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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神仙 再说了,我 ...

  •   当晚,整个涿州府衙彻夜灯火通明,后堂院子里,仵作对着那具已经腐烂的女尸来回勘验,最终得出结论,死者确实是死于三日前,且并非自缢,而是被绳索勒死,不仅如此,死者□□撕裂,浑身乌青,应是生前遭遇过某些惨无人道的侵犯折磨。

      “真是神了主子,我找了几家酒楼,还真在地窖里找到了人,现在那酒楼的老板也被我抓回来了,是个姓郑的商人,他倒是认得快,承认了吴氏的女儿是被他□□后被吴氏亲手勒死的,郑家和黄家在泠水向来不和,生意上打得不可开交,吴氏在郑家做工,上了郑显的床,因着被自己丈夫殴打实在受不了了,寻求郑显庇佑,于是二人便合计出了这么个法子来扳倒黄胜,吴氏的丈夫也是郑家暗下的黑手。”

      听着,冯霞面对几人如出一辙的崇拜神色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不察,只听扑通一声,转头一看,就见那带着官帽的知府老爷双膝一弯直接朝着老头跪了下去。

      一时,众人皆惊,白术见状赶忙去扶:“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老先生,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险些酿成错案,下官只知民妇困苦,商人奸诈,却不曾想竟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人蒙蔽!下官真是有愧啊!”

      陈敬之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得坚决,旁边,孙晋漻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幕,靠近岳霁,却被旁边那人不动声色地躲了下。

      他一怔,仍是玩笑着开口:“岳崇山,你觉得这陈敬之怎么样?”

      “是个直臣,寻常地方青天多半偏帮有权势者,对贫苦百姓或是搪塞糊弄,或是狼狈为奸倒打一耙,他能为吴氏做主,已是不易,只是……”

      他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另一道声音适时响起。

      “陈大人先别急着谢老朽,老朽说了,为官者最忌讳的不是贪,而是蠢,陈大人被蒙蔽的,只怕不止这一件事嘞。”

      话音落下,众人皆惊,陈敬之更是诚惶诚恐,恨不能直接磕头:“老先生,某愚顽,还请您指点一二啊!”

      “谈不上指点,只不过……陈大人举家清贫,吃住都在府衙,不知郊外的庄子……有多久没回去过了啊?这房子经年不住,不止是蛇虫鼠蚁,只怕鬼怪横行。”

      “您是说……我家宅子闹鬼?”

      陈敬之抬起头,一脸错愕,着实摸不着头脑,岳霁却是骤然一滞,一下子明白过来老人家话里的意思。

      “莫不是……官银?”

      “什……什么?”

      “陈大人,您家庄子在何处?”

      “在城郊柿铺,一个马市旁。”

      “白术,牵马来,随我去找!”

      即使到了这地步,岳霁仍不想说服自己相信这老头过于荒谬的所谓卦术,可当他策马疾驰至陈宅,趁夜翻墙进去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堂屋里、库房中整箱整箱的白花花银子,但凡能储物处,皆有银两私藏,甚至院落中的草皮明显有翻土痕迹,铁锹一挖,地里竟也埋着一只只木头箱箧。

      而这么多的银两,竟只有一个老管家和几个家丁守着,银子并未隐藏妥当,明显这里只是一个临时据点,且等来人接应,将银两尽数转运。

      至于埋藏在地下的那些,不论是宅中的人想要藏私,还是为了栽赃陈敬之,事到如今都不可打草惊蛇,叫宅中人发现有人来过。

      于是翌日,随着涿州府衙这一通惊世骇俗的案子在涿州城传开,百姓皆称那火眼金睛断案算卦的小姑娘为“小神仙”,大好商机摆在眼前,冯霞一大早便背着小布包,从房里提溜个小凳出了门,刚到前厅,却恰好瞧见陈敬之正大摆宴席答谢师父和岳霁,好菜不吃白不吃,她当即兴高采烈地走近,寻着孙晋漻与岳霁中间那有如天堑的空隙坐下,也不管什么礼节,拿起筷子就吃起来。

      “嘁—你倒是不见外。”

      “见什么外?有好吃的,不吃白不吃!”

      冯霞吃得香,压根没察觉一旁孙晋漻瞥过来的眼里那明晃晃的酸味儿,岳霁见小丫头这狼吞虎咽的模样也不由得勾唇,还真是,从没见过像这丫头这般又痞又浑,泥娃娃一般的女子。

      只是……

      “你背着包是要去哪儿?不会想溜吧。”

      “哪儿能啊?跟着殿下您顿顿有饭吃,我可没那么傻,继续去过那种风餐露宿的日子。不过也托您的福,在泠水我是小骗子,到了涿州我倒成了小神仙,可得抓紧时间多干几票……哦不,多算几卦!”

      “你要去摆摊?”

      “嗯!”

      “可我听说给人算命会折寿,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我师父就是窥见太多天机,这才眼睛瞎了的。”冯霞说着有些愧,站起来朝老头碗里夹了好些菜,想起当初自己爹娘早死,奶奶姑姑嫌她是个丫头片子,日□□她上山采药卖钱补贴家里,山上多是蛇鼠蚊虫,一采一整天,有时没采到药不敢回家,便在山上的破庙里对付一晚,一来二去,便跟那总住庙里的老头熟识了。

      照家里人说,那老头是个骗子老鬼,装游方道士专门讹人钱,人人提起都啐一口晦气,可她却觉得老头人挺好,至少对她挺好,老头时不时便把供桌上的贡品给她吃,说是神仙只吃气儿,吃完了人就可以吃了。她总问老头是怎么知道神仙吃完了的,每每这时,老头都笑而不语,一脸神秘。

      日久,她便认了老头做师父,后来自己成了泠水县人人皆知的小骗子,冯家人嫌丢脸,便断了亲,自此,她便开始摆摊算卦养活自己和师父,到现在,她早已记不清自己算过多少张卦了。

      “那你……不怕吗?”

      “怕是怕,不过师父对我有恩,我总得挣钱。”

      “那你以后倒也不用整天摆摊算卦了,王府万贯家财,我可以……”

      “再说了,我再怎么折寿,也肯定比你活得长,你操心这个做什么?”

      “养着你”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岳霁骤然一噎,剩下的话都黑着脸咽了回去,而冯霞也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压根不敢去看岳霁的脸色,放下筷子,抄起小凳撒腿就开溜:“我吃饱了,王爷您慢慢吃!”

      餐桌上,陈敬之为着昨夜听岳霁说的那事诚惶诚恐,白术和大牛早早便被派去监视陈家庄子的情况,老头喝酒喝得醉醺醺,只有孙晋漻定定注视着岳霁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失落得紧,却不知是因着这人命不久矣,还是因着自己看出了他那呼之欲出的心思,那明晃晃的,连他自己都毫无察觉的心思。

      “殿下,下官斗胆问一句……”沉寂好半晌的陈敬之方才开口,

      “庄子上的银两,数有几何?”

      “没细数,加起来应有一个州府一年的食邑了。”

      “这么多!这些银两全都存在我家的庄子上,他们究竟是想做什么!”

      “陈大人,”岳霁搁下筷子,神情也罕见地整肃,

      “如此多的银子过不了关卡,陈家庄子在城门外,存在那里,一是为了东窗事发时能栽赃到你头上,二,涿州城门关卡外就是朔州的地界,只怕这钱的用处就在朔州,而朔州以北,就是界河,以及蛮人盘踞的北境。”

      “所以殿下您是说……这些人是想……”

      “豢私兵。”

      更多的事,岳霁不敢跟陈敬之透露,只是如今变法势在必行,世家应当早已看到了苗头,与其坐以待毙叫辛苦经营的百年基业和纽带一朝尽断,倒不如自己坐上那个位置,这样什么律法,什么规矩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只不过当今朝廷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内有蠹虫当道,外有蛮夷虎视眈眈,时常挑衅,朝廷撑不了多久,若不变法,强兵,拔擢人才,即使世家真的联手占了江山,也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多久。

      只可惜那些人享受荣华惯了,只顾得上眼前富贵,又哪里会考虑这些呢?

      朔州城位于北地,占地极广,这些年重组起来的岳家军死守着北地边境,却不知城内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一旦内外勾结,边关城破,当年的悲剧将会再次重演,甚至更加严重。

      守着大燕的江山百姓,是父亲临终前最后留给他的遗愿。

      当晚,月亮当空,星子一簇一簇闪着,是个绝好的晴天。

      满城边走边算了一整天,冯霞掂量着腰间一大袋银子兴高采烈地回了涿州府,经了昨儿个的事,府里衙役都对她客客气气称一句小神仙,张口就请她看面相,只不过这些衙役不给钱,她也不做冤大头,一句有福气就给搪塞过去,徒留衙役们被诓还不自知,一句话便骗得那些憨货呆呆傻乐好久。

      冯霞觉得好笑,哼着小曲儿便沿着石子路一路朝后堂走,走到小花园,却见园里那亭子下坐着一个人,月亮照下来,男人靠在躺椅上的侧影显得无边寂寥,像是孤零零挂在天空的月亮,旁边没有云,也没有簇拥的星星。

      “喂,你坐这儿干嘛呢?本来就身体不好,小心死的更早。”

      冯霞走得累了,便刚好跑到岳霁旁边蹲着,摇摇椅背,藤椅轻晃间,那人转头看来,眼睛里像是揉着细碎的星河。

      “冯泠水,你本名叫什么?”

      “冯霞。”

      “嘁—真土。像个村姑。”

      “关你屁事!我名字土不土,碍着你了?”

      冯霞如今已经基本摸透这人的性子,不再担心他一言不合就拔了自己的舌头,也不再顾及他的身份,毕竟旁人所谓表里不一都是外表和善,内里阴毒,而这人则刚好相反。

      “小丫头,我能不能请你再帮我算一卦?”

      “算什么?”

      “算算……”

      岳霁迟疑,本想请她算算国运什么的,可这么大的一卦,大概会折她许多寿数吧。

      算了。

      国运这东西,还得靠他亲手挣来。

      “你算算我什么时候会死吧,精确一些,就像昨天给吴氏女儿算的那样。”

      倏而,冯霞摇椅子的动作一顿,莫名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找我算命得给钱。”

      说着,一块金子便递了来。

      冯霞二话不说便收下,只是今天却没那么见钱眼开,只将金块随意扔进钱袋子里,像是对待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一般。

      “你的生辰八字给我吧,上回你只说了六字。”

      岳霁忽地轻笑。

      是啊,上回他怕这丫头真的算出自己是谁,便编了两个假的糊弄,可谁知即便真假参半,还是被她看了出来。

      “卯年二月十三,辰时三刻正,地点在朔州北雍城,岳家军军营。”

      “你……”

      冯霞说着便开始摇晃龟甲铜币,铺在地上,只是后面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

      照卦象显示,只剩不到三旬了。

      “怎么,你算不出来?”

      “别催,我还没算完呢!”

      冯霞盯着卦盘,不禁感叹这人的命真是苦,不仅生前双亲早逝,孤苦无依,被养育自己的母亲亲手下了致命的毒,一次又一次沙场搏命,生死一线,甚至就连死后也不得善终,因着造下杀孽太重,必下幽冥地府受那炼狱之苦,千万刑罚,永生永世不得轮回,不得解脱。

      “你……想活吗?”

      “若我说想,你能让我活吗?”

      “不能。”

      师父曾说,算命可以,改命不行,天地万物各有自己的命道缘法,改命就是在造业,不仅后果无法预计,甚至自身也会遭到牵连,卷入不该卷入的因果,今生今世,甚至累生累世,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月光里,冯霞转头看向那人黑漆漆的一双眸子,心里想着该怎么委婉地说出来,让他不至于气急攻心,吐血暴毙,可不知为什么,被那样一双眼睛攫着,心里某处莫名其妙就跳了下,第一次,她竟生出了些许不该有的念头,而师父那些话,早在一汪碧水般晃荡晃荡的眸光里成了耳旁风。

      “但是……说不定我能试试,尽量让你多活一段时日呢。你喝的药我闻过了,有些不太对症,那些太医都怕掉脑袋,肯定不敢下得太猛,你把药方给我,我帮你改一改,多活几月不是问题。”

      岳霁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也不再追问。

      大概是自己剩下的寿数可怜得掰着指头都数得清,连她这样见惯了生死的人都不忍心说出口。

      “你就不怕掉脑袋?”

      “不怕。”

      “为什么?万一你给我治死了,可是要陪葬的。”

      “我师父可算过了,我的命是顶好的,生生世世都长寿,福禄双全,你这话可吓不到我。”

      “好啊,那就祝你……万寿无疆,福禄双全。”

      岳霁喃喃着,看着小姑娘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离开的背影,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真可惜啊。要是死后真能有个这么欢脱无拘的小丫头陪葬,兴许埋进了皇陵也能有人说说话,不至于无聊得坟头长草。

      不过以小皇帝对他深恶痛绝的程度,说不定自己连皇陵都进不得,直接一卷草席扔进乱葬岗埋了,如此,有那么多孤魂野鬼相伴,也就不用再拉上她一块儿垫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小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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