上涂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字符的废纸,捡起掉在座椅下的牛皮纸袋,拍了拍,随手放在仪表台上,再顺手把副驾驶座位往后拉了一截。
“现在不挤了。”艾伦冲弗兰克挑挑眉。
格丽塔踩着踏板上去,坐下,膝盖没有顶到手套箱,双腿能自然伸直。但车里有些闷热,她脱掉皮夹克,扔给后排的弗兰克。
“拿着。”
艾伦关上车门,递给格丽塔和弗兰克一人一瓶水。
“旧车改装,耐用,但空调没那么好用,加上矿区的风尘大,空气确实没你们城里好,有些闷。”
他说着,启动车子,打开了空调,冷风确实出来了,但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弗兰克坚定地认为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坐过的最糟糕的一辆车了。
“这是什么?用牛皮纸袋装着,还放得这么随便。”
格丽塔拿起仪表台上那个牛皮纸袋看了看,摸着还挺厚实,应该有不少纸张,但封面没有写任何信息,不知道属于谁,也不知道来自谁。
“给你的。”艾伦说,“三个矿区这一个星期的安保巡逻记录,和九个关卡的进出车辆检查记录。”
格丽塔直接打开了牛皮纸袋,不同的记录表按两个不同标签分装。
格丽塔注意到最底下有一份颜色不一样的标签,薄薄两张纸,却单独被人用回形针夹在一边。
“三号矿区进出车辆检查记录,异常登记?”
格丽塔念着标签上的字,她没有急着问艾伦,而是把那份异常登记抽出来,拇指按在纸面边缘,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
三号矿区,本周,七笔异常记录。
前六笔都是常规问题——超载、轮胎磨损超标、随车文件缺页——处理方式栏里写着“劝返”或“通报运输公司整改”。到了第七笔,字迹忽然变了。前面六笔是打印体,这一笔是手写,墨水颜色不同,笔画的力道也不同,像是有人在最后一刻补上去的。
“十月十四日,凌晨一时十七分。蓝狮运输,车号L-071。过磅重量与运单不符,差值约四百公斤。司机声称系雨水渗入车厢造成货物增重。值班员未予放行,车辆滞留至凌晨四时三十分,再次过磅,差值消失。”
格丽塔抬起头看了艾伦一眼。
艾伦正单手打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上,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就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注意到”。
“四百公斤的雨水。”格丽塔把那张纸举起来晃了晃,“凌晨一点十七分,这个季节,三号矿区海拔高,夜间气温在零度左右,不会有暴雨。就算有雨,精矿装在防雨布盖严的车厢里,水渗不进去。就算水渗进去了,四百公斤水留在车厢里四个小时,不可能凭空蒸发干净。”
弗兰克嘴上捂着一张从口袋里抽出来的带着香水味的手帕,闷闷地说:“十月十四日的凌晨一点只下了一点小雨,我记得那天晚上……反正我记得。”
艾伦没说话。他微微斜了斜身子,在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摸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没点。
“这个值班员,是谁?”格丽塔问。
“名字在背面。”
格丽塔把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编号。字迹比正面更轻,像是临时记上去的。
“……西里尔·霍夫曼。编号C-17。”她念完,把纸放回牛皮纸袋,“这个人现在在哪?”
“轮休。”艾伦说,“今天下午回岗。”
格丽塔把牛皮纸袋扣好,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袋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艾伦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这个动作,嘴里的烟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
“你怎么想的?”格丽塔问。
艾伦终于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头看了她一眼:“我觉得四百公斤雨水的说法很新鲜。但我只是安保头子,管不了运输公司的磅房。我能做的就是把异常写下来,然后看看有没有人看。”
“确实新鲜。”格丽塔看着窗外被轮胎冲击碾压的飞石,心中一沉,“四百公斤的差值在数十吨的运载量里不算太起眼,但理由敷衍到完全不尊重监管人员,说明这并不是初犯,而且,他们背后的关系足以让这种荒唐的借口被轻松放过。”
车轮碾过一块大碎石,车身颠了一下,她的大腿肌肉在牛仔裤下面绷紧又松开,整个人纹丝不动。
“蓝狮运输的合同是谁签的?”
“矿务主任。马丁·克莱因。”
“克莱因主任知道这份异常登记吗?”
“我给了他一份。”艾伦说,“印刷体,所有内容都是打印的。司机违规、劝返、整改通知,该有的都有。最后那一笔手写的,我单独留了一份。”
“所以克莱因主任看到的版本里,没有那四百公斤。”
艾伦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可没问我有没有别的版本。”
格丽塔偏过头去看他。艾伦的侧脸被矿区的灰白色背景衬得轮廓分明,他盯着前方的路,表情懒散,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稳,拇指压在皮套的接缝处,指节微微泛白。
“艾伦。”她开口。
“嗯?”
“你在这个位置上多久了?”
“三年多一点。”他说,“怎么了?”
“三年。”格丽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管三个矿区、两百零七个人、九个关卡。你来的时候是队长,三年了还是队长。中间没有人升你,也没有人动你。”
艾伦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但他的嘴角收了一下。
“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三年,足以看清一件事:三号矿区的过磅异常不是第一回。但你之前从没单独抄过一份给我。这一次你抄了。”格丽塔偏过头,平视他的侧脸,“为什么是这一次?”
艾伦沉默了五秒。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
“……因为上一次换磅秤的时候,是利昂的人来装的。”
“蓝狮运输的利昂?”
“对。”艾伦说,“布鲁斯·利昂。他来之前,三号矿区的磅秤每个月校准一次,误差不超过两公斤。他找人换了新秤之后,没有再校准过。我拿旧秤的记录和新秤的对过——同样一辆车,新秤比旧秤平均轻了五十公斤。”
“五十公斤乘以每天多少车?”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中控台缝隙里那根烟重新摸出来,叼在嘴里,依然没有点。
“三号矿区每天出矿的车,多的时候四五十辆。”
格丽塔在心里算了一下,没有说出来。后排的弗兰克也在算,他的脸色变了一变。
“布鲁斯·利昂……”格丽塔若有所思,“克洛伊祖母的后代,十年前和贝瑟尼·摩根缔结婚约。”
她拨响手机,等待对方接听。
“妈妈,嗯,布鲁斯·利昂是谁引荐进杜兰市矿区的?”她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就像是母女间再寻常不过的问候,“祖母?他主动找到了祖母?”
格丽塔哂笑,平淡的语气添了几分刻薄的尖酸:“怎么摩根不肯给他一口饭吃么?”
对面的奥蒂莉亚正头也不抬地签署文件,闻言笔尖没有丝毫停顿,答道:“摩根的产业主要围绕在地产和金融。贝瑟尼·摩根并没有当作继承人培养,她是丹尼尔·摩根第二个妻子的女儿,也就比伊森·摩根的待遇好了一指甲盖那么多。”
“遗憾的是,我们利昂也没有培养出布鲁斯的眼光,更没培养出他的品格。”格丽塔声音骤然低沉下来,冷得像一条吐舌头的蛇,“咱们养出家贼来了,妈妈。”
奥蒂莉亚手里的钢笔一顿,黑色的笔尖在纸上凝起一团墨点,模糊了先前的笔迹。
“这一页重新打印。”她递给秘书。
“仔细说说。”奥蒂莉亚对电话那头的格丽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