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遗物》云边来信

2、她的日记(1) 他叫苏见，

　　姜杳的东西很多，占据了大半个家。

　　飘窗上可可爱爱的小猪抱枕、卫生间里全新的未拆封过的腮红、衣柜里整整齐齐挂起来的衣服……

　　到处都是她的痕迹，仿佛她从未离去，只是笑盈盈地问他想吃什么，然后出门买菜，炫耀自己多么多么贤惠持家。

　　每每这时，苏见会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姜杳就会跳起来打他的脑袋，直到他认错求饶才“大发慈悲”放过他。不出意外，今晚的做饭任务又该归他了。

　　杳杳最喜欢耍赖，而他又心甘情愿。

　　想到这儿，苏见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一滴晶莹的泪珠砸在地板上，随后缀成线、连成面。

　　杳杳，我好想你。

　　悲伤将他裹挟，苏见卸掉力气，陷在柔软的床里。

　　是她前不久刚换上的被子，味道是淡淡的玫瑰香，和她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将整张脸埋在被窝里，再抬头时，留下了眼泪的痕迹。

　　苏见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一度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网上都说，转移注意力是脱离悲伤的最快最有效的方法，苏见一骨碌翻身，一点一点收拾东西。

　　他将阳台上的衣服收下来，分门别类收拾好，有的叠成方块，有的用衣架挂在衣柜里。

　　随后，苏见拿起扫帚，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擦去每一处尘埃，越来越快，愈发用力。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打扫床底时，扫帚在不经意间触碰到某个物体，卡得死死的。

　　苏见心下疑惑，伸手去够，摸了一手的灰，翻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已经成了蜘蛛的家，铺满薄薄的蜘蛛网。封面已经有些破旧，内页已然泛黄，被人遗忘，被岁月尘封。

　　好奇心驱使着他，苏见将扫帚搁在一旁，颤颤巍巍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留着稚嫩的“姜杳”二字。

　　【2008年9月1日 天气：晴】
　　爸爸妈妈送我去小学。
　　奇怪，为什么这么多小朋友在哭啊？
　　我可是大孩子了，才不会哭鼻子。

　　【2008年10月3日 天气：晴】
　　今天爸爸妈妈带我去了游乐场，我们骑了旋转木马，坐了海盗船，画了沙画……我好开心，下次还要和爸爸妈妈一起来。
　　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2009年2月5日 天气：小雪】

　　仙女棒好漂亮！可惜把衣服烧了一个洞，妈妈笑着揪我耳朵。好多长辈在场，我们一起放烟花，看春晚。
　　我觉得我有超能力。我明明是在沙发上睡着的，第二天却都在床上醒来。

　　【2009年3月8日 天气：多云】
　　老师说，今天是妇女节，要感谢妈妈。
　　我给妈妈画了一幅画，有山，有水，还有爱我的妈妈。
　　嗯……我也爱爸爸。

　　【2009年5月1日 天气：小雨】
　　五一劳动节，我们都要劳动。
　　然后……我一不小心摔倒了……
　　屁股开花啦！

　　刚刚上小学的小朋友，学了拼音和简单的字，就迫不及待的想炫耀。但是恰巧弄巧成拙，“烧”写成了“稍”，“揪”写成了“秋”。“摔”不会写，索性用拼音代替了。
　　歪歪扭扭、忽大忽小的字迹，可见姜杳小朋友的字还需要进步啊。
　　苏见的指腹划过粗粝的纸张，感受着她的童年。

　　【2010年6月1日 天气：阴】
　　爸爸说妈妈生病了，要住院。家里黑漆漆的，我害怕。
　　我最讨厌儿童节了。

　　【2010年6月28日 天气：多云】
　　我乖乖写完作业，想给妈妈倒杯水，可是杯子太重，我手一抖摔碎了。
　　爸爸很生气，第一次凶我。
　　他说家里已经够乱了，我还只会添乱。
　　我才没有添乱……

　　【2010年7月14日 天气：雾】
　　天灰蒙蒙的，一点都不好看。
　　爸爸妈妈吵架了，吵得好大声，但是他们不知道我就躲在房门后面。
　　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是我听见了好多难听的词。
　　爸爸说医药费好贵，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妈妈一直在哭，说对不起我，没能给我好的生活。
　　我偷偷把存钱罐里的硬币全部倒出来，哗啦啦一大堆。
　　应该够给妈妈买药了吧。
　　我好想让他们不要再吵架了。

　　【2011年8月2日 天气：微风】
　　妈妈从医院回来几天了，还是很虚弱，不能干活，总是躺在床上发呆。
　　我学着扫地、洗碗、煮米饭，水放多了，饭软软的不好吃，可是爸爸没说我。
　　长大是不是就是要变辛苦呀？

　　【2011年9月9日 天气：大雨】
　　他们又吵架了。
　　下雨了，真好，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我最喜欢下雨天了。

　　【2011年11月24日 天气：晴】
　　我半夜渴醒了，偷偷摸出房间喝水，客厅的灯没关，爸爸妈妈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很凶。
　　我听见爸爸的声音很哑，带着从来没有过的生气。
　　他一直重复一句话，遗传病，为什么一直瞒着。
　　遗传病是什么，我听不懂。
　　我只听见妈妈一直在哭，不停道歉，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说她以为不会有事，以为只是自己身体不好，不会连累别人，更不会连累我。
　　奇怪。
　　大人们可真奇怪。

　　【2011年12月11日 天气：雪】
　　我听见了两个陌生又可怕的词：离婚。
　　听班上的同学说，她的爸爸妈妈离婚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妈妈。
　　我不想离开妈妈，也不想失去爸爸。
　　我不要他们离婚。
　　我好害怕。

　　【2012年1月1日 天气：雪】
　　新年了。
　　新年快乐。
　　可是我一点都不快乐。

　　纸页翻到这里，依稀能看到泪水的痕迹。
　　后面空了长长的一大片，再没有一笔字迹。
　　苏见指尖发颤，眼眶早已通红。
　　姜杳突如其来的病症，有了合理的解释。
　　怕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吧。
　　又或许，她已经猜到了。

　　【2015年9月1日 天气：多云】
　　我上初中了。
　　爸爸还是和妈妈离婚了。
　　爸爸拾了简单的行李，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杳杳好好读书，然后就走了。
　　从此这个家，只剩下我和妈妈两个人。
　　亲戚们说得很难听，说妈妈骗婚，说我们家拖累别人。
　　才不是。
　　爸爸很爱妈妈，妈妈很爱爸爸。
　　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好难过？

　　这里的笔记明显与前面不同，是后来被加上去的。
　　上面写道：“后来，爸爸死了。听人说是从工地上摔下来，还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2015年10月8日 天气：小雨】
　　班里有个很好看的男生。
　　他成绩很好，性格也温柔，上课会认真听讲，
　　今天我不小心撞到了他，作业本哗啦落了一地，所有人都在笑我笨，只有他蹲下来，安安静静帮我一本本捡好，轻轻递给我。
　　他的手指很干净，校服袖口整整齐齐的。
　　心脏跳得好快，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我偷偷在心里记下了他的名字。
　　很好听，像秋天的风，轻轻软软的。
　　他叫苏见。
　　见面的见。

　　【2016年4月17日 天气：多云】
　　妈妈的身体又变差了。
　　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她的额头
　　确认她还好好的，才敢松一口气。

　　【2016年5月20日 天气：晴】
　　期末考完试，班里开班会。
　　他上台领奖，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努力读书，想变得优秀一点，想离他近一点点，哪怕只是遥遥相望也好。
　　可是晚上回家，看着虚弱卧床的妈妈，又突然觉得好无力。
　　我好像再怎么努力，也逃不出这片泥泞。
　　我该怎么办……

　　【2016年6月6日 天气：雾】
　　半夜妈妈突然发病，我吓得手足无措，哭着打急救电话。我握着妈妈冰凉的手，一遍遍喊她不要睡。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天永远不会亮。
　　最后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我听不懂那些专业的词，我只听懂了，妈妈不要我了。
　　妈妈走了。
　　永远离开我了。

　　【2016年7月31日 天气：晴】
　　天放晴了，可是我再也开心不起来。
　　我学会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如果我也是普通人就好了。
　　如果我有家、有爸妈、不用自卑、不用惶恐，我是不是也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身边？
　　可惜，没有如果。

　　像是从这一年开始，姜杳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记录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细碎日常。
　　孩童的烂漫被现实一点点磨碎，那些没写出来的日子，全是痛苦。
　　苦难成就了一个人，同时又会击垮了另一个人。
　　姜杳是前者。
　　她像一株生命力顽强的草，春风一吹，又活过来，连成荒原。
　　可是杳杳，这就是你不告诉我的原因吗？
　　苏见记得，每次谈论家庭的话题时，姜杳总会下意识地转移话题。久而久之，苏见也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
　　姜杳不肯说，他就歇了问话的心思。
　　不承想，她轻描淡写带过话题的背后，藏着那么多悲伤。
　　杳杳啊，杳杳。
　　我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