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丽塔》最烦修文

10、第十章 由于杜

　　由于杜兰市的地理位置，大大小小的内陆湖有不少，光是月亮庄园内部就有一个面积不小的天然湖泊，同时也是整个月亮庄园的饮用水来源。

　　而格丽塔今天要带弗兰克去的那个湖边小屋在离克里克大学五十里路的郊区。

　　秋日阳光明媚，湖水星星点点地泛着浅金色的光，像把一团金箔揉碎了撒在上面，和煦的清风吹拂，璀璨的涟漪轻飘飘地散开，金黄的落叶松洒落在湖面上，又被水流冲刷到湖边，堆砌出一片陆地似的金色小路。

　　格丽塔刚在餐椅上落座，脚边咕噜噜滚来一颗落叶松的松果，她弯腰捡起来递给弗兰克:“送你了。”

　　手里的松果是深棕色的，形状像一颗龙蛋，前提是龙蛋的妈妈必须是小型龙，因为这个松果确实不大，在弗兰克手心滚来滚去，炸开的鳞片戳得他手心发痒。

　　弗兰克拿餐巾包好，眉头挑了挑，打趣道:“第一次收到这么纯天然的礼物，它甚至不久前还在树上挂着，真够新鲜。”

　　格丽塔指着身后不远处鬼鬼祟祟露出一节毛茸茸的尾巴的大石头说:“倒也未必新鲜，不过你可别小看了它，抢手得很，不信你扔出去试试。”

　　弗兰克干脆又拿起松果捏在指尖仔细端详，故意夸张地说:“仔细看看还挺像一朵干枯的玫瑰，看来我必须收藏起来了。”

　　说着，又把它放在餐巾里包好，然后当着那双小小的黑豆似的眼睛，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真是个残忍的家伙。”格丽塔揶揄，“你伤了一只小松鼠的心，知道吗？”

　　“哼，我等下还要伤一条鱼的心。”弗兰克冲格丽塔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望向朝他们走来的服务员，“还有柠檬和迷迭香的心。”

　　“没错。”格丽塔抿了一口餐前酒，附和道，“不吃完的话还会伤了格丽塔的心。”

　　格丽塔的食量很大，热衷于各种肉食，但并不会挑食，只要有她在，桌上很少有剩余的食物。

　　弗兰克第一次和格丽塔用餐时，内心曾腹诽:“格丽塔这样的大小姐想必落入平民家里应该也挺好养活，完全是一顿能吃十个披萨的厉害角色。”

　　弗兰克恰恰相反，他食量虽然不小，但是挑食。爱吃口感细腻，味道清爽的海鲜河鲜，不爱吃油腻味道重的食物。真不知道他这么高的个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尽管两人吃得沉默又快速，但仪态一直保持得很好。

　　伴着安静的湖水，两人心满意足地用完了一餐。

　　回庄园的路上，弗兰克打开车窗吹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格丽塔理解不了有人能随时随地睡着——她每天六点起床跑步，处理庄园事务，穿插着大学课程和家庭教师课，直到深夜才合眼。弗兰克这种嗜睡体质，在她看来简直像另一种物种。

　　“醒醒，弗兰克。”格丽塔停下车，把弗兰克晃醒，“等会儿去石榴林你来开车吧，你这家伙，睡得可真舒服。”

　　弗兰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没问题。”

　　两人上楼去换了一身更休闲的衣服，携手下楼时，芙兰朵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大小姐，塔利亚小姐昨晚解雇了一位厨师。”

　　格丽塔瞥了芙兰朵一眼，语气平淡:“所以呢？那厨子是你好朋友？”

　　芙兰朵立马摇头否定:“并不是，只是老约翰在月亮庄园工作十年了，这……”

　　“利昂的员工合同怎么写的就怎么做，既然解雇了，该赔偿就赔偿，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格丽塔指尖在楼梯扶手上不耐烦地点了点，“我不会驳回她在应有权限里做出的每一个决定，这会让她丧失本属于她的尊严和威信。芙兰朵，收起你的小心思。”

　　格丽塔大步往外面走去，传到芙兰朵耳朵里的声音不大不小:“做好你该做的，芙兰朵，你真该向博特学一学。另外，叫人开一辆敞篷车出来，我带弗兰克去石榴林逛逛，不用准备我们的晚饭。”

　　“好的，大小姐。”芙兰朵看向阴影里的男人，无奈地摊摊手：“抱歉了约翰，我已经尽力了。”

　　男人眼里闪过阴鸷：“离开庄园我还能去哪里，被利昂解雇后根本无人敢再用我，这是要我全家的命。”

　　芙兰朵耸耸肩，自嘲道：“有什么办法呢，大象打架，青草遭殃。约翰，想开点，对了，趁着你还没离开，给我推荐一个靠谱的厨师怎么样？约翰，约翰？”

　　芙兰朵望着闷头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感谢杜兰玫瑰学院的寄宿制，不然指不定哪天我也和约翰一样了。”

　　车子驶离主楼时天色还早，弗兰克不太习惯开狭窄的山路，速度比格丽塔慢了许多，好在道路两边的景色不错，格丽塔特意换的敞篷车更方便欣赏沿途的风景。

　　“你们姐妹的感情挺好的。”弗兰克突然说。

　　格丽塔眼里的震惊好像见了鬼：“你见过哪家亲姐妹一天打三次架的？”

　　弗兰克笑了笑：“我可一次都没见到。”

　　格丽塔合上手里的文件，手臂搭在车门上，伸出手感受风的形状。

　　“也就这几年我们都长大了而已，而且，她以前被我追着打，后来被我锤在地上打，要是还不识趣一些，啧，那我只能给她颁一个‘最耐锤的人肉沙包奖’了。”

　　“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不是亲姐妹吗？”弗兰克说，“我是说你们都是奥蒂莉亚·利昂生的。”

　　格丽塔在车载小冰箱里掏出一罐冰可乐，伴着“噗嗤”的气泡声，拉环翘起来，她抿了一口，又喂到弗兰克唇边。

　　弗兰克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扶着可乐罐，啜饮了一小口。

　　“因为我的另一半血缘来自珀金斯，而她的另一半血缘来自阿提克斯。”

　　格丽塔收回可乐罐，喝了一大口，舌尖被刺痛的感觉让她眯起了眼睛。

　　“阿提克斯进利昂的时候，珀金斯还在。那会儿我还不到一岁。阿提克斯相比珀金斯更年轻，更英俊，气质更温文尔雅。”

　　她说着，看了一眼弗兰克。其实弗兰克和阿提克斯的某些气质还挺像，但弗兰克比阿提克斯更年轻，五官也更优越。

　　“珀金斯当时被宣判生育力下降至标准以下，也就是说，他当时能留在利昂，完全是因为我，我太小了，就像现在的凯尔。”

　　可乐的气反冲到她的喉咙，她打了一个舒服的嗝儿，惹来弗兰克的笑。

　　“阿提克斯渴望进入利昂的权力中心，他以为踏进奥多纳郡的庄园就能获得一切。在富林克林岛要和其他候选人等待，等待我母亲踏足，等待被选择。但是到了奥多纳郡，他被利昂们需要，他甚至可以陪同母亲和姨妈们出席各种宴会，去其他国家度假，去拍卖会买任何他想买的东西。”

　　格丽塔停了一会儿，她把可乐又递到弗兰克唇边，看似随意地问道：“是你的话，怎么选？”

　　弗兰克陷入沉默，他双手握紧方向盘，手背的青筋鼓起，沿途柑橘香气的酸涩似乎揉进了风里，他高挺的鼻梁上那副情侣墨镜好像滑下来了一些。

　　“亲爱的，可以帮我扶一下墨镜么？”他说。

　　“乐意为你效劳，亲爱的弗兰克王子。”

　　格丽塔放下可乐罐，伸手上下拨弄他的镜腿，蓝色的墨镜在他鼻梁上滑稽地动来动去，把弗兰克气笑了。

　　“亲爱的，我们现在可是在山路上。”弗兰克松开紧握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轻松包住格丽塔作乱的手，悄悄用力捏了捏，“温馨提示，我的驾驶技术没你好。”

　　“哈哈哈……”格丽塔收回手，重新拿起可乐递过去，“放轻松弗兰克。”

　　弗兰克浅抿了一口罐沿残留的可乐，轻声说:“格丽塔，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车子还没逼近石榴林，比土腥味更快传来的是轰隆隆的机械声。

　　“五公顷的山地，吉姆只用了十辆农用山地挖掘机工作，这动静居然也这么大。”格丽塔皱眉，“还好离住宅区够远。”

　　“十辆应该也不算少了？”

　　弗兰克不懂农业的事，更没有接触过庄园管理。这甚至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住进庄园里，在这之前他都以为贵族小姐们只需要吃喝玩乐就够了。

　　看着格丽塔每天忙碌地翻看各种报告，分析数据，再开会评估生产等等事宜，他才意识到，真正的贵族继承人从来都不轻松，哪怕格丽塔只是继承人之一。

　　“因为计划里土地需要休养两个月，然后再抢种最后一波冬小麦，所以能尽快铲除这些石榴树对整个进程越有利。”格丽塔指着窗外挂满果子的柠檬树和柑橘树，“如果不能在土被冻上之前种上冬小麦，那片土地就要等到开春以后才能用上了。时间不等人。”

　　石榴林就在前面两百米的地方，弗兰克挑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多派一些挖掘机上来。”

　　看格丽塔坐着没动，弗兰克也没有下车。

　　“因为这是能调用的最大值了。”

　　格丽塔看到远处走来一个黑皮肤戴着贝雷帽的高壮男人，才打开车门下去，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靠在车门上等人走近。

　　“利昂小姐。”男人隔着五十来米的距离就粗哑着大嗓门打了个招呼，“吉姆向你问好！”

　　“吉姆，叫我格丽塔就可以了。”格丽塔声音嘹亮地回了一嗓子，然后敲敲车门，示意弗兰克下车，“他就是果林管理员，弗兰克，下车和他认识一下。”

　　弗兰克下车后绕到格丽塔身后半步，对着吉姆挥了挥手，然后贴在格丽塔耳边小声嘀咕:“他长得就像种果树的一把好手。”

　　格丽塔敲了一下弗兰克的脑门儿:“以貌取人？你这家伙，你的美貌富可敌国，他的勤劳也一样，你早上吃的橘子都是他种出来的。”

　　弗兰克站直了身子，看着近在身前的吉姆，主动伸出手，笑得很礼貌:“弗兰克·万斯。”

　　吉姆大笑着和他握手:“弗兰克·万斯，我听说过你，格丽塔小姐说你喜欢郁金香，说实话，种果树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挑战了，除了这批已经毁了一半尸体的石榴林。”他指向身后被翻出泥巴和杂草的土地，眉眼挑了挑，“其实种花我也一把好手，不过，郁金香我还没种过，咱们可以一起研究研究。”

　　弗兰克收回手，指尖在裤缝隐蔽地蹭了蹭，他点头，脸上的笑看起来僵硬极了。

　　“我可能不会种花。”

　　吉姆拍手大笑，嗓子眼里都能开进去一辆山地挖掘机了:“你很有意思，弗兰克先生。”

　　“吉姆，进度怎么样了？”格丽塔打断两人尴尬的寒暄，不对，大概只有弗兰克觉得尴尬。

　　吉姆侧身让出视野，带着格丽塔往施工的现场走去：“今天是第二天，严格来说，目前为止只施工了十四个小时，石榴树的根系长得深，好在种下去的年份不算太久，我们这十台挖掘机足够将根挖干净，顺便把土翻出来。”

　　他指着前面的空地，和远方轰隆隆作业的挖掘机，本就沙哑的大嗓门音量又大了几分：“所以现在才挖到这里。照目前的进度来看，还需要十天时间才能彻底挖干净。”

　　“估算一下，能赶上小麦播种吗？”格丽塔也提高了嗓门。

　　吉姆笑着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对着格丽塔比了个“OK”：“Boss，绝对没问题。”

　　格丽塔的手往后刚伸出一点，便被一只温热的手回握住。

　　她嘴角上扬：“郁金香可以先在挖出来的空地上种着，吉姆，你去找芙兰朵联系利昂名下的弗瑞希鲜花种植基地，直接采购已经春化过的种球，现在时机刚好。”她扭头看向弗兰克，“先种一公顷怎么样？”

　　“一公顷郁金香……亲爱的利昂小姐，这是要我做你的埃涅阿斯，还是做你的狄多？”他笑着说，“前者是负心人，后者是伤心人。我选哪个都不太对。”

　　格丽塔用看傻子似的眼神上下扫了他一眼:“我现在终于感觉到和喜欢文学的人之间的壁垒了，你之前说话可不这样。”

　　她嗤笑一声:“吉姆，先种一公顷，差不多两个月后就能开，刚好还能赶上圣诞节。”

　　弗兰克的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的手指，突然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指，指向远处一条崎岖的山路：“这条路通往哪里？”

　　吉姆顺势望过去，山坡的另一头连绵的柑橘树上挂着橙色的果子，一条醒目的土色小路蜿蜒盘旋在其中，零星点点的工人推着小推车在树下采摘运输。

　　“哦，那边，那里通往庄园最完美的野生灌溉系统。”吉姆爽朗地大笑，“整个庄园的中心有个十分美丽的月亮湖，这可是一个非常慷慨大方的天然大水库，它的水流向三个方向，那里的小路通往其中之一，我们叫它橘子河，事实上，它并不算一条大河流，不过在那边的山谷里，像男人的胡须一样，分散成不同的溪流，刚好够工人灌溉柑橘林。”

　　他抬手一挥，像土地最虔诚的信徒般发表感叹：“感谢伟大的造物主，真是太奇妙了，不是吗？”

　　格丽塔也跟着笑起来，她补充道：“正是因为月亮庄园的橄榄、柑橘、柠檬，包括之前的石榴，取用了最优质的天然湖泊水，所以，尽管庄园的种植林不算大，但产出的果汁、葡萄酒和橄榄油一直走高端贵族路线，全庄园450公顷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依靠利昂上层拨款。哦，不对。”她顿了一下，拍了一下脑门纠正道，“租出去五十公顷的葡萄园给万斯，现在是400公顷。”

　　弗兰克脸上的微笑僵住，他扯平嘴角，第一次用带了些尖酸的语气说:“五十公顷么，我可真值钱。”

　　“毋庸置疑，亲爱的。”格丽塔带着弗兰克往车子那边走了两步，突然顿住脚回头问吉姆，“葡萄园那边的交接手续完成了么？”

　　吉姆摇头:“那可不容易。格丽塔小姐，你知道的，那边还有一座不小的酿酒工坊，合同上也写明了租给万斯，他们不想用我们的工人，但是万斯的新人没那么快上岗，当下又是葡萄采摘忙碌的时候，酿酒也需要争分夺秒，总之，一团糟。而且原本七十五公顷的葡萄园被租出去五十公顷，中间需要新建隔离网，以确定界限。”

　　“还有，我们只剩二十五公顷葡萄园。”吉姆耸肩，用不太赞成的语气说道，“庄园的明星产品——月亮山庄葡萄酒产量巨幅缩减，这对整个庄园来说，也不太妙啊。”

　　格丽塔眨了眨黑色的眼睛，从容道:“吉姆，消费者认定月亮山庄葡萄酒，不只是我们的品质好，还因为它出自利昂，租出去的葡萄园就算酿造成葡萄酒，也没办法打出月亮山庄的品牌。”

　　她话没有说得太透彻，只是告诉吉姆:“葡萄酒的事我会和酿酒工坊以及酒窖负责人去谈，不要泄气，种好你的果子就可以了。”

　　她拉着弗兰克上了车，前面的路没之前好走，换了她来开。

　　“不开心？”

　　格丽塔启动车子，对站在十步远的吉姆挥了挥手。

　　弗兰克系好安全带，声音听上去很丧气:“刚刚得知自己值五十公顷葡萄园，我开心不起来。”

　　格丽塔“噗嗤”笑出声:“亲爱的，你知道五十公顷葡萄园的价值吗？”

　　“刚刚知道。”弗兰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额发，“值一个弗兰克·万斯。”

　　“对。”格丽塔先是笑着肯定，而后慢慢说道，“可你是第一个让利昂出租五十年地的男人。”

　　弗兰克扭头看向格丽塔，眼里充满疑惑：“什么意思？”

　　格丽塔开车时的状态比弗兰克放松得多，尽管山路崎岖，她看上去却依然肆意从容。

　　“我们利昂需要先生，你应该听说过。”格丽塔没等他回答，自顾自继续说，“这并不是谁都能担任的，他需要一点非常特别的条件。起初我以为你是我母亲特意找来的候选先生之一，直到你第一天来到庄园，我发现你身上并不具备利昂先生的条件，你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普通人。”

　　她眼角余光瞥见弗兰克正盯着外面的景色发呆，肩膀绷得很紧。

　　“放轻松，弗兰克。”格丽塔拍拍他的肩膀，“你是特别的。”

　　“你刚刚说我普通。”弗兰克扭头看向她，眼眶有些红，“我……我没有想当利昂先生的意思，可是你刚刚的意思是，我连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吗？”

　　“不，恰恰相反。”格丽塔叹气，握住他的手安抚道，“候选人会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永远忠诚利昂，这一点，我们非常安心，所以利昂先生只会出自候选人。而普通人，弗兰克，荷尔蒙、多巴胺、雄激素、雌激素、年轻美好的容貌、多金慷慨的大手笔，这些都会刺激他们背叛。普通人的忠诚是稀世珍宝。”

　　“你在强调忠诚。”弗兰克敏感察觉到这个词有不同寻常的意义，“你希望我忠诚，所以才有了利昂历史上第一次出租五十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