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喵凹

18、新的伙伴 陈裕川不会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隔的距离绝不会被当作陌生人
　　可他们之间，却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江语茉认真地将伞面的每一条褶皱都抚平，指尖沿着折痕慢慢捋过去，一遍又一遍。
　　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容不得半点分心的事情。

　　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余光早就悄悄落在了陈裕川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的左手和右手都没有长期戴手表留下的晒痕。确实，那只智能手表很新，连金属面都摸不到划痕。
　　是他不常戴，还是他太白了晒不黑呢。

　　江语茉正胡思乱想着，头顶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电梯响了。
　　“十二楼到了，请带好随身物品。”
　　电梯门缓缓打开，服务员依然贴心地为他们挡着感应区，稍稍侧身让出通道。

　　走廊里的感应灯自动亮了一排，暖黄的光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江语茉等着陈裕川先迈出去，她跟在后面。

　　他的步速极缓，像是在等她跟上来。然后才开口：“你住在哪一间。”

　　“1202。”她说，随即又补了一句，“和蕊蕊一间。”

　　“你呢？”江语茉反问。
　　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太没眼力见了。
　　另一车来的两个男生可是一对双胞胎，同游的男女生又都是双数，陈裕川没理由不跟冯凯住一间。

　　陈裕川倒没多想的样子，“喏”了一声，然后停在她对面那扇门前。

　　1201。江语茉愣了一下，心想，就在对面啊。未免太巧了。
　　在她感慨的时候，陈裕川已经刷过房卡，推开了门。

　　“待会儿见。”他说。

　　“？！”
　　好嘛。
　　她的话还没问出口，就已经错失了时机。

　　江语茉转身将手里的卡片贴在感应锁上，刷开自己的房间。

　　她刚把双肩包放下，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蒋晚辞发来的消息。

　　连带之前的，一共好几条——到了没、好玩吗、泳衣挑了哪件。

　　zzZ：【刚到酒店】
　　zzZ：【明天才去水上乐园玩哦】
　　zzZ：【泳衣的事情再提拉黑！】

　　江语茉刚切出去，顶上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进展如何】

　　江语茉把手机举到眼前。
　　带着一点“蒋晚辞你够了”的无奈和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炫耀的小心思，女生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zzZ：【他刚才和我一起坐电梯上来的。】

　　她正琢磨着补充些细节，比如“他昨晚问我想要吃什么早餐”“他房间就在我对面”……对面已经回复了。

　　【嗯。我知道。】

　　！！！！！
　　江语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大脑空白了整整一秒。
　　不对！
　　怎么是陈裕川！！！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对话框顶端——ID是cycle。
　　看向头像——色系和蒋晚辞的有点像。

　　她刚刚沉浸在那种被闺蜜拷问的状态里，怎么也没想到陈裕川会突然给她发消息。于是没仔细看就以为是蒋晚辞在追问她和陈裕川的进展如何，手指快于大脑敲出了那行字。

　　江语茉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变烫。
　　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一路烧下去，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女生把手机往床上一扣，整个人往后一倒，双手掩面。
　　灵魂已经在床头和床位之间滚了好几个来回。
　　没有浪漫暧昧心动，纯粹是尴尬。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陈裕川问的应该是她收拾行李的进展。

　　而她回，“他刚才和我一起坐电梯上来的。”

　　陈裕川看了会怎么想？

　　更要命的是，陈裕川已经回复了
　　意思是，他已经看到了。

　　既然如此，她现在撤回也不过只是一叶障目。
　　甚至会让事情变得更可疑，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语茉正捂着脸在床上装死，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这种时候，越描越黑不如顺手推舟。
　　她拿起手机，飞快地长按引用，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冯凯说没看到你。】

　　这样，假装她刚才在跟冯凯聊天，不小心回错了窗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冯凯跟她说没看到陈裕川。
　　她本来要回答“他刚才和我一起坐电梯上来的”，结果手滑回复给了陈裕川本人。

　　这下，全部都圆上了。
　　很合理，很自然，一点毛病都没有。江语茉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喧哗。
　　脚步声、说笑声、行李箱轮子滚过走廊地毯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听见冯凯标志性的大嗓门，江语茉就知道是大部队上来了。

　　“姐姐姐姐！”周嘉卉刷房卡进来，推开门就往自个儿床上一扑，“哥哥说晚上吃海鲜，怎么样哇？”

　　江语茉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股脑压下去。
　　“好啊。”她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得多。

　　周嘉卉满意地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享受空调。

　　一只手跟着从门缝里伸进来，把那只粉红色的火烈鸟游泳圈往房间里一扔：
　　“周家蕊，你的鸭子。”

　　火烈鸟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歪歪斜斜地靠在女生的床尾。

　　“周嘉卉！！！！”
　　“我的名字叫周嘉卉！！！！”
　　周嘉卉尖叫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勾起火烈鸟的脖子就往门口跑，作势要暴打外面的人。

　　门一拉开，双胞胎兄弟里的一人正站在走廊里，笑得前仰后合，显然对自己的玩笑成果非常满意。
　　周嘉卉抡起火烈鸟往他身上招呼，男生一边躲一边喊“我错了我错了周家蕊啊不对周嘉卉”。
　　走廊里顿时乱成了微波炉里加热的五花肉——你不知道哪一片在爆炸。

　　江语茉的手机适时震了震。
　　陈裕川回了消息过来：【不被冯凯看到是好事】

　　江语茉盯着那行字，在心里握了个小小的拳头——yes！
　　看起来她的解释奏效了！成功地瞒过陈裕川的眼睛翻篇！

　　她发了个含糊其辞的可爱表情包，一只猫把头埋进毛线球里的动图，装傻充愣。心想，自己还没有呆到和一个男生合起伙来吐槽他的好兄弟。

　　江语茉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机，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床上一瘫。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脑子里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江语茉猛地坐起来。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她还没有冯凯的联系方式。
　　没加好友，没存号码。

　　后续聚一块儿七嘴八舌聊天时，但凡冯凯提一嘴，就会被拆穿。
　　她必须趁早补上这个致命的漏洞。

　　首先得找个人问到——

　　她和其他人完全不熟。
　　何知渔看起来比她还社恐，高挑女生她连名字都不知道，双胞胎她更是一个都分不清。那就只能直接找冯凯了。

　　其次，不能制造出太大动静。
　　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加完之后最好再聊点有的没的，把话题岔开，别到处宣扬。

　　江语茉想来想去，只能趁冯凯落单的时候悄悄行动。

　　可问题是。
　　冯凯会有落单的时候吗？

　　她回忆了一下从早上到现在，冯凯不是在“聚众”喊门就是在凑热闹，不是在拍陈裕川肩膀就是在跟双胞胎斗嘴……像一颗自带音响的弹力球，追着人弹来弹去。

　　女生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鸣。

　　正在这时，房门“咚”地一响。

　　周嘉卉拎着火烈鸟凯旋回房，脸颊红扑扑的，脑门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汗。
　　她把游泳圈往床尾一搁，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意犹未尽地宣布：“打完了。昭哥求饶了！”

　　女孩子口中的昭哥，大概是双胞胎中的一个。
　　江语茉靠在床头，看她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喘气，忽然心里一动。

　　周嘉卉是冯凯的亲堂妹，手上理应有她哥的微信。

　　“蕊蕊，”江语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临时起意，“能不能把你哥的微信推我一下？”

　　“小语姐姐，你要加我哥吗？”
　　小姑娘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和她哥如出一辙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嗯……是的。”江语茉尽量面不改色。

　　“没问题！”
　　周嘉卉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盘腿坐好，拿起平板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姐姐你先加我吧。”
　　江语茉通过了好友申请，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嘉卉的问题就像连珠炮弹一样砸了过来——

　　“这个睡觉的小猫头像是你？好可爱啊！”
　　“小语姐姐，你只要我哥微信吗？我哥QQ也有，你要不？”
　　“我觉得我哥这个人怎么样哇？虽然他看起来不靠谱但其实还蛮靠谱的。”
　　……

　　“……推给你啦！”

　　江语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周嘉卉的语速面前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
　　她无奈看向床尾的火烈鸟，火烈鸟报以塑料的微笑。

　　*
　　临近饭点，一行人如约到餐厅吃海鲜。

　　冯凯提前订好了二楼靠窗的长桌，落地窗外正对着一片椰林和远处水上乐园的摩天轮，夕阳刚挨上摩天轮的边缘，把整间餐厅镀了一层蜜色的光。

　　江语茉跟在队伍最后面走进餐厅，远远就看见冯凯站在桌边朝他们挥手，嗓门大得整间餐厅里回响：
　　“这边这边！来来来都来坐！”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中间空着的位置大概是为海鲜拼盘预留的。

　　江语茉正犹豫着坐哪里，周嘉卉已经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姐姐坐我旁边呗！”
　　她应了一声，刚走过去，余光里一个人影已经在她对面落了座。
　　陈裕川。
　　他一边低头拆餐具的塑封一边和双胞胎里气质较为沉稳的那个说：“……我不想去。”

　　“我也不想去啊。老龚安排的，能有什么办法。”男生耸了耸肩。

　　……老公？！
　　江语茉的耳朵动了动，怀疑自己听错了。
　　何知渔也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桌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这个词从一个男生嘴里说出来，很难不震惊。

　　对面男生显然捕捉到了那短短一秒的眼神交换。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露出一副“干什么”“你们很冒犯诶”的表情：
　　“我们年级组长姓龚，学校人都喊他‘老龚’，你们在想什么。”
　　他说得一字一顿，像是在给两个思想不端的人做普法教育。

　　然而，他故作机车的口音和嘴角压不下去的笑容却在昭告天下：钓鱼成功！
　　……

　　一个沈昭，一个林晗。
　　这会儿的小插曲让江语茉这对双胞胎有了新的认识。
　　刚见面时觉得林晗是双胞胎里气质更沉稳的那个，现在看来，那份沉稳只是相对他那个话多到溢出来的兄弟沈昭而言。
　　他俩骨子里大概用的是同一套恶作剧基因，只是一个外放，一个闷骚。

　　冯凯在旁边点菜，正跟服务员报菜名，从蒜蓉粉丝蒸扇贝到椒盐皮皮虾，报了七八道还意犹未尽。

　　沈昭吐槽：“这也不是海边啊，点那么多海鲜？”

　　“信我的，好吃就完事儿了。”冯凯振振有词。

　　“今晚吃海鲜，明早泡水边。从水里来到水里去啊！”林晗也不知是捧场还是拆台。
　　“从水里来到水里去那是轮回。”沈昭纠正。

　　“别贫了你们三只皮皮虾。”坐在何知渔旁边的高个儿女生徐徐开口，打断他们的群体相声。
　　“一天到晚叭叭的，也没人告诉我新面孔叫什么。”

　　“锵锵——！江语茉！”冯凯抢答。

　　江语茉眼睛一弯，补充：“长江的江，语言的语，茉莉的茉。”
　　“我叫穆亦鸣——肃穆之中，更要发声。”
　　江语茉点点头，十分欣赏这个从字形到含义都大气的名字。忍不住多看了女生一眼。

　　沈昭插嘴：“你是哪个学校的？”
　　江语茉答：“双语国际。”

　　“又是一个大学霸！”沈昭夸张地往后一仰，一只手搭上冯凯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桌人还让不让人活了”的悲愤。

　　“没有没有，我成绩一般。”江语茉一贯的谦虚。

　　“林晗和陈裕川都是崇文附中的，我也是，不过在IB班。蕊蕊在附中初中部。”
　　“小渔学画画，在上戏附中。”
　　“另外两个学渣就不提了。”
　　指的是冯凯和沈昭。

　　“哎，这你就不对了。”冯凯立刻放下手里的菜单，一脸被冒犯的严肃，“什么叫学渣？我那是偏科。”

　　“偏科偏到哪门都不及格也是一种本事。”林晗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虽然沈昭自己也在“不提了”的学渣名单上，见状还是笑出了声，完全没有替自己和冯凯说两句的意思。

　　穆亦鸣转向江语茉，语气里带着一种介绍家谱的正色：“我们这几个都是从幼儿园就混在一起的。我、林晗、沈昭，还有冯凯，一直到初中毕业都在一个学校。何知渔和周嘉卉是每年被家长带来玩儿的，后来也熟了。”

　　穆亦鸣用筷子挨个点过人头，然后话锋一顿。
　　“至于陈裕川——”

　　冯凯立刻接上，嗓门儿里带着一种“这段历史必须由我来讲”的骄傲：“我小学搬家到他那一片才认识的。”
　　“他得感谢我带他混，哼哼。”

　　“……原来如此。”
　　江语茉不得不佩服穆亦鸣的表达能力。三言两语就把这张桌上盘根错节的关系讲得明明白白。
　　光是靠冯凯领着，过了半天她都不知道其他几个人的名字。

　　穆亦鸣补充道：“一开始还以为陈裕川是被冯凯绑架来的。他不说话，不笑，也不参与。后来发现他只是厌蠢，懒得理冯凯。”

　　“喂！”冯凯不满地拍了下桌子。
　　这里学习差一截的可不止他，怎么尽逮着一个欺负！？

　　沈昭笑得贼兮兮的：“熟了之后你就知道，我们陈大帅哥不仅慢热还闷骚。”

　　“……？”江语茉眨了眨眼。

　　沈昭笑而不语。
　　林晗笑而不语。
　　穆亦鸣笑而不语。

　　“真的假的！？”冯凯眼睛瞪得老大，显然是第一次听说。
　　剩下的何知渔跟周嘉卉，眼神也一样震惊。

　　“诋毁。”陈裕川抬起眼扫了一圈对面那三个笑而不语的人，语气淡得像在驳回一条没有证据的指控。
　　“听他们三个的，还不如信冯凯呢。”

　　餐桌安静了片刻，然后冯凯一拍桌子：“对！信我！我就是被诋毁的——”
　　后半句还没说完，被沈昭一粒花生米精准地弹中了脑门。

　　冯凯捂着额头，用眼神控诉沈昭，沈昭回以一个无辜的微笑。
　　穆亦鸣在旁边把花生米碟子挪到自己面前，不让两个幼稚鬼继续幼稚的游戏。

　　而江语茉现在根本没空辨别他们话里话外的真假。
　　服务员上了几道凉菜，她正忙着给何知渔和周嘉卉倒饮料。

　　拧紧瓶盖时，手心沾着瓶壁上凝的水珠，湿漉漉的一打滑，红色的塑料便从指尖弹飞出去，消失在桌布垂下来的阴影里。
　　江语茉下意识地低头去够，身体不自觉地前侵。
　　然后，她的手臂碰到了什么。

　　触感光滑细腻，带着人体特有的温热，像是……皮肤。
　　她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迟了良久才给出准确的判断：她撞到陈裕川的腿了。

　　江语茉歪了歪脑袋，这才发现，陈裕川穿的裤子长度只到膝盖上方。
　　而她的小臂不偏不倚地蹭到了某一片裸露的皮肤。

　　“……”

　　她来不及细想，猛地抓起桌腿旁边的瓶盖，投进垃圾桶，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坐直身子，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语茉不动声色地抬眼，视线从桌布边缘悄悄往前探。带着一丝丝紧张，和一丝丝歉意。

　　陈裕川坐在对面。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正翻着菜单，修长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像是在认真研究今晚该点什么菜。
　　表情比面无表情更面无表情。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菜单上，可那过分专注的神情里，有一丝极其微妙的僵硬。

　　那一页菜单他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还没翻过去。

　　江语茉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了一寸。
　　陈裕川不会以为她是变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