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话太贵》小福吃香蕉

9、中间 周一早上八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看守所。

　　刘确和耿粒粒在会见室外面等，走廊很长。绿色的塑料椅子。墙边有一排。

　　耿粒粒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没有任何贴纸。也没有胶带。就是光秃秃的一个不锈钢杯子。

　　刘确看了一眼，她说：你用这个。

　　耿粒粒说：用了六年。

　　他说：不保温了。但还能装水。

　　刘确没说话。

　　她想起老周那个贴着胶带写着“周”的保温杯。想起何秀兰后来送她的那个缠着粉色胶带的。

　　原来耿粒粒也有一个。

　　林秀被带进来，她比上次瘦了。橙色马甲空荡荡的。

　　她看到刘确，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耿粒粒。又暗下去。

　　她说：刘律师，你，你不办我的案子了？

　　刘确说：我还是在，但主办换成耿律师。

　　她说：为什么。

　　刘确说：所里的安排。

　　林秀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那你。还信我吗。

　　刘确说：信。

　　耿粒粒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打开笔录本，他说：林秀。我叫耿粒粒。从今天开始我主办你的案子。

　　他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按实话答。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不要编。

　　林秀点头。

　　他说：第一，刀是谁拿的。

　　林秀的手抖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刘确。

　　刘确说：我已经跟耿律师说了。

　　林秀的嘴唇动了动。

　　她说：我拿的。

　　耿粒粒在笔录本上写，笔尖沙沙响。

　　他说：第二，他有没有打你。

　　林秀说：打了，十年、十三年、报警十三次。

　　他说：第三，那天晚上，他喝了多少酒。

　　林秀说：两瓶白酒，还有半瓶红酒。

　　他说：第四，你拿刀之前，他说了什么。

　　林秀沉默了很久。

　　她说：他说，你敢吗。

　　她说：他说，你不敢。

　　她说：他说，你也就这点出息。

　　她的声音开始抖。

　　耿粒粒停下笔。

　　他说：第五，你拿刀，是想杀他，还是想让他停。

　　林秀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砸在那几道蓝色划痕上。

　　她说：我想让他停。

　　她说：我真的，只是想让他停。

　　耿粒粒没说话。

　　他合上笔录本。

　　他说：好。

　　他说：我去申请调取你过去十年的全部出警记录，包括那第十三次的告诫书。

　　林秀抬头。她说：告诫书。

　　耿粒粒说：第十三次报警，警方出具了告诫书。不是调解。

　　他说：你自己都忘了。

　　他说：但记录还在。

　　林秀捂住脸，肩膀在抖。

　　耿粒粒站起来，走到玻璃窗边。

　　他说：林秀，我告诉你我的方案。

　　他说：我不争无罪。

　　他说：我争量刑。

　　他说：故意杀人，法定刑是死刑。无期。十年以上。

　　他说：但你有长期受家暴情节。有防卫因素。有被害人过错。有自首。

　　他说：我把这些都摆上去。

　　他说：我的目标，是十年以下。

　　他说：甚至，七八年。

　　他说：你出来的时候，五十出头。还能活着。

　　他说：你要不要。

　　林秀从手指缝里看他，看了很久。

　　她说：要。

　　她说：我要活着。

　　走出看守所，太阳很大。

　　耿粒粒走在前面，刘确跟在后面。

　　走到停车场，他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他说：你看出来了吗。

　　刘确说：什么。

　　他说：她刚才说“我想让他停”的时候。是真话。

　　刘确说：我信。

　　他说：不是信不信，是系统。

　　刘确僵住了。

　　耿粒粒看着她。

　　他说：你那个东西，我知道。

　　刘确说：什么？

　　他说：三年前。我也有过。

　　他说：一模一样。

　　刘确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

　　耿粒粒说：它给你任务，给你积分，给你技能。

　　他说：你撒一个谎，它给你东西。

　　他说：你每撒一个，你就看不清一点。

　　他说：到最后，你谁都看不清。

　　他说：我走到第九层的时候，停了。

　　他说：因为我发现，我看不见我当事人是不是在撒谎。

　　他说：一个律师，看不见自己的当事人，就废了。

　　刘确站在那里。太阳晒在她头顶上热，但她的手是凉的。

　　她说：你怎么停的。

　　耿粒粒说：我把所有积分都花了。

　　他说：换了一个技能，叫“遗忘”。

　　他说：我忘了它，它就没了。

　　他说：但我付出的代价是，我忘了那三年我办过的每一个案子。

　　他说：包括那个十九岁的女孩。

　　他说：我现在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

　　他说：我知道她死了，但我记不清她的脸。

　　他说：这是代价。

　　他说完转身走了。

　　刘确站在停车场，太阳很白。

　　她想起系统说的。

　　迷雾满十层，你就废了。

　　耿粒粒走到第九层，停了。

　　代价是，忘了三年，忘了一个死去的女孩的脸。

　　她打开系统界面。

　　【迷雾：四层。】

　　下午。她回到律所。

　　工位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没有任何贴纸，和耿粒粒那个一模一样。

　　杯子下面压了一张便利贴。

　　耿粒粒的字，很硬，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

　　写着：别用那个东西。用这个。

　　刘确拿起保温杯，很轻，不锈钢的。摸上去凉的。

　　她拧开盖子，里面是空的，但有股淡淡的茶味。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几样东西，父亲的铁盒子，何秀兰那个缠粉色胶带的保温杯（她后来送的），小唐的多肉，一小盆，标签上写着“刘确和耿粒粒”。

　　现在又多了一个不锈钢的。

　　她看着这四个东西。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查林秀案的资料。

　　她查了过去十年江州的家暴案件判决。

　　她发现一件事。

　　凡是提交了完整出警记录+告诫书的案子，量刑平均轻了百分之四十。

　　凡是只提交了报警记录的，几乎没有影响。

　　告诫书。是关键。

　　她把这个发现整理成一份表格，发给耿粒粒。

　　五分钟后，耿粒粒回复了一个字。

　　好。

　　晚上。她还在律所。

　　她打开系统界面，看了一眼。

　　【迷雾：四层。】

　　她想起耿粒粒说的，走到第九层，忘了三年，忘了那个女孩的脸。

　　她想起系统说的，迷雾到五层，她会永久失去微表情捕捉。

　　微表情捕捉，她靠它看见了被告律师嘴角上扬的两毫米。

　　如果失去了，她就真的只剩自己的眼睛了。

　　她盯着系统界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打开技能列表，找到“微表情捕捉初级”。

　　她点了下去。

　　【是否主动关闭微表情捕捉初级，关闭后，该技能永久消失，但迷雾层数减一，当前迷雾：四层，关闭后：三层。】

　　她看着这个提示。

　　主动关掉，迷雾减一层。

　　但技能没了。

　　她想起第一章，她撒了第一个谎，解锁了这个技能。

　　现在她要亲手把它还回去。

　　她按了“是”。

　　界面闪了一下。

　　【微表情捕捉初级已永久关闭，迷雾减一层，当前迷雾：三层。】

　　【你主动放弃了一个技能，系统记录：偿还行为。】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不见微表情了。

　　但是，迷雾少了一层。

　　她的眼睛，清楚了一点。

　　她拿起那个不锈钢保温杯，去茶水间接了热水。

　　水是烫的，她捧着杯子，热气熏在脸上。

　　她喝了一口。

　　烫，但她没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