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喵凹

14、一家四口 究竟是谁欺

　　次日。
　　江语茉被自己“早睡早起”的闹钟叫醒。
　　为了不留下好吃懒做的糟糕印象，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出门洗漱。
　　“早上好。”她揉揉眼睛，对房间门口的那盆茉莉打招呼。
　　昨天还半合着的花苞，此刻一朵朵绽得满满当当，花瓣白得像被昨晚的月光洗过。香气在整个走廊里安静地流淌。
　　她忍不住凑近深嗅一口，然后心满意足地去刷牙。

　　江语茉下楼的时候，餐厅没有人。但是早餐已经摆好，旁边还配有一杯咖啡。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但她依然当做不知道，朝着吧台方向笑眯眯说：“谢谢阿姨。”

　　李明英阿姨手里拿着水壶，正往茶杯里注热水。
　　闻言端着刚泡好的茶慢悠悠地踱到餐桌边坐下。
　　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她脸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听说你们要去水上乐园啦？”
　　“正好家里的日用品快用完了，我准备今天去超市补点货，顺带逛逛商场。带你和川川一起？”

　　“好呀。”江语茉乖巧点头，啃了一口香香的热压三明治。

　　“小语你有什么要买的吗？防晒霜？泳衣？”

　　听到泳衣二字时，江语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她很难不相信是墨菲定律在捣鬼。

　　江语茉清了清喉咙，含糊地答：“唔……到时候看吧。”

　　正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江语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个脚步声她已经在心里反复听了太多遍。

　　陈裕川走进餐厅的时候，身上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还没完全干，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十分浓郁。

　　江语茉假装没注意到他，只低头喝咖啡。故意咕嘟咕嘟喝得极大声。

　　“怎么，怕我抢你的？”陈裕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江语茉差点又被呛到。
　　她放下杯子，抬头对上他那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渴了不行吗。”

　　江语茉端起杯子想再喝一口，送到嘴边才发现已经空了。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奶泡。
　　她舔舔嘴唇，只好放下。

　　“怎么说话呢，川川。别欺负人家小姑娘。”
　　李明英目光在俩小孩之间兜了一圈。也劝架，也看热闹——
　　冯凯那孩子大大咧咧的，又跟陈裕川从小拌嘴，两人吵吵闹闹地长大，他俩虽是一个看不惯一个的，但谁也不会真往心里去。
　　江语茉内向，想必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要是陈裕川说话没轻没重让人不舒服了，小姑娘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怕是要难过好一阵。她得护着点。

　　陈裕川撇了撇嘴，一副“我不计较”的大度——
　　这早餐谁做的，这咖啡谁准备的，他俩心知肚明。
　　有人天还没亮就起床，煎蛋烤吐司洗水果蔬菜做热压三明治，而某人下楼端起杯子就喊“谢谢阿姨”。
　　究竟是谁欺负的谁。

　　*
　　这次他们去的商场和看电影那回不是同一个。
　　路程稍远一些，但大得多得多得多。
　　明明是工作日，人却不少。冷气开得足，广播里放着轻快的流行歌。

　　李明英阿姨一进商场就直奔三楼的服装区，陈叔叔推着购物车着，陈裕川走在最后面。父子俩表情从容，步伐一致，显然对这种“被拉去逛街”的周末活动习以为常。

　　走进女装店内。
　　江语茉正打算找个地方坐下，胳膊忽然被李明英阿姨拽住，拿着几件衣服在她面前挨个比划起来——

　　“这件挺好看。”
　　“这件适合你。”
　　“这个颜色显白，你试试。”
　　……

　　江语茉被这股不由分说的热情架着，甚至来不及开口，怀里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推进试衣间里。
　　女生坐在试衣间沙发上，捧着一堆五颜六色的连衣裙、T恤、衬衫……不禁沉思：这对吗？

　　江语茉越想越感到别扭。

　　——人的热情应该有个限度，超出了就会显得虚伪。这是她一贯相信的道理。
　　虽说上下限因人而异，但无论如何，都是有条水平线存在的。过了线，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是逢场作戏。

　　她习惯了别人的客气，也习惯了用客气回应客气。可李明英阿姨的“不客气”，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拿什么去还。

　　王寻雁倒是很尊重她，买衣服这方面只给钱，让她自己购物挑选。无论是花花绿绿的“蓬蓬裙”，还是“看起来像服务员”的JK制服，都不会多嘴一句。

　　江语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鹅黄色的碎花裙，手指在柔软的面料上轻轻蹭了蹭。
　　这些衣服普通到，是她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类型。
　　但是。
　　那份不由分说的热情里，夹着一种让她无法开口拒绝的重量。

　　或许是“爱”吧。

　　或许是爱屋及乌的爱，看着好朋友的孩子，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或许生了男孩子的阿姨，心里都藏着一个“想要有个女儿陪着逛街”的愿望也说不准呢。

　　江语茉忽然觉得心里柔软了一分。
　　她想，反正都进来了，试试也无妨吧。

　　外面传来李明英阿姨的声音，语气期待极了，隔着帘子都叫她听出来：“小语，好了没有？”
　　“……快了。”江语茉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开始解扣子。

　　换上试穿的裙子之后，她才发现一个问题。
　　试穿的这条裙子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了够，能摸到拉链头，却使不上劲，试了两次没拉动。指尖在拉链头上打滑，胳膊酸得不行。
　　身边又没有趁手的工具。镜子里自己的样子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只使劲扭头也舔不到后背的笨猫。一副无能狂怒的表情。

　　江语茉犹豫了一下，把帘子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阿姨——”

　　李明英阿姨正站在一排衣架前，对着灯光对比手里两条裙子的面料，和身边的导购低声交流。根本没注意到这边探出来脑袋求助的她。
　　江语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好意思再大声地喊。

　　她正准备缩回去再自己尝试一下，余光里，有人动了。
　　陈裕川原本靠在试衣间对面的墙上，垂眼对着手机，像是在回消息。
　　听见她的动静后，他抬起头来。看见她从帘子缝里探出的脸，尴尬的表情，和闪烁其词的眼神。

　　两人目光对上，江语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拉链。”她听见自己说。
　　“哦。”陈裕川的回应淡得像是不想理睬。

　　她以为帘子外面站着的会是李明英阿姨，再不济也是导购。
　　江语茉机械地转过身，心里痛斥自己：江语茉，你该不会觉得这样很性感吧？！

　　……拉链被他轻轻一提，就拉上去了。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多碰她一下。

　　陈裕川说“好了”，表情淡淡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语茉逃也是的缩回试衣间，把本就严丝合缝的帘子拉得再紧些。欲盖弥彰。
　　等确认好裙摆平整，腰身刚好，扣子拉链无误，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江语茉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出去。

　　李明英阿姨手里拎着的衣服也比刚才更多了。

　　看见江语茉，李明英眼前一亮，把手里衣服塞给导购，快步走近她，上下打量一圈：“好看好看！这个颜色果然适合你。”

　　李明英满意地点点头，又凑近摸了摸领口和袖口：“料子舒服吗？不扎吧？”
　　江语茉点点头。

　　接下来，江语茉在试衣间进进出出，每换一件都要出来转一圈给李明英看看。
　　而无论她穿什么出来，李明英总有理由变着法子夸她：这件显白，那件遮肉，这件版型好，那件显得腿长……

　　等江语茉歇下来，两腿发软，不禁瘫坐在沙发上。收银台上待收整的衣服已经摞成一座小山。
　　她合理怀疑，店里的衣服都被自己试了个遍。

　　“这件小语穿着好看。”李明英阿姨站在收银台前翻看，回忆，“这件也不错。川川你说呢？”

　　“买。”他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

　　江语茉怀疑陈裕川根本没看那件衣服长什么样。

　　她甚至没来得及拒绝，阿姨已经掏出手机扫码了。动作利落得像在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

　　导购更是喜笑颜开，一边打包一边说：“我瞅着，你们真是幸福的一家四口啊。”
　　李明英笑而不语。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江语茉低着头，听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购物袋，拉链“唰”的一声拉上的动静。
　　在无言的空气中，她没有勇气纠正。

　　从三楼下来，四人转战两层的超市。
　　一进门，烘焙区飘来股混杂着黄油味的奶香。

　　陈叔叔终于找到用武之地似的，推着辆新购物车走在了最前面。一边翻看便条一边念叨着要买的东西：“洗衣液、卷纸、保鲜袋、生抽……”

　　陈裕川则推着装着阿姨买给她的衣服、几乎塞满的另一辆购物车。
　　两只手臂搭在把手上，白衬衫被超市的冷气吹得微微贴在身侧，悠闲又自然。

　　四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交错着走在超市过道里。
　　购物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个画面看起来太过温馨日常，江语茉走在最后，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跟周末出来逛街的一家四口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语茉感觉心里一软。
　　可紧接着，那点向往的小心思，被一股深重的罪恶感盖了过去——

　　妈妈爸爸对她好着呢。她怎么能对着别人的家庭生出这种念头？好像偷偷在外面认了第二个家似的，未免太对不起父母了。
　　况且，她只是来借住一段时间的客人。
　　说真的，还不如冯凯和他们的情分深厚。来日离开后，她大概率不会再迈进玄关一步。
　　更是绝不可能像冯凯那样，随随便便推门进来，往沙发上一躺，张口“饿了”，闭口“蹭饭”。

　　她有什么资格觉得“像一家四口”？
　　江语茉加快脚步，努力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回心底。

　　路过调料区时，陈裕川没跟着阿姨叔叔拐进货架之间。
　　他也没有停下来等待的意思，推着购物车直直向前，方向明确得像早就想好了要去哪里。
　　“我们自己逛。”

　　“哦……好。”
　　江语茉打开手机，对着自己的购物清单核对需要的东西。

　　驱蚊水、防晒霜……女生的目光扫过货架上那排花花绿绿的泳衣。
　　好可爱啊！

　　江语茉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鲜亮的颜色和可爱的印花和她小时候对泳衣的印象截然不同。
　　不是那种经典的深色连体款，它们充满了设计感，有的挂着亮片、有的缀着荷叶边……新潮极了。
　　像一片夏天的海洋被搬进了超市里。光是看着就觉得心情轻巧愉快。

　　江语茉情不自禁地伸手翻看一下。
　　指尖从一件小樱桃图案的红色波点款滑到另一件柠檬黄分体款，又在一条蓝白条纹层层叠叠的裙式泳衣上停顿片刻。

　　“……你找到手机防水袋了吗？”
　　陈裕川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江语茉的脑子里立刻警铃大作。
　　她在这儿站了多久？他注意到她在看泳衣了吗？

　　问题像炸开的烟花一样在脑海里噼里啪啦地响，一个比一个烫手。

　　现在她的手还停留在泳装区的货架边缘，收回来显得太心虚，不收回来……难道是在精挑细选？

　　不行，她必须做点什么，自然点，随意点。
　　比如随便拿起一件无关的东西，随口说句“这个不错”，然后把话题引到别处去。

　　对，就这么办。

　　江语茉火速从货架上提起一件男款。视线还没往那个方向落，嘴上已经开始往外蹦词儿了：“陈裕川，我感觉这个很适合你……”

　　说着直直往陈裕川的方向递过去——她刚跟阿姨学来的。动作淡定从容，堪称“假装无事发生”的教科书式表情控制。

　　手举到半空中，江语茉才看清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一条。
　　男士内裤。

　　还是粉色豹纹的。荧光粉的那种，IP联名款，很花哨，很可爱，也很……

　　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