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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阳两隔 “谢谢你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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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是我的遗物。你记得我,我便存在。当汹涌的思念归于平和,我便完成了使命。谢谢你曾经那样认真地爱过我,再见,我的爱人。”
——题记
姜杳死了。
死在冬雪没来得及消融的初春。
他们早就聊过死亡——
曾经在无数个夜里,在每一个她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里,他们躲在被窝里,静静聊着死亡,聊着所谓的积极的大道理。幻想着病好,幻想着往后的人生。
其实苏见早该预知到的,可惜预知,并不代表坦然接受。
他一次次握紧她干枯如柴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甚至一遍遍质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这对她不公平。
明明他的杳杳,才二十三岁。
她却笑着说,苏见,你哭起来的样子真难看。然后,她会轻轻地擦去他的眼泪,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吻。
不深,可以说是蜻蜓点水,轻飘飘的,似乎马上就要离他而去。
“苏见,不要哭,你要多笑笑。”
你知道吗?阿见,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那是杳杳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瞬,她的手无力地垂落,监测仪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见眼睁睁地看着仪器上面的线条,从起伏,到趋于平缓。
苏见没有哭,他想,杳杳最讨厌他的眼泪了,所以他不能让她笑话。
你看,杳杳,我最听你的话了。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庞,姜杳还是很漂亮。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瘦削得向里凹进去的脸颊,苍白得像白雪一样的皮肤……
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入,他们认认真真地检查、抢救,最终摘下口罩。四目相对,医生对着苏见,神情沉重地缓缓摇头。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姜杳,女,二十三岁,于2025年2月27日,九点三十五分,宣告死亡……”
后面的话,苏见已经无心再听,呆愣愣的,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
医生让死者家属签字认领,苏见浑浑噩噩跟着去了。
他们都没有家人,他们就是彼此最亲最亲的人。
可是,护士却告知他:“抱歉先生,情侣不属于法定亲属范围,没有签字认领和办理后事的权限。必须是逝者直系亲属,父母、兄弟姐妹才可办理。”
我们那么亲密,我却连带你回家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原本是要结婚了的……”
就在准备去领证的路上,姜杳的身体直直地栽倒下去,苏见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抱着她到医院,在抢救室门口徘徊,却还要逼着自己冷静。
杳杳需要他,他不能慌了神。
姜杳被确诊为多发性内分泌腺瘤病1型,晚期,必须立刻住院治疗。
原来被姜杳忽略地偶尔的疼痛,原来被她认为是身体太虚导致的心悸,都是提醒……
先是一次手术,术后情况棘手,医生建议保守治疗。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打针、抽血、吃药,领证的事情被苏见抛在脑后。
“苏见,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勤劳的小蜜蜂,飞来飞去,飞来飞去,我眼睛都花了!”
杳杳蛮横不讲理,苏见深知,爱一个人,就要宠着她的所有小脾气,而不是非要和她争个高低。
“苏见,我们该去领证的。我还没穿过婚纱呢!”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领证的事以后再说。”
可惜他们没有以后。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任凭苏见怎么恳求,哪怕是下跪、磕头,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系统核实,逝者无任何直系、旁系亲属。无家属认领的情况下,医院只能报备派出所与街道民政,按无主遗体流程处理,统一公示、火化、公益性安置。先生,节哀。”
这样也好。
至少有人能帮他处理一切事宜,让他有时间静静地思念。
思念成河。
苏见自我安慰道。
葬礼那天没出太阳,乌云压得很低,衬得他手中的向日葵黯然失色。
向日葵是姜杳最钟情的花。
苏见曾经问过为什么,哪知道一向心直口快的杳杳,罕见地沉默了。
“因为,向日葵面向太阳啊。”
很粗糙的解释,但换成古人的话,就显得唯美了——
“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万般漂泊,初心不改,一生奔赴太阳。
姜杳一生,都在追逐太阳。
“其实还有一个解释。”姜杳狡黠一笑,
“向日葵会开花结果,到时候就又能吃到美味的瓜子了!”
“贪吃鬼。”
如今,向日葵耷拉着脑袋,决心开始枯萎了。
天空阴沉沉的,有下雨的征兆。
姜杳最喜欢下雨天。
“苏见,下雨就是老天爷在哭泣。等到老天爷哭够了,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自然愿意对我们好了!”
一切都会好的。
那时候,苏见弹了弹她的脑门,不懂得她哪里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转念一想,又有几分道理。
“那姜杳小姐,请问老天爷为什么哭泣呢?”
他倒要看看,杳杳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姜杳托着腮,假装思考了一会,说出来的理由却是异想天开:“要么是有人睡了他的床,要么是他的衣服被大风吹走了。要么……就是调皮的花仙子偷偷下凡捣蛋来了!”
“说得不错。”苏见抓住她的后领,“那小花仙现在该回天庭了。”
“苏见!你故意的,讨厌!”
苏见只给你一个人讨厌。
“呼呼呼——”
狂风大作,树枝抖动起来,像吃人的恶魔。无情、冷血、面目全非。
老天爷又在流泪了。
黄豆大小的雨点落下,土地渐渐变成了深褐色。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瞬间成滂沱之势,
人们惊慌、逃窜,怪事却发生了。
苏见跪在她的墓碑前,雨没有大范围地波及到他。只是他的白色衬衫湿了一角,他的裤子沾上泥点子。和狼狈不堪的人们比起来,他显得干净又清爽。
是你吗?杳杳。
他迫切地望向前方,透过墓碑,不远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街道办事处的人员递过一把伞,他没接。
警察和他们对视一眼,都是见过百般生死的人,为什么看到这一幕,还是会心疼呢?
“小伙子,拿着吧。你这样,她会担心你的。”
街道办事处的主任强硬地把雨伞塞进他的怀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除了苏见,不会有人记得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姜杳的姑娘。
就像郑愁予的《错误》中描述的那样,“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杳杳,你好狠的心啊……你凭什么把我丢下?”
“我还没听见你说你爱我。”
爱比喜欢更深。
姜杳只说过喜欢,却从不提爱。
“杳杳,我爱你。”
杳杳,我爱你啊……
他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就像贴在爱人的心口,温暖又滚烫。
一阵风吹来,直直刮在他脸上,如同一记耳光。
“苏见!苏见!你该回家了,风大,雨也大,你生病了,我会生气的。到时候不理你了,看你怎么办。”
姜杳把毛巾摁在他的脑袋上,毫无章法地揉搓着。明明是生气,苏见却品出了心疼的意味。
“错了,下次一定早点回家。”他抱紧了她的腰,在她怀里蹭了蹭,“杳杳,别不要我。”
威胁你爱的人,要把自己当作筹码。
怎么办呢,他的杳杳用自己威胁他,他就只能乖乖就范。
一片树叶在空中打旋儿,慢慢落在他的头上。
是杳杳在催他回家了吗?
不。
那不是我的家。
没了你,那只是一所冷冰冰的房子而已。
“苏见,听老婆的话会发达,所以你只能听我的话。”
她还是那么蛮横不讲理。
“好,杳杳,我听你的话,回家。”他喃喃自语。
回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