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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孙晋漻 说,你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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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霞再次醒来时,只见周围的景象早已变了模样,狭窄得仅能容得下一张小榻和一只脚凳的房间,窗边破旧的纸窗亮堂堂,射进来白惨惨的天光。
“哪儿啊这是?”
尚有些蒙圈地掀开被子从床榻上蹿起来,冯霞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圈房间的布置,最终停在屋里的一面铜镜前。
镜子里,自己的脸被洗的白白净净,眉毛描过,唇上涂了口脂,蓬乱的头发也被扎成个讨喜的双丫髻,先前的衣裳不知去了何处,身上是一身月白色鸳鸯扣的小夹袄。
坏了。
自己该不会真的被……
冯霞低头看了看,直愣愣的,好半晌都没缓过神,而后猛地飞起一脚踹开门,迎面撞上好些个和自己同样打扮的侍奉丫头,一时,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笃信自己真被那登徒子当成通房糟蹋了。
“诶,你们知道那个人跑哪儿去了不?”
“不知道。”
涿州府衙里的奉茶丫头不知道这小姑娘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姑娘是那位显贵的京官老爷收的通房,来的时候一身破旧布衣,脏兮兮的,也不知道那京官老爷是怎么忍得下去的,还真是重口味。
几个丫头懒得跟这人搭话,又急着奉茶,匆匆就离开了。而冯霞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看了一圈地形,风水,布置,摆设,发觉这是个府衙,不过比泠水县衙大得多,想来应该是涿州府衙的后堂。
涿州府最大的一间厢房里,岳霁坐在靠窗的茶桌前看向窗外落雨后滴答滴答滴着水的松针,茶壶里泡着今年新采的青普。
而矮桌对面,一个衣袂飘飘,乌发半披着的白面公子倚窗靠坐着,啜了口茶,茶壶见底,立刻有奉茶侍女推开门来添上新的。
厢房门再次关上,孙晋漻又啜一口,皱起眉看向对面的人。
“还是京城的茶好,这新茶苦涩,不好喝。”
“不好喝,你怎么不从京城带点茶来?非得屈尊喝这涩茶。”
“还不是接到你的信来得匆忙嘛。” 孙晋漻盯着岳霁,笑意颇深,“对了,听府衙里的人说,你收了个通房丫头啊。”
说着,岳霁看见窗外的一团黑影颤了颤,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
“是啊,那小丫头身子可软了,泥娃娃一样,骨头都是酥的……”
下一瞬,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一脚踹开,孙晋漻吓得一激灵,看去,只见个月白色夹袄的小丫头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两腮鼓得河豚一般,刀子般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便射向对面那人,像是像要把人生吞活剥,却又碍于淫威强忍着似的。
再一转头,岳霁脸上是与这丫头截然相反的得意挑逗,只是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盛着的亮色似乎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你这小丫头,拾掇一番还是那么回事啊,像个女人样子了。”
“你个登徒子,老色胚!信不信我让你今天就暴毙!”
“怎么暴毙?扎小人咒我么?”
岳霁饶有兴味地站起身,吓得冯霞当即没了气势,一步步朝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屏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却又被一只手扯着胳膊拉了回来,顺着惯性直直撞进那人胸前。
霎时,她慌得猛地后退,鼻间却闻见这人衣襟上浓郁的药味儿。
牛黄,天麻,甘草,蚕蜕,以及其他一些混杂的药草味道。
药下得似乎有点太猛了。
“放心,就你这身板儿……”岳霁从头到脚扫视了个遍,面露嫌弃,“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
“那你为什么……”
冯霞警惕地摸摸自己身上的衣裳,又走两步,步子轻巧,完全不像是那种事后的模样。
她疑惑看去,对上那人得逞般的戏谑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诓了。
“好啊,刚才那句话你是故意说的……”
“知道就好,劝你以后最好安分些,别总干些听墙角的勾当,不然下次我不介意拔了你的舌头,叫你把听见的全烂在肚子里。”
“不听不听,以后我再也不听了,不听了!”
冯霞怵得直摆手,下意识把舌头往嗓子眼里缩了缩。
“你们接着聊,接着聊,我去找我师父了。对了官爷,我师父在哪儿……”
“耳房。”
又是砰一声,门关上了,直到听见脚步声走远,孙晋漻才站起身,有些嗔怪地瞪了岳霁一眼。
“你这家伙也是的,干嘛这么吓人家小姑娘。”
“不吓吓她,她那颗人头就保不住了。我跟你说的话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命听的。”
“也是,没人能想到朝堂上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政敌私底下竟是好友吧。你说,要是小皇帝知道了我奏上去的那本新法法典草案实际上是你编的,现在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局,只怕肺都要气炸了吧。”
话落,岳霁有一瞬的怔忡,半晌才回神,关上窗,屋外松针只余树影在窗纸上晃动。
“现如今兵权在手,朝堂全然是我的一言堂,小皇帝急着想摆脱我的控制,自然站在你这一边,更何况你从小教授他功课,他信任你也是应该。不过孙少傅你可别得意忘形,小心露了马脚,功败垂成。我没剩多久了,在我死前,变法必须开始推行,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把兵权交给他。”
“可你不恨他么?你的毒可都是他母亲下的。”
“恨是恨的,可他母亲也是我母亲。”
瞧着岳霁面上一派释然,没事儿人一般坐回桌前喝茶,孙晋漻不由得皱起眉头,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知道了吧,泠水县令是丞相的人。”
“左相的人?还是右相的?”
“都一样,这两人家里几代姻亲相连,沆瀣一气,我母亲只是他们推出来的一颗棋子罢了,这趟出来查国库官银贪墨的事,想必世家那些人已经有所警觉,不然不可能刚到县衙就急着杀我。”
“皇帝那边,我走之前派人看着了,不会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我知道,不过钱流到泠水就不知所踪了,查起来倒还有些麻烦。这泠水隶属涿州,贪墨一事,也不知这涿州知府是否有参与,毕竟看这府衙不算奢靡,那陈敬之也有些风骨,不知道……”
“砰—砰砰—”
“威—武—”
“威—武—”
地面突如其来的震动叫岳霁下意识止了话头,看向门外,耳房里,瞎眼的老头拄着拐,被冯霞搀扶着站起身来。
“升堂了。”
“堂下何人?”
惊堂木重重一拍,冯霞扶着老头到了府衙前堂,不由得脚步一顿,不敢上前,只见一个女子背脊满是鲜血,被两个皂吏粗暴地从刑凳上拖下来,浑身瘫软地跪倒在地面上。
冯霞看得心惊,一抬眼,刚好对上对面围观人群里那人的眼睛。
他竟也来了。
“秉老爷--”
堂下那一身粗布麻衣的女子气若游丝,“民女吴氏,状告泠水富商黄胜奸污女子,目无王法,残害百姓!我的女儿被他拐去糟蹋了清白,吊死在家里,丈夫半月前气不过去讨说法,却到今天都没回家!泠水县令与那富商沆瀣一气,民女这才斗胆来敲府衙的鼓,还请老爷为民女做主!”
“吴氏,受了杀威棒,你还执意要告?”
“是!民女哪怕是死,也要为丈夫和女儿讨回公道!”
“可有人证,物证?”
“老爷,我女儿都死了,还不够作证吗?她才十三啊!还没及笄,就这么被歹人害了去!求求老爷帮帮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求老爷,求求您了!”
吴氏一下一下地磕头,冯霞觑着堂上那知府老爷的神色,见他明显动容,哪怕看面相,也能看出是个善良、心软的人。
“先带下去吧,府医,去给她治治伤,传本官令,即刻去泠水请黄胜上堂,不得延误!”
“是!”
皂吏闻言拱手,快马加鞭带着手令离开,又两个皂吏一左一右搀着吴氏进了后堂,动作时,冯霞看见吴氏袖管下乌青,发紫肿胀,明显是被人打的陈旧伤。
“等等!”
突如其来的喊声叫两个皂吏纷纷回头,只见一个小丫头只身挤出围观的人群,二话不说就撸起吴氏的夹袄袖子。
“大胆!哪里来的丫头,还不拿下!”
“慢着--”
循着声音来处,陈敬之一凛,匆忙起身看去,果然看见那通身显贵的年轻男子站在人群中,而他方才竟没发现。
这么一耽搁,不仅是冯霞,皂吏也看见吴氏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
“婶子,你这些伤是怎么弄的?”
“摔……摔的。”
“一边儿去,别挡道!”
被皂吏狠狠一撞,冯霞险些跌倒,下一瞬,后背被一只大手堪堪扶住,即便隔着袄子,也能感受到那人手心里不同于寻常人的寒意。
“谢谢。”
她不自在地挪了两步,拉开距离,直到知府老爷喊了退堂,围观的百姓散去,陈敬之这才诚惶诚恐地跑下来,弯腰一拱手:“王爷,下官怠慢了。”
“王……王爷!”
冯霞霎时惊呼,在岳霁一脸傲娇得意的目光里,一道声音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呵—还真是你,岳家那混小子……叫什么来着?”
“哦……岳霁!”
“师父,你认识……”
冯霞一时云里雾里,连同一旁同样讶异的孙晋漻,还没听出个所以然,人影已然嗖地从身旁掠过,杀意尽显,不由分说一把扼住瞎眼老头细瘦的脖颈。
“说,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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