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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行 十月中旬的 ...

  •   夜里九点半,街边路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飞虫绕着光源团团打转。林木跑到路口,指尖摸出手机,准备叫一辆滴滴。屏幕还没点开,骤然亮起,是家里打来的电话。
      “哥,爸爸睡着了,我听见他打呼噜了,奶奶也睡着了。你忙吧,不用着急回来,我就在奶奶屋里头睡。”电话那边,林桐刻意把声音压得极低,语调乖巧又安静。
      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轻轻落地,晚风卷着路边草木微凉的气息吹过来,林木握着手机跟妹妹交代:“你睡到奶奶里侧,不要出屋门。”
      林桐轻轻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林木站在原地,怔愣片刻。
      十月中旬的夜晚,温度刚好,不冷也不热,仿佛正是万事适宜的时候。
      或许是吧。
      林木最后回头扫了眼文化园方向,收下微信里老板转来的工资,简短道了声谢。老板是个挺好的人,方才灯光下出声道歉的那位想来也是个很温柔的人。这世上,总是好人多的。
      他没有下单叫车,就地扫开一辆共享车,轻松抬腿跨坐,车轮碾过柏油路面,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奶奶时日无多,林志国这时候回来也确实名正言顺,没人能撵得动他,奶奶应该也不会赶他走。毕竟是亲儿子,就算他再不像话,临了肯定也还是希望能让自己的儿子送自己最后一程。
      林木到家时将近十一点。
      推开家门,混杂的酒气与烟味扑面而来,客厅茶几上一片狼藉。最里面的房间鼾声沉重绵长,气息吞吐微弱,仿佛只有出气,少有进气。
      外卖残局收拾起来倒也快,没喝完的酒连同酒杯一并丢到塑料袋,打个结,林木拎着袋子就出门奔着垃圾桶去。
      为防夜里出事,林木当晚就在沙发上将就睡下。次日一早,他简单做好早饭,这才轻敲奶奶的房门喊林桐起床。
      门内很快传来小姑娘的声音:“哥?”
      林木应声:“出来吃饭。”
      林桐只拉开一道门缝,小脑袋探出来,飞快扫视一圈客厅,确认林志国不在后,才拉开门走了出来。
      “快去洗漱吃饭。”
      “好嘞。”
      林木盛出两碗小米粥摆上桌晾着,又端起最先舀出来的稀米油进房间喂奶奶喝下。
      喂完出来,林桐已经吃了小半碗。
      平日里,林木负责接送桐桐上下学。上学时间还好,可幼儿园下午四点四十放学,跟他的时间衔接不上。幼儿园门卫总要等所有孩子被接走、老师打扫完教室,确认学校一切妥当后才会下班。林木便提前和门卫沟通好,放学之后让林桐先待在门卫室,等他过来接。
      餐桌上,林桐扒着粥,眼珠滴溜溜来回转,偷偷飘向林木,又飞快垂下眼皮,反复几次。
      “怎么了?”
      林桐咽下嘴里的粥,小声开口:“哥,我能跟你一起去上班吗?我就在门口乖乖等,不乱跑,也不吵你干活,好不好?”
      林木望向小姑娘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印记不算扎眼,可刻在心底对林志国的恐惧,却半点消不掉。
      “我最近不去打工了。”
      林桐猛地睁大眼睛:“真的?”
      “嗯,昨天晚上就已经跟老板说过了,我们一起在家陪奶奶。”
      “那你不赚钱了吗?”
      不到四岁的孩子哪里真的会在乎钱多钱少,不过是因为哥哥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打工,便以为钱对哥哥来说是顶重要的东西罢了。
      “够用。桐桐想吃什么菜?放学我们去菜市场买。”
      “吃肉!”
      “肉什么肉?大早上就喊着吃肉,多少年没吃过似的,没点出息,真是跟那臭娘们一个德行。”林志国趿着拖鞋从卧室走出来,扫过餐桌,又晃到厨房转了一圈,“我酒呢?”
      “扔了。”
      “林木你他妈有病?钱多烧的慌你扔我东西?”
      林木夹了个煎蛋放进嘴里,头都没抬下,压根没想搭理他。
      林志国被他这副无视的态度激怒,上前一脚踹在林木坐着的椅子腿上:“你他妈聋了还是哑巴了,跟你说话呢听不见?”
      响动太大,里屋传出类似叹息的“啊”声,卧病在床的奶奶费劲发出声响,是怕林志国又动手打孩子。
      林木抬眼死死盯住林志国,眼神没有半分退缩,扬声朝里屋安抚:“奶奶,没事,我们在吃饭。”
      大约是考虑到老母亲没几天活头,想最后尽尽孝道,林志国高高抬起的手缓缓落回身侧,对着林木嗤笑一声:“嗯,吃饭。去,给你爹盛碗汤。”
      林木收回目光,两三口喝完碗里的粥,起身拉起林桐就往卧室走:“拿水瓶去,昨天你外套放哪屋了?”
      “奶奶屋里。”
      林木“嗯”了声,看着林桐找到水瓶,便转身进奶奶房间取外套:“奶奶,我们上课去了。”
      奶奶闭着眼,没有应声。
      林志国倚着桌子看这兄妹俩出门,难得没再说什么。他走进厨房掀开电饭煲,锅里空空荡荡,半口粥都没有给他留下,不由又是一声冷笑。
      林木赶到学校时,早自习刚刚结束。他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走后门进出方便,谁也不打扰,也不容易被人注意。刘靖康擦完黑板回头看见他,连手上粉笔灰都来不及拍,一溜烟跑回座位。
      “你这时间点卡的,又碰着阎王了吧?”
      “阎王”是学生们给班主任起的外号。闫老师教英语,正值更年期,头发稀眼睛小,鼻孔朝人嘴角下撇,不是个慈善的主。
      林木淡淡“嗯”了声。
      刘靖康乐了:“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班里第三年级第九,依旧稳的一匹!哈哈哈笑死我了!我都能想象到阎王的表情,你绝对是唯一一个她并不想你考出好成绩的学生,可奈何你就是天赋异禀……”
      有点吵。
      “你年级第一?”
      林木随便应一句,因为感觉该他回话。
      心里默背着昨天阎王让背的英语短文,脑子过一遍后,拿出英语书翻开,又最后看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后知后觉看向同桌:“你刚刚说什么?”
      得,人随口一问罢了,自己在那自娇自傲个什么劲儿。
      刘靖康啧了两声,答:“没。”仿佛刚才一脸狂傲说出“理科状元舍我其谁”的事未曾发生。
      “哎,等下英语课,阎王估计又得指桑骂槐着说你。”
      林木没有接话,他并不在意。
      不是所有老师都会偏爱成绩优异的学生,正如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疼爱自己的孩子。总有不被爱的原因的。或许是因为高中最要紧的时候,他偏要我行我素不上早晚自己不补课;或许是他的父母,一个怯懦天真一个自私蛮横,根本顾不上他。世间人情千千万万,招人不喜的理由,或在自身,或在旁人,但总归都有来由。无论缘由是什么,林木都看得通透,能理解,也都能接受。
      上课铃声响起,闫老师冷着脸走进教室站上讲台上。成绩不好的学生纷纷低头,生怕不小心跟老师来个死亡对视。林木翻看着卷纸上自己的错题:听力错了一处,书面表达错了个单词,粗心了。
      老师目光扫过全班,看到安安静静看卷子的林木,眉头骤然皱起,手掌重重在讲台上一拍,全班学生立刻挺直脊背抬头看向她。
      “一个个脑子里灌铅了吗抬不起头?”
      “我实在搞不懂,你们每天坐在教室里到底在干什么!早晚自习照着上,就考出个这破成绩?单词、语法到底有没有背!都当你们个个都有林木的本事啊?听听课就能拿高分?狂妄!自负!”
      “有些人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肆意妄为,拎不清重点。你们是什么水平,也跟着有样学样?眼光这么短浅,还谈什么高考?就算侥幸靠上了大学也修不够学分毕不了业,反正都走不长久!”
      刘靖康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木,林木侧过头看过去,只见他无奈挑了下眉。
      林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这么点小动作还是被阎王发现,一截粉笔头径直砸过来,落在林木肩上。
      “你们两个不想听就滚外面去!出去!”
      刘靖康无所谓,出去就出去,反正这节课讲试卷,他俩也没必要听。林木起身时顺手带上课本和习题册,打算在外头当自习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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