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阳来复》烧跑了君

11、冬至 “恭喜你，

　　小孩子的情绪本就容易被哄热，尤其眼下陆科刻意逗着桐桐，小姑娘脸上早漾开一层鲜活的笑意。
　　既然说了要带他们吃好吃的，便绝不能随便糊弄几口。陆科报出几个选项供选择，桐桐几乎没有犹豫，当即选了火锅，那股雀跃的模样，看得出来惦记这一口许久。
　　点锅底的时候，陆科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眼睛亮晶晶的小丫头，问林木：”她能吃辣吗？“
　　平日家里的饭菜都是林木做什么，桐桐便吃什么，他从来没有特意做过辣味菜式，桐桐也从未提过想吃，林木自然回复：”不能。“
　　陆科无辣不欢，于是直接点了鸳鸯锅。锅底沸腾翻滚，两边一对比，红汤锅里翻滚的红油浮着辣椒香料，色泽鲜亮，诱惑力肉眼可见。
　　桐桐支着下巴，眼巴巴望着陆科面前那碗从红锅里捞出来的菜上：”你的好吃吗？“
　　陆科咽下嘴里的食物，顿了一瞬，抬眼看向小姑娘：”你尝尝？“
　　”嗯嗯嗯！”桐桐连忙点头，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陆科夹起一绺海带丝递过去，嘱咐：“只咬一小口，别辣着了。”
　　谁料桐桐张口就把整根海带丝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大力咀嚼，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半点被辣到的反应都没有。
　　陆科眉梢一挑，转头看向林木。
　　林木神色僵了一瞬，一时无言。
　　小丫头把嘴里的咽干净，舌尖轻轻吸溜一圈嘴唇，又眼巴巴盯着陆科的筷子，还想吃。
　　这下陆科不再拘着，接连往她碗里夹了好几样红锅里的菜食，既然爱吃，就吃尽兴。
　　林木看桐桐吃得有些放肆，不放心：“吃慢点，辣。”
　　“好吃！”桐桐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转头看向自家哥哥，伸手指着红彤彤的锅底，“哥哥你也吃，那边的更好吃！”
　　林木语塞。
　　陆科乐了，伸手转动锅具，把鸳鸯锅竖着调转方向，红锅清汤两边都够得着：“来，你也试试。”
　　林木迟疑着伸筷，将红锅里的菜送入口中，舌尖触到浓烈辛辣的瞬间，身子微微一顿，沉默咀嚼完，又下意识再伸筷子。
　　小丫头在旁边吸溜着气，笑得眉眼弯弯。
　　陆科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哪里是不能吃辣。
　　分明是这兄妹俩从前过日子只求填饱肚子，从未曾顾及口舌滋味。别人吃东西会挑喜好、会嫌不合口味，可他们，连“喜欢吃什么”这个概念都没有。
　　之后下锅的菜，几乎都进了红汤锅。桐桐吃得脸颊通红，鼻尖沁出薄汗，浑身都透着松弛快活；林木的嘴唇也被辣得泛红，额角也冒了细密汗珠。陆科瞧着，只觉得这顿火锅吃得好。
　　吃完饭，驱车送他们回拆迁房收拾行李。陆科交代林木，只捡必不可少的私人物品带走，被褥、日用杂物不必带，他去采买新的。
　　兄妹俩收拾东西，陆科便去超市采购物资。推上购物车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家里添人，总要给父母说一声的。
　　电话接通，陆科开口先问父亲在不在旁边。陆母直接开了公放，陆父沉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我能听到，你说。”
　　陆科把今日林木与桐桐遭遇的整件事简单叙述一遍。陆母性子强，当即愤愤开口，说林志国这种人，就不该轻易放过。
　　“孩子要不在场，我打就打了，可当着孩子的面，总归不合适。”
　　陆母在那头训他：“多大的人了，收拾人就只会想着动粗？就算不把他弄到警局，也得逼他多出一笔钱给孩子。”
　　“先不说我手里的东西能不能把人送进去，真留下案底了，将来对俩孩子也是枷锁。况且那孩子，他重情，做不出狠事，就当图个彼此心静。”
　　只要知道林志国日子过得宽裕，林木心里仅剩的那份挂念反倒能彻底斩断。
　　耳机里安静了片刻。
　　陆父问：“儿子，你可想清楚了？把两个孩子带回家，往后就要一力担起责任。人经不起一次次被抛弃，咱不能凭着一时热血，回头再伤了他们。”
　　“爸，我心里有数，放心吧。”陆科停下脚步，垂眼回应。
　　陆母随即接过话头：“晚上带两个孩子回来吃饺子。”
　　“今天折腾一天，时间太紧，明天吧，明天中午带他们过去。”
　　“那我现在把饺子给你送家里，晚上你们自己煮着吃。”
　　陆科把大小牙刷丢进购物车：“不用了妈，我在超市，直接买速冻的就成。”
　　“那哪行。你自己凑合无所谓，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外面速冻的哪有我亲手包的干净实在。这是来家里的第一顿饭，又赶上冬至，必须吃我包的。”
　　陆科拗不过，只得妥协：“行吧，那麻烦您辛苦跑一趟。”
　　陆母轻嗤一声，又问道：“两个孩子爱吃什么？明天中午我给孩子们做。”
　　“不清楚，他俩不挑嘴。”陆科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笑意，“不过看样子，倒是能吃辣。”
　　“那跟你能吃到一块。”
　　陆父又简单交代几句，通话结束。
　　超市旁边就是内衣家居店，陆科逛完超市，又顺势进去给兄妹俩各挑了两套睡衣。大大小小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堆在副驾，林木和林桐直到下车搬东西，才看见这一堆物件。
　　陆科住的小区是两梯四户，三室两厅两卫。一间屋子改成了书房，余下一间次卧虽然没人常住，但床柜家具样样齐备。两趟来回，行李全部搬上楼。陆科把门锁密码编辑好，发到林木手机上。
　　“这间屋子床够大，空间也宽裕，你们暂且先住着。大概半年之后我们换住处，到时候你们一人一间。”
　　屋内暖气冲足，俩孩子脱掉外套依旧觉得燥热，身上一股火锅味，不舒服。陆科推开窗户放进户外凉风，又把新买的睡衣丢进洗衣机。等兄妹二人简单归置完行李，睡衣也已经烘得柔软干爽。
　　“你们去洗漱，换上这个。”陆科把叠好的衣服递过去，“浴巾毛巾我都放浴室了。”
　　主卧自带卫浴，次卧的卫浴在外面。
　　桐桐小，林木帮着洗，吹风机就在里面，林木把小丫头的头发吹干才放她出来。陆科坐沙发上喊林桐过来，伸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左右端详：“谁家小公主啊这是？！叔叔眼光不赖，大小合适，重点是我们桐桐穿上还好看！”
　　从吃火锅开始就一直兴高采烈的桐桐，被一句“小公主”哄得心花怒放，捋了捋披散的头发，仰起脸问：“叔叔会扎小辫吗？”
　　陆科眉梢一扬：“把头绳拿来，我试试。”
　　桐桐噔噔噔跑回房间，又噔噔噔跑回来，手里攥着头绳，还顺带抱来了自己那把小小的塑料梳子。
　　陆科接过东西，有模有样地一顿操作。
　　三分钟过去。
　　林桐僵着脖颈问：“好了吗？”
　　“等会。”
　　五分钟过去。
　　林桐脖子绷得有些发酸，又问：“好了吗？”
　　“马上。”
　　八分钟过去。
　　林桐微微皱眉：“叔叔，我脖子酸，能动动吗？”
　　一直僵着脖颈保持不动，时间久了难免僵硬难受。
　　陆科用头绳捆好，说：“好了。”
　　小丫头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快速跑到卧室镜子前照了照，又慢慢踱回客厅，对上陆科的视线，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浴室门“咔哒”一声拉开，林木走出来。目光扫过桐桐脑袋上那两个歪歪扭扭、奇形怪状的小揪揪，先看了眼一脸若无其事的陆科，再转向桐桐：“过来。”
　　繁复花样他不会，简单的双辫却十分熟练。指尖翻飞，不到两分钟就编得整整齐齐。桐桐立刻蹦跶到陆科面前原地转了个圈，眼睛亮晶晶：“好看吗？”
　　“那当然好看！”
　　冬至白日短，还不到六点天已经彻底沉下来。陆科进厨房煮饺子，很快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摆好三副碗筷，他给每个碗里各夹一个：“老话讲，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说罢端起自己的饺子碗，“今天冬至，来，吃饺子！”
　　林桐听得觉得有趣，笑嘻嘻捧起小碗，咬下一口，眉眼舒展：“好吃！”
　　林木埋着头专心进食，不说话，也不抬眼望向旁人。
　　陆科晚上吃不多，胃不是很好，吃多了睡不安稳。但若是自己早早放下筷子，怕两个孩子就不好意思吃了，于是便拿着碗筷小口慢嚼，陪着他们。
　　俩孩子中午火锅吃得不少，但一下午都没闲着，这会儿也十分有胃口。两盘饺子迅速见了底，最后盘底只剩四个。林桐望着剩下的饺子，摸着小肚子：“吃不动了。”
　　“晚上不能吃太饱，吃不动了就不吃。”陆科分出两个拨进自己碗里，余下两个推到林木面前，“咱俩分了。”
　　林木两口吃完，起身就要收拾桌上的碗筷。陆科伸手接下，随口问他：“你作业写了吗？”
　　林木显然愣了下，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今天忙了一整天，作业还没动吧？写你作业去。”
　　“我写得快——”
　　陆科拿出家长范打断他：“快不快的，也得先写完再说。你是学生，学习是本分，分内事做完再做别的，写作业去。”
　　桐桐头一回看见哥哥被人叮嘱学业，捂着嘴直乐。
　　陆科洗完碗筷，拿了健胃消食片给兄妹俩分。进去他们房间，看见桐桐在床上不停地踢被子，好奇问她：“你干嘛呢？”
　　“我玩儿呢。”
　　“……那你继续。”
　　他带上门走出来，径直进了书房。几个兄弟里面，只有张永强有个三岁大的儿子，陆科拨通电话向对方讨教：“四岁的孩子平时都玩些什么？”
　　张永强当陆科是要送礼：“咋的？准备圣诞节礼物？男孩还是女孩？男孩的话就玩具汽车、组装机器人，女孩的话可以买洋娃娃、换装小玩具。要是有爱好特长，顺着爱好买也行，跳舞就舞鞋，画画就画笔画本，乐器的话，预算高就直接送新乐器，预算低就随便买点小配件也可以。”
　　陆科回想一遍，记忆里林桐没有洋娃娃这类的玩具。至于爱好特长……林木怕压根就没这个概念。兼顾生活已经够难，哪有余力考虑特长。
　　挂断电话，他打开电脑，换着关键词搜索查看：适合女孩的特长，如何发掘孩子兴趣……一条条翻阅关联内容，一晃眼就到了十一点半。越看他越明白，爱好特长这种东西得林桐自己做主，旁人不能强行替她规划。能做的，是让她多接触多尝试，再挑自己真心喜欢的。实在不行，杂家也成。
　　笃、笃、笃，三声轻叩门板。
　　陆科回过神抬起头，看见林木在半掩的门外站着。
　　“还没睡？”
　　“刚写完作业。”
　　陆科瞥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略感无奈：“不是让你非要今晚写完才能睡。”
　　“我知道，平时我就睡得晚。”
　　陆科没说话了。这孩子要抽时间做兼职，晚上回去本来就晚，还要写作业，能早睡才怪。
　　林木依旧站在门口，没有移步。
　　陆科说：“去睡吧，明天中午去我爸妈那吃饭。”
　　“哥。”林木开口，脚步还是没动。
　　陆科挑眉：“有话说？那就进来。”
　　林木走到陆科身前两步的位置站定。陆科站起身，引他到落地窗前的矮几边。电脑看久了需要远眺，他喜欢坐这喝茶放松。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坐。”
　　窗外满城灯火静静铺展，林木落座，顺着陆科的目光往外看了眼。
　　陆科看着夜景率先开口，语气淡淡：“又要谢我？”
　　林木沉默良久，嗓音压得很低：“我不敢去想，如果今天桐桐被带走，会是什么下场。”
　　陆科侧过头，静静听他往下说。
　　“她还那么小。那么脏的龌龊事如果发生在她身上……”
　　“你知道他们要送桐桐去做什么？”
　　全国各地找好看的小女孩带回去养，说是收做干女儿，实则不过是满足自己变态的私欲。
　　林木喉头滚动：“当时没懂，后来就反应过来了。”他抬眼看向陆科，“今天的事，说多少声谢都不够。”
　　陆科翘起腿，胳膊搭在座椅扶手上，目光落向窗外夜色：“反正怎么谢都不够，那就干脆别再说了吧。”
　　林木望着他，没有接话，伸手从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连带写着六位数字密码的小纸条，轻轻放在矮几桌面上。
　　“我和桐桐的学费，我会直接从卡里转。平时生活开销，您用这个。”
　　陆科扫过那张卡片，低笑一声：“呦，这是要跟我算清楚账啊。”
　　“不是，账算不清。我只是不想欠更多。”
　　陆科直接推了回去，干脆拒绝：“我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调有些欠，“这世上人情债最难还，想拿钱抵？美得你。我就要你欠着，你欠得越多我越爽快。”
　　林木不知道说什么了。
　　陆科想起白日里林木那句“你还敢卖桐桐”，不由得发问：“林志国以前起过卖桐桐的心思？”
　　林木垂下眼帘：“桐桐刚出生的时候。第四天，他就为了一万块要把桐桐抱走。那时候他还没有那么龌龊的心思，单纯就是不想要女儿。他觉得女孩子终归是别人家的人，养着亏本，不如早早换了钱。”
　　“不都是没安好心么，你倒是闲，还给区分下龌龊还是单纯。”陆科随口吐槽，又问，“是你拦下的？”
　　林木恍惚一瞬，缓缓点头：“嗯，我跟他打了一架。那时候……”话语顿住，片刻之后才续上，声音沉静，“那时候我发了狠，把他打得两根肋骨骨裂，鼻梁也差点打断。”
　　陆科捕捉到他方才话语间一闪而过的停顿，没有追问，只是有些意外他竟然会对林志国出手。毕竟他奶奶离世那天，哪怕林志国再荒唐，林木都死死忍住没有动手。
　　“那时候你才多大，敢下这样重的手打人？”
　　“十三，年纪小，发起狠来不知轻重。当时打红了眼，奶奶怎么拦都拦不住，直到她急得当场晕倒我才停手，不然还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林木指尖微微蜷起，“也是那一回，我才知道奶奶有高血压冠心病，受不得刺激。从那之后，我再没对林志国动过手，气急了也不会动手。”
　　陆科沉声应道：“嗯，我知道。”
　　他又知道。
　　林木抬眼看向他，没有发问。
　　陆科却主动答了他：“你奶奶去世那天，我就在外面。我看到你手抖得厉害，却始终死死压着没有挥出去。”
　　林木眼里掠过一丝错愕：“你……”
　　零碎的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那天混乱悲痛之间，他恍惚瞥见过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怪不得陆科知道他家的地址。
　　他眨了眨眼，定定看向陆科：“是你。我见到你了。”
　　陆科弯起唇角：“嗯，对视了。”
　　林木没再说话，屋内重归安静。
　　隔了片刻，陆科轻声唤他的名字：“林木。”
　　夜已深，高层超隔音的房间更是寂静，远处一辆改装摩托驶过，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林木抬眼望进陆科的双眼，听他继续往下说。
　　“今天冬至。有句话是——冬至一阳生，阴气在今天已经达到了最顶端，往后白昼一日长过一日。”
　　陆科低头看向腕表，秒针一格一格，走完这一日最后的一圈。当指针稳稳滑向十二点，他重新抬眼，目光沉沉落在林木眼底，一字一句：
　　“恭喜你，一阳来复，否极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