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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江 ...

  •   江拾念完诗句,轻轻合上诗集,放在身侧的薄毯上。河风掠过成片芦苇,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像是在附和方才读过的字句。落日已经贴近远处的河岸,橘红色的光揉碎在水波里,随着涟漪一圈圈晃开。

      贺祠侧过头看他,眼底浸着落日柔和的光晕。“这首诗,放在这里读,感觉和在巷子里完全不一样。”

      江拾微微点头,目光望向奔流的河水。“风带着苇草的味道,读的时候,好像诗句本身就长在这片河岸上。”

      贺祠抬手,随意扯了一根身边细长的苇草,指尖捻着顶端蓬松的苇穗。“等再过一阵子,苇絮会漫天飘起来,风一吹,到处都是白绒。”

      “会好看吗?”江拾问。

      “很漂亮,像漫天细碎的雪,只是不会冷。”贺祠笑,“就是沾在衣服上不好清理。到时候我们再来,你可以写进作文或者随笔里。”

      江拾望着远处起伏的苇丛,默默想象苇絮纷飞的模样。他从前很少主动去期待某一个时节,可现在,他开始盼着这片河岸接下来会有的模样。

      玻璃瓶里的柠檬水还剩大半,安静放在两人中间,水面偶尔被风吹起细微的波纹。四下很静,只有流水、风声,还有远处偶尔掠过水鸟轻细的鸣啼。

      “月考,你觉得考得怎么样?”贺祠轻声开口,打破片刻的沉寂。

      “还好,大部分题型都练过,最后一道大题稍微卡了一会儿。”江拾如实回答,“不过最后还是推出来了。”

      “那很不错。”贺祠挑眉,“我最后那道题用了简便方法,写完还剩不少时间。”

      江拾偏过头看向他。夕阳落在贺祠下颌,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你做题一直很快。”

      “只是摸透了套路而已。”贺祠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苇草,“不过就算考得再好,也比不上这样坐着吹风舒服。”

      江拾没有接话,唇角却极浅地向上弯了一点,转瞬即逝,若是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天色慢慢往下沉,落日一点点沉入水面,天边的橘红慢慢褪成淡紫,再往高处,是浅浅的灰蓝。几颗早出的星星,悄悄在天幕的角落亮起微弱光点。河风的凉意一点点加重,江拾下意识把校服领子向上拢了拢。

      贺祠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把带来的薄毯往江拾那边推过去大半。“披上吧,夜里河边比巷子里冷。”

      江拾迟疑一瞬,伸手拉住毯子的一角,轻轻裹在肩头。布料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暖意隔着布料漫上来。

      “谢谢。”

      “不用客气。”贺祠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可以再多坐一会儿,等星星再多几颗再走。”

      江拾“嗯”了一声,重新抬眼望向夜空。星星一颗接着一颗慢慢浮现,从零星几点,渐渐铺成一片稀疏却干净的星海。旷野没有楼房遮挡,星光直直落下来,洒在河面,碎成无数微弱晃动的光点。

      “你看水面上的星光。”江拾抬手指向河面,声音低柔,“跟着水波一直在动。”

      贺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而后目光又落回江拾脸上。少年肩头裹着浅灰色薄毯,眼底映着漫天星光,干净澄澈。贺祠心底安稳,只希望这一刻能够长久一点,再长久一点。

      “等开学之后,很难有这样空闲的傍晚了。”贺祠慢慢开口,“之后各科会新增难点,课业会更重。”

      “嗯,我知道。”江拾轻声应答,“但有空,还是可以来。”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晚风里,贺祠的心却轻轻一颤。江拾主动提起往后的约定,是比任何字句都珍贵的回应。

      两人安静地坐着,不再多交谈,静静听河水流动,苇叶摩挲,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时间缓慢地向前滑行,没有试卷,没有课堂的铃声,只有晚风、星光,和身旁彼此相伴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贺祠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该回去了,再晚巷子里光线太暗,路上不安全。”

      江拾不舍地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点了点头。两人起身,贺祠收回薄毯叠整齐,江拾拿起诗集和玻璃瓶。沿着苇丛间那条窄小径往回走,脚下泥土松软,苇叶时不时擦过裤脚。

      远处村落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一路走回老巷口,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暖黄的光铺满整条石板路。

      两人缓步走在巷子里,影子被路灯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巷中住户的窗子里透出灯光,隐约飘出电视声与闲谈。

      “周一就要公布月考成绩了。”江拾边走边说。

      “嗯,估计班会课会讲。”贺祠侧头看他,“不管分数高低,都不用太放在心上。”

      江拾轻轻应了一声。他心里清楚,贺祠不是不在意成绩,只是不想让他被分数困住。

      走到巷中段那块石墩,他们没有停下,继续向前。夜色下的槐树静立在院墙边上,枝叶的影子铺在石板上。不多时,两栋相邻的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

      “到这里分开。”贺祠停下脚步。

      “周日见。”江拾抬眼,夜色里眼眸清亮。

      “周日见,阿拾。上楼的时候慢一点。”贺祠唇角带着惯常慵懒温和的笑意。

      江拾颔首,转身走进单元门。脚步声踏上台阶,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随着他走远,灯光又缓缓熄灭。

      贺祠站在楼下,静静等待楼道里的动静完全消失。脸上温柔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沉静。月考成绩公布之后,班里的氛围又会波动,有人欢喜有人失落,各式各样的情绪会在教室里蔓延。他依旧要守在一旁,留意那些落在江拾身上的目光,不动声色隔开所有打扰。

      片刻之后,贺祠重新勾起浅笑,转身走进隔壁单元。

      一夜悄然流逝。

      周日白天安安静静过去。傍晚江拾在家整理这几次的试卷,偶尔翻开那本借来的诗集,目光落在写芦苇的那一页,脑海里浮现昨夜河畔的星光。

      转眼便是周一清晨。薄雾笼罩老巷,江拾走出单元门,贺祠已经在墙边等候。

      “早。”

      “早。”江拾应声。

      两人并肩向着学校走去。巷子里来往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早点铺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豆浆香气在晨风中散开。

      踏入教室,不少同学神色紧张,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讨论,所有人都在等着班会公布月考成绩。

      坐到第三排,隔着一条过道各自落座。早读铃声响起,读书声填满教室,可不少人心里都悬着一件事,读书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早读结束,课间,班里的讨论声更热闹。有人猜测排名,有人忐忑不安。贺祠手肘撑在桌面,侧过头看向江拾。

      “别紧张,你发挥很稳。”

      江拾抬眸,轻轻点头:“我还好。”

      很快,一上午的课程依次结束。午休短暂掠过,等到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抱着厚厚的成绩单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讲台。

      班主任先是简单总结本次月考整体情况,而后开始依次宣读排名。一个个名字从讲台上传出来,有人松口气,有人低下头。

      念到江拾名字的时候,排在前列。江拾神色平静,只是微微坐直身子。紧随其后,贺祠的名字响起,名次和江拾相差不远。贺祠侧过头,目光越过过道,和江拾对视一眼,浅浅弯了弯眼。

      班会课后半段,班主任分析试卷,讲解普遍出错的题型,叮嘱大家整理错题。整节课缓缓落幕,下课铃声响起。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有人过来互相打听分数。一个男生抱着试卷,径直朝着江拾这边走过来,打算请教一道数学大题。

      贺祠见状,没有刻意阻拦,只是把自己的卷子推到过道中间,开口和江拾说起同一道题的另外一种思路。男生走到旁边,看两人正在探讨题目,停顿片刻,便转而去找别的同学询问。

      贺祠余光看着男生离开,面上依旧从容,继续和江拾讨论解题步骤。江拾低头看着卷子,认真倾听,丝毫没有察觉方才那一段小小的插曲。

      收拾书包。

      “放学,老巷走回去?”贺祠看向江拾。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出校门。夕阳悬在远处屋顶,暖金色的光铺满石板路。晚风穿过巷间槐树,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月考结束,接下来可以稍微放松一阵。”贺祠边走,慢慢开口,“等再过一段时间,苇絮就要飘起来了,我们再去河边。”

      江拾指尖捏着书包带,眼底浮起一点期待,轻轻应声:“好。”

      两人缓步向前,影子在夕阳里静静延伸,盛夏的故事,还在这条老巷,在远处的河畔,不急不缓地继续向前。石板路上残留着白日阳光烘出来的暖意,鞋底踩上去,能听见细碎干枯槐叶轻轻碎裂的声响。江拾的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本诗集安安稳稳躺在里面,纸页被反复翻看,边角已经微微发软。

      “班里好多人拿到成绩之后,都在计划周末出门。”贺祠慢悠悠开口,目光扫过两侧斑驳的院墙,“有人约着去商业街,还有人打算去爬山。”

      江拾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墙缝里钻出来的细小野花上。“爬山应该会很累。”

      “是啊,不比河边舒服。”贺祠侧头看他,唇角带着浅淡笑意,“人多嘈杂,到处都是喧闹声。我们那边安安静静,只有河水和风。”

      江拾心底认同。热闹的人群会让他觉得局促,只有旷野河畔,还有这条熟悉的老巷,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走到巷中段的石墩,两人照旧停下歇脚。暮色一层一层漫上来,天边残留的晚霞褪成淡淡的粉灰色,草丛中的虫鸣一浪高过一浪。晚风掠过,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

      贺祠靠着粗糙的石面,抬眼望向巷子深处。“上次我们看见的那片芦苇,等苇絮飘起来的时候,风一吹,白绒会飘很远,甚至能飘进这条巷子里。”

      江拾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见漫天飞絮的模样。“那一定很好看。”

      “到时候带上相机,拍几张照片。”贺祠说道,“可以夹在诗集里面,和槐叶书签放在一处。”

      江拾指尖轻轻蜷了蜷,心底泛起一点柔软。一件又一件属于他们的小东西,慢慢积攒起来,藏在书页之间。

      短暂休息过后,两人起身继续往前走。路灯接连亮起,暖黄的光把两道影子拉长,时而交叠,又缓缓分开。巷子里家家户户的窗灯亮起来,饭菜香气在空气里缓缓流淌,偶尔传来几声大人叮嘱孩子写作业的说话声。

      很快抵达巷尾的两栋居民楼下。

      “到这里分开。”贺祠停下脚步。

      “明天见。”江拾抬眸,在路灯下,眼眸清透柔和。

      “明天见,阿拾。上楼慢一点。”

      江拾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脚步声踏在台阶上,声控灯一层一层次第亮起,又随着他的脚步远去,慢慢归于黑暗。

      贺祠站在原地,静静望着紧闭的单元门。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沉静。班会下课想过来请教题目的男生只是其中一例,往后这样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多。江拾安静优秀,性子干净,很容易吸引旁人目光。他不必刻意做出尖锐的举动,只需要这样不动声色,守住两人之间的边界,隔绝那些贸然靠近的人。

      等楼道彻底安静,贺祠才重新勾起浅笑,转身走进隔壁单元。

      一夜安静无波。

      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罩老巷。江拾走出单元门,贺祠已经在老墙边等候。

      “早。”

      “早。”江拾应声。

      两人并肩走向学校。早点铺热气腾腾,白雾袅袅升起,混着豆浆与油条的香气。踏入教学楼,楼道里不少同学还在讨论月考的得失,有人欢喜,也有人闷闷不乐。

      回到第三排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落座。早读铃响起,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江拾捧着语文课本认真诵读,睫毛轻轻颤动。贺祠看似漫不经心翻着书页,目光总会越过过道,落在少年的侧脸上。

      早读结束,课间十分钟。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闲谈,视线时不时往这边飘过来,小声地议论着这次月考的排名。贺祠淡淡抬眼扫过去,闲谈的音量立刻压低下去。江拾正低头整理错题本,丝毫没有察觉。

      “下一节生物,要讲群落。”贺祠压低声音,对着江拾说,“里面提到芦苇所在的湿地生态,刚好就是我们去的那片河边。”

      江拾抬眼,眼底微微一亮:“真的?”

      “嗯。”贺祠笑着点头,“上课仔细听听,能学到不少,下次去河边,就能认出更多水边的野草。”

      上课铃响,生物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黑板上投影出湿地群落的图片,大片芦苇荡静静铺展在河畔。老师慢慢讲解水生植物、栖息的水鸟,讲物种之间的依存关系。江拾听得专注,笔尖不停记录要点,偶尔抬头看看投影上的图片,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他们并肩坐着的那块大石头。

      贺祠手肘撑在桌面,安静听课,余光看着江拾认真记笔记的模样。

      一堂课平稳结束,老师留下几道思考题。江拾低头演算,很快写完。贺祠凑过来低声和他讨论,两个人的脑袋隔得很近,呼吸轻轻交叠。

      一上午的课程接连落幕。午休到来,教室里大半同学拿出午饭,或是趴在桌上小憩。

      “还去走廊窗边吗?”贺祠问。

      “好。”江拾合上练习册。

      两人拿着食物走到走廊尽头,玻璃窗外面,梧桐枝叶繁茂,阳光穿过叶片,在窗台投下晃动的光斑。

      “生物课讲的湿地,我之前没有仔细想过。”江拾小口吃着便当,轻声开口,“原来那一片苇丛,藏着这么多生命。”

      “自然就是这样,看着安静,底下热闹得很。”贺祠望着楼下的草木,“河水、芦苇、小虫、飞鸟,全都联系在一起。就像有些东西,表面平平淡淡,内里藏着绵长的心意。”

      江拾闻言,微微一顿,没有接话,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红。他隐约听懂贺祠话里藏着的未尽之意,可心底的冰层还没有完全化开,只能默默将这份悸动收好。

      午休的风穿过玻璃窗,轻轻掀动摊在窗台的书页。

      下午课程继续推进,一节节平稳过去。等到最后一节课下课,放学铃声响起。

      收拾书包时,江拾把错题本收好。贺祠背上背包,侧过头看向他。

      “老巷走回去?”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斜斜悬挂在远处屋顶,暖金色铺满路面。一路走进老巷,石板路温热,槐树叶随风簌簌颤动。

      “再过几天,我们再去河边看看苇絮有没有开始飘。”贺祠边走,慢慢开口,“如果时机刚好,我们可以待到黄昏,看白绒顺着风飞过河面。”

      “好。”江拾轻轻应声,眼底带着淡淡的期待。

      两人缓步前行,一路闲谈,从生物课的知识点聊到巷子里新开的小花。走到石墩旁,短暂停下休息。天边晚霞慢慢铺开,淡橙晕染云层,草丛虫鸣此起彼伏。

      贺祠弯腰捡起一片落在石面上的槐叶,捏在指尖。

      “以后可以收集更多叶子,压成书签。”他说,“不同季节的,都留起来。”

      “嗯。”江拾看着那片叶子,“秋天枫叶也不错。”

      “那等秋天,我们一起去找。”贺祠看向他,眼底盛满温柔。

      短暂歇息过后,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缓缓亮起,暖光笼罩整条老巷。很快,巷尾两栋居民楼映入眼帘。

      “到这里分开。”贺祠停下脚步。

      “明天见。”江拾抬眼,清黑眼眸在灯光下干净透亮。

      “明天见,阿拾。上楼小心台阶。”

      江拾颔首,转身走进单元门。声控灯一层层亮起,而后随他远去慢慢熄灭。

      贺祠站在楼下,静静等待楼道归于寂静。脸上温柔笑意缓缓淡下,眼底沉静。日子依旧这样慢慢向前走,他会一直守在江拾身边,陪着他看春夏草木,看漫天苇絮,等到秋风染红树叶。

      片刻之后,贺祠勾起浅笑,转身走进隔壁单元。

      盛夏还没有落幕,属于他们的安静故事,依旧在老巷与河畔之间,缓缓延续。清晨的薄雾比往日更浓一点,将整条老巷裹在一层朦胧的白里。江拾推开单元门走出来的时候,睫毛上沾了一点微凉的水汽,远远就看见贺祠靠在墙边,指尖随意捏着两片刚摘的狗尾草。

      “早。”贺祠看见他,直起身迎上来,把其中一根递过去。

      江拾伸手接过,细细的草穗软软蹭过指尖。“早。今天雾好大。”

      “嗯,估计等太阳升起来,雾气就散了。”贺祠和他并肩往前走,鞋底碾过石板缝里的露水,踩出一点浅浅湿痕,“早上骑车的人都放慢速度了,我们走路刚好。”

      巷子里的早点铺蒸腾着白雾,香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两人慢慢走着,低声聊起昨天生物课留下的思考题,江拾把自己整理的笔记翻出来,指给贺祠看上面标注的湿地物种。

      踏入教学楼,楼道里人声渐起。不少同学还在对着月考错题发愁,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核对思路。回到第三排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坐下。早读铃响起,整齐的诵读声充盈整间教室。江拾垂首读课文,声音清浅平稳。贺祠捧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有大半落在身旁少年安静的侧影。

      早读结束,课间十分钟。贺祠侧过头,压低声音。

      “下一节数学课,老师要讲函数大题,听说难度很高。”

      “我昨晚提前看了例题,思路大概理清了。”江拾合上语文书,拿出数学练习册,“就是最后一问的变量替换容易出错。”

      “那上课仔细听,下课我们一起核对。”贺祠弯了弯眼。

      上课铃响,数学老师拿着讲义走进教室,粉笔落在黑板上,长长的函数题干一点点铺开。江拾握笔,有条不紊地记录推导步骤,遇到关键节点就用铅笔轻轻圈画。贺祠看似慵懒撑着脑袋,黑板上所有逻辑都清晰收进心底,时不时抬眼,看向江拾草稿纸上工整的字迹。

      一堂课结束,老师留下两道拓展题。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叹息,不少人对着题目紧锁眉头。江拾安静伏案,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等他停下笔,贺祠才轻轻把身子往过道靠近一些。

      “写完了?”

      “嗯。”江拾将草稿纸推过去一点。

      贺祠伸手接过,目光扫过整齐的步骤。“你的变量处理比标准答案简洁。”

      江拾收回纸张,耳尖微微发热,低头把草稿夹进练习册。

      一上午的课程接连收尾,午休到来。教室里大半人或是吃午饭,或是趴在桌上小憩。

      “还去走廊窗边吗?”贺祠问。

      “好。”

      两人拎着食物走到走廊尽头。玻璃窗外面,雾气早已散尽,阳光穿过梧桐枝叶,投下晃动斑驳的光影。他们并排靠着窗台,慢慢进食。

      “再过两三天,就能看见苇絮了。”贺祠咬了一口面包,轻声开口,“风大的时候,白绒会飘很远。”

      江拾握着饭盒的手顿了顿,眼底泛起期待。“不知道能不能抓到一两朵苇絮。”

      “可以,轻轻捏,别揉碎。”贺祠笑,“夹进诗集,和槐叶书签放在一起。”

      楼下操场上有学生追逐打闹,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午休的时光松弛柔和,没有紧迫的习题,只有身边人淡淡的呼吸声。

      午休结束,下午的课继续推进。语文课赏析散文段落,老师讲到景物描写,举的例子恰好有芦苇与河水。江拾听得认真,笔尖不断记下赏析要点,不自觉想起在河边读到的那首短诗。贺祠半眯着眼,看似昏昏欲睡,视线却总是落在江拾垂着的发顶。

      几节课平稳流逝,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收拾书包时,江拾把诗集放进包内。贺祠背上背包,侧过头看向他。

      “老巷走回去?”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悬在远处屋顶,暖金色的光铺满路面。踏入老巷,晚风穿过槐树,叶片簌簌晃动。

      “生物老师今天课上说,湿地的苇絮,是植物传播种子的方式。”江拾边走,慢慢提起,“看着轻盈的白绒,其实带着生命。”

      “是啊,看着轻飘飘,藏着往后一整片苇丛的希望。”贺祠侧头望他,“就像很多不起眼的小事,慢慢积攒,最后会长出很重要的东西。”

      江拾脚步微微一顿,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石板路上,心底轻轻漾开一层暖意。

      走到巷中段的石墩,两人照旧停下短暂休息。天边晚霞层层晕染,浅橘掺着淡紫,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晚风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掠过两人的衣角。

      贺祠抬手,指向远方,视线越过院墙,望向城外旷野的方向。

      “那边的芦苇荡,再过几天,就会白茫茫一片。”

      江拾顺着他的目光远眺,仿佛已经看见漫天飞絮随风飘荡的模样。

      “到时候早点过去。”江拾轻声说。

      “好,我依旧泡柠檬水,带上薄毯。”贺祠唇角带着笑意。

      短暂休息过后,两人起身继续往前走。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落在石板路上,两道影子被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家家户户窗内透出灯火,饭菜香气在巷子里缓缓流动。

      很快走到巷尾两栋居民楼下。

      “到这里分开。”贺祠停下脚步。

      “明天见。”江拾抬眸,清黑的眼眸在路灯下柔和透亮。

      “明天见,阿拾。上楼慢些,留意台阶。”

      江拾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脚步声踏上台阶,声控灯逐层亮起,随着他走远,灯光一点点暗下去。

      贺祠站在楼下静静等候,直到楼道里彻底归于寂静。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沉静。他清楚,越是江拾流露出柔软期待的时候,越容易吸引旁人的目光。班里不少人留意着江拾,他不必刻意阻拦,只需要稳稳守在一旁,不动声色隔开所有贸然闯入的打扰。

      片刻之后,贺祠重新勾起浅笑,转身走进隔壁单元。

      一夜安然。

      接连几日,教室里的节奏平稳往复。早读、课堂、课间讨论习题,午休窗边闲谈,放学共走老巷。每一天都藏着细碎温柔,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声之间一点点贴近。

      终于等到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教室里的喧闹瞬间涌开,大家讨论周末的安排。贺祠侧过头看向江拾,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明天傍晚,去河边看苇絮。”

      江拾合上笔袋,轻轻点头,眼底藏不住期待。“嗯,诗集我带上。”

      “我准备好柠檬水和薄毯。”贺祠背起书包,“今天放学,老巷慢慢走。”

      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教室,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踏入熟悉的老巷。槐香随风漫开,石板路带着白日阳光的余温。

      走到石墩旁,两人停下歇脚。天边云霞舒展,虫鸣漫过草丛。

      “明天风要是合适,苇絮应该会漫天飞。”贺祠靠着粗糙石面说道。

      “希望有风。”江拾轻声应答。

      歇够了,两人继续前行,很快抵达居民楼下。

      “周末见,阿拾。好好休息。”

      “周末见。”

      江拾转身走进单元门。贺祠站在楼下目送,等楼道安静,才转身回家。

      周六傍晚,天色温柔。江拾背着帆布包,里面放着那本诗集,准时走到巷口老槐树下。贺祠已经等候在此,手里拎着装柠檬水的玻璃瓶,叠好的薄毯搭在臂弯。

      “来了。”贺祠看见他,笑着迎上前。

      “嗯。”

      两人向着城外的河畔缓步走去。旷野的风比巷子里更明显,远远就能看见大片苇丛起伏。等走到那块熟悉的大石旁,贺祠铺开薄毯,两人并肩坐下。

      风掠过河面,成片苇穗轻轻摇晃。一团团洁白苇絮脱离苇秆,乘着晚风,悠悠扬扬飘向空中。漫天白绒在霞光里飞舞,落在水面,落在草叶,偶尔有几朵,轻飘飘落在薄毯之上。

      江拾伸出指尖,轻轻接住一朵飘过来的苇絮。白绒软软的,轻轻一碰,便顺着风再次飞远。

      “真好看。”江拾低声感叹。

      贺祠侧过头望着他,漫天飞絮落在少年的发间。落日铺在河面,风卷着苇絮在两人身边缓缓流转,安静的旷野里,只有河水奔流,苇叶沙沙。

      江拾翻开膝头的诗集,在漫天飞絮之中,慢慢读出诗行。

      晚风载着白绒,漫过整片河岸,属于他们的盛夏故事,还在漫天苇絮之间,缓缓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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