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长安》瓷青玄

36、第 36 章 她

　　她的眼神太过干净直白，光是看着，就让眼前三人哑口无言。

　　谁愿睡在门口呀。

　　走来过往都是人，晚上还漏风，睡觉更是吵。

　　云非率先选了大家都不想要的床铺，还有什么可说的。

　　龄香一阵气闷。

　　她跟云非没打几回交道，但回回都不太顺利。

　　先是跟凡儿打听汀芳阁的情形，却因云非打翻了碗筷而被迫中断；后又刁难小露香，也被这丫头说了几句滴水不漏的话给圆了回去；如今到了眼下，哪怕龄香自己没吃亏，依然觉着眼前的小丫头像是一团棉花，多重拳头砸下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行吧，那你睡吧，别到时候嫌不好，又吵着闹着要换。”出言不逊的小丫鬟为自己解围，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原来姐姐是怕我睡不好才问我的呀。”云非恍然大悟，点点头，“放心吧，我喜欢这地方，安静又清静，我刚好可以做点手艺活。”

　　她边说一边一点点铺开，开始忙活。

　　龄香看了半天，看不出个名堂：“这是二姑娘喜欢的草编？”

　　“是。”云非头都不抬。

　　龄香瘪了瘪嘴角，另生一计。

　　还好，已是盛春，晚间虽有些凉，但还不算太冷。

　　床上的一叠小被子刚好够。

　　云非靠在窗边，对着日光忙活了大半日，直到暮色四合，她无法继续做活，才将已经忙好的材料细细收好，放在小篮子中，再用一块干净绵软的粗布盖好，就放在墙壁和枕头之间。

　　关禁闭的厢房里不供烛火。

　　天黑了，屋子里只会更黑。

　　送饭的婆子来晚了点，一屋子的女孩只能摸黑填饱肚子。

　　云非下手很快，摸到了两只卷子，抓起来就各自咬了一口，反正黑灯瞎火的，彼此都看不见，也省了很多纷争。

　　吃饱喝足便睡下，翌日醒来时，是另一个小丫鬟拿着茶碗：“喂，起来了，早饭送来了。”

　　云非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睛，突然一碗热乎乎的茶水迎头浇下，瞬间打湿了她的脸和头发。

　　她一个激灵跳起来，牢牢护住了旁边的小篮子，将它快速挪到墙角处。

　　那块粗布上只沾了零星几点水痕。

　　云非见了，松了口气。

　　回头望去，龄香为首的三人正嘻嘻哈哈笑着。

　　龄香坐在桌旁吃着早饭，另外二人站在她身边，俨然听她指派的样子，小小的厢房里已泾渭分明，分成了两派。

　　“瞧你，喊你起来吃茶吃饭呢，怎这么不小心，还好没撞翻茶碗，要是摔碎了，你可是要赔的。”

　　给云非脸上泼茶水的小丫头笑眯眯道。

　　“快别说啦，她是外院来的，难免粗手笨脚的，你们多让着点多照顾着些不就好了。”龄香开口笑，“云非妹妹，没烫着吧？”

　　福云非又不是傻。

　　方才的茶水就是有人故意泼的。

　　她快速抹了一把脸：“谁干的？”

　　龄香眨眨眼：“什么谁干的？”

　　“刚才谁给我脸上泼水的？是你们三个当中的谁？”云非冷冷问。

　　见她不打算善了的样子，龄香火气也上来了，又看了那小丫鬟一眼，泼茶的丫鬟立马上前一步：“是我，又怎么样了？”

　　云非立马跳下床，飞快冲过去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死命地往西拽，另一只手按着小丫鬟的脖颈，逼迫对方弯下身子，她再猛地提起膝盖，往那小丫鬟的胸腹攻去！

　　一连串的动作狠厉果断，哪里像个内宅伺候的丫鬟，分明像是乡野田间殴打成习的野小子！

　　没几下，那小丫鬟就被打得哭爹喊娘。

　　云非一把将人甩到一边，抬手掀翻了龄香跟前的茶碗以及早饭，顺手将还冒着热气的粥倒在了龄香的头上！

　　龄香尖叫一声，猛地跳开。

　　虎成这样，吓得另外一个小丫鬟早早跑到一旁的角落，瑟瑟发抖。

　　“你、你你……”龄香手忙脚乱，粥黏糊糊地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滑，滑进了脖颈深处，顿时衣服里面都难受起来。

　　云非冷冷道：“没有下次。”

　　“你疯啦！！这下大家都没早饭吃了！”龄香气急败坏。

　　“无所谓，你们陪着一块没饭吃，我不亏。”云非扫过眼前几人，“你们要感谢刚刚没有弄湿我的东西，要是打湿弄坏了，就不是一个人挨打，一个人被泼这么简单了。”

　　“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动手！”龄香气红了脸，“你等着，等我告去管事嬷嬷跟前，有你好看！”

　　云非却不理她，冷哼一声回到床铺前理了理被打湿的枕头。

　　她也不废话，干脆利落地将湿枕头换给别人，自己抽走了人家的那一只干净的枕头。

　　被打的小丫鬟敢怒不敢言，嘤嘤哭着——因为那是她的枕头。

　　龄香这句狠话掉在了地上，没人接。

　　云非理好头发，饿着肚子又开始忙活起来。

　　到了中午，婆子来送饭了。

　　云非因靠在门口，占据天时地利，最先拿到午饭，她直接往嘴里塞了几口饭，又大口大口吃着菜和汤，风卷残云一般，肉眼可见的功夫就干掉了大半，最后还拿走了仅剩的三块酥饼。

　　她掏出帕子，将酥饼放好包起来。

　　龄香看见被她剩下的残羹剩饭，脸色越发铁青。

　　“你怎么吃的，你、你……叫我们吃你剩的么？”龄香声音都气得发抖。

　　“谁让你们手慢了，我又没拦着不让你们吃。”云非头也不抬，进了一旁的净房，方便过后出来，满脸神清气爽。

　　饿着肚子的三人面面相觑。

　　龄香不去动，另外两个小丫鬟也没胆子上前。

　　饿了一夜了，早饭也没吃上，现在中饭更泡汤了，这是要一直饿到傍晚……想想都绝望。

　　两个小丫鬟都后悔了。

　　都是关禁闭的，何必呢……

　　到了晚上，还是跟白天一样的操作，云非抢饭的速度比抢钱还快，摸黑吃饭本来就不容易，她们哪里比得上云非手段多，龄香这回倒是行动了，摸了一手油，却只尝到了点鲜，其他的一点都没装进肚子里，越发饿得饥肠辘辘，眼冒金星。

　　云非不挑，吃饱喝足有力气。

　　两个小丫鬟哭了。

　　那个挨揍的，态度特别好：“对不起，云非，今日是我、是我猪油蒙了心，我不该对你泼茶水的，都是龄香姐姐……”

　　“放屁！我几时让你这样做的？”龄香骂道。

　　小丫鬟越发哭得期期艾艾。

　　昏暗中，云非坐在床边，摸出中午留下的那几块酥饼慢慢嚼着：“没事，我原谅你了，下回可不许了。”

　　龄香还是第一回栽在一个小丫头的手里。

　　气闷非常。

　　既没饭吃，她只好窝囊地躺进被窝，心里将云非骂了千万遍。

　　厢房这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沈氏的耳目。

　　听了婆子的回话，沈氏都忍不住发笑：“好个厉害泼辣的，一个人就敢动手，对面可是三个人呢，那龄香还比她大了几岁，她也不怕自己吃亏的。”

　　“赖婆子说了，这是个敢跟自己老子对着干的姑娘，区区几个丫鬟还真不够她揍的。”葛妈妈笑道。

　　“外面怎么说的？”沈氏又问。

　　“正如太太所料，咱们这边拿出了应对疫病的法子，外面的闲话就少了很多，好像是特意要让咱们关了她们几个似的。”齐妈妈忙上前回话。

　　“有趣。”沈氏轻轻瞧着红木梅花的小几，发出轻轻的声响，“让管事婆子盯住了，不准放人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想唱什么戏。”

　　因有早上的事故，云非这一晚睡得不算踏实。

　　她强迫自己处在半梦半醒间，稍有动静就立马惊醒。

　　入夜了，屋子里静悄悄。

　　饿得不行的另外三人好像都已经睡着，亦或者是饿昏了过去。

　　窗外，虫鸣阵阵，偶尔有风吹动树梢的沙沙作响。

　　云非正迷迷糊糊着，突然几声虫鸣响起，好像近在耳畔，她瞬间睁开眼，屏气凝神又听了一会儿，方才那样古怪的虫鸣再次发出声响，就在窗下！

　　紧接着，她听见另一边床铺上有了动静。

　　有人翻身下床了。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用力推开也只能露出一条小缝。

　　这会子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管的婆子也八成晕晕乎乎睡着了，云非抬起眼看去，只见推开的门缝外头伸进来一只手，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太好了！是白糖糕！”

　　这声音……是龄香。

　　龄香大口大口吃着，险些噎着。

　　门外的人柔声劝道：“你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谁说没人的，那个叫云非的小蹄子坏得很！都是因为她我已经一日一夜没吃饭了，饿死我了。”龄香口齿不清道，她的嘴里塞满了食物。

　　“你呀，到哪儿都争强好胜的，她一个小丫头你跟她计较什么，她外院来的，粗得很野得很，哪里是咱们这样的能比的，她敢动手，你敢么？”

　　“我……要不是怕嬷嬷怪罪，我早就教训她了。”

　　“太太将你们几个隔离起来，也不是要罚你们，安生些总没坏处，这会子你们都被聚在一块，外头多少眼睛看着呢，你总不想因此被太太责罚吧？”

　　龄香不吭声了。

　　她们俩说话声音很低。

　　云非哪怕靠得很近，也只能勉强听个大概。

　　云非装作被惊醒翻了个身：“谁，谁说话？”

　　龄香骂道：“睡你的觉！我小姐妹来给我送点吃的，没你的份！”

　　“你又来了，别闹，我今儿带的多，你自己吃饱了分给她们几个。”门外的丫鬟又笑着劝。

　　其他几人都被惊醒了。

　　云非起身下床，终于看清了门缝外的姑娘。

　　那是一张没见过的、完全陌生的脸，梳着齐整的桃花髻，看不清五官，只听得声音温柔如水。

　　另外两个小丫鬟也被惊醒，上前看到门外的人都惊喜道：“萍香姐姐！”

　　原来是萍香。

　　从香的名字，她也是家生子。

　　云非嗅了嗅鼻子，闻到了油纸包里浓郁的香味。

　　“快拿去吧，天色不早了，我得快点回去，不然赖妈妈知晓了要骂的。”萍香催促着，将油纸包塞进门缝，转身便走了。

　　她临别时还劝了龄香几句，让龄香也带云非分点吃的。

　　这叫冤家宜解不宜结。

　　龄香不情愿，犹豫半晌还是释放了和解的讯号：“喂，你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