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后记-缄默的讯号 后记篇…… ...
-
时间距离浣熊市核爆,已经过去整整两年。
H.C.F隐秘基地的地下实验室,常年浸在一种恒定低温里。墙面是冷灰色合金,偌大空间绝大多数仪器都处于休眠待机状态,只有最中央一□□立服务器持续运转。没有其他研究员,没有任何项目组员,这间房间只属于威斯克一个人。
安布雷拉早已摇摇欲坠,内部派系倾轧愈演愈烈。当年Zero项目对外早已彻底结案,档案白纸黑字写着:林云·威利,浣熊市事件确认死亡。所有报告、数据库索引全部封存归档,在整个安布雷拉体系里,Zero已经是一个不复存在的名字。
只有这一台服务器,保存着只有他自己有权访问的秘密。
屏幕上跳动着一行极微弱、几乎随时会湮灭的监测读数。信号来自数百公里之外,浣熊市那片被封锁隔离的焦土废墟深处。
两年。
深埋在碎石之下的银蓝色晶体休眠卵,始终维持着这种近乎死亡的蛰伏状态。代谢无限趋近停滞,没有明显生命活动,只有一道如同游丝一般微弱的生物电波,断断续续传回基地。时有时无,偶尔连续数日完全沉寂,每一次讯号消失,都会带来一阵无声的拉扯。
威斯克摘下墨镜,搁在操作台边缘。猩红的瞳孔映着屏幕幽蓝的光。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并没有按下任何指令。
两年来这件事已经变成一种隐秘的习惯。处理完H.C.F的作战部署,看完世界各地BOW实验报告,结束和保护伞高层虚伪的周旋之后,他总会独自来到这间地下实验室,调取这一份遥远而脆弱的讯号。
对外,他依旧是那个冷酷、运筹帷幄的男人。掠夺病毒样本,布局瓦解安布雷拉,一步步向着衔尾蛇计划稳步推进。所有人看见的,永远是优雅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阿尔伯特·威斯克。
没有人知道,在他宏大的进化蓝图之外,还牵挂着一枚沉眠于废墟之下的晶体卵。
理智一遍一遍向他陈述最客观的结论。
两年时间,变数太多。核辐射、地质沉降、废墟塌方,任何一种意外,都足以让这份样本永久消亡。从理性的角度来说,两年都没有苏醒迹象,他完全可以派出一支H.C.F小队,秘密潜入浣熊市隔离区,把休眠卵发掘带回。
带回之后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两年来无数次盘旋在他的脑海。
如果仅仅把她当作实验样本,最优方案本就该如此。拿回基地,置于可控环境持续观测,采集晶体、基因的完整数据,完成那份在浣熊市中断的进化研究。他可以拥有完整、一手的观测资料,进一步完善衔尾蛇理论。
可只要想象那个画面,晶体外壳被小心翼翼破开,林云重新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再度置身洁白冰冷的实验室,周围又是无数观测镜头,无数等待采样的研究员。
胸腔便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又是牢笼。
她拼尽一切,挣脱EX研究所,挣脱军方,挣脱安布雷拉地下囚笼。浣熊市地下,她宁愿以身阻挡G5,也是为了守护别人活下去的自由。到头来,如果只是由他亲手,再把她关进另一座牢笼。
那他和当年囚禁她的那群人,又有什么分别?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会让他生出一丝烦躁。
他什么时候开始,会去考虑一个样本的“自由”?
进化强者本应当超脱这些无谓的情绪。优胜劣汰,一切只为生命形态的跃升。他本该纯粹站在研究者立场,一切以数据为先。可两年时光,那道浣熊市地下义无反顾转身的背影,始终没有从他的记忆里淡去。
愠怒还残存在心底。他依旧不认同她的选择,不认同那种为旁人燃烧自我的感性。那份选择几乎亲手葬送了独一无二的进化可能性。
可同时,他又无法否认,正是那一份炽热、执拗的人性,让她不同于所有麻木的实验体。
矛盾日复一日纠缠。
他甚至无数次推演过另一条路:等她苏醒,不再把她禁锢在实验室。给她自由,让她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活。
可然后呢?
她体内流淌Zero基因,晶体力量一旦展露,全世界各大生化势力、残余安布雷拉派系等等,都会疯了一样追捕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可以容纳她自由生存的角落。
放任她离去,等同于把她扔进另一场无休止的追捕炼狱。
保护,囚禁;观测,放手。无论哪一条路,都找不到完美的答案。
威斯克缓缓垂落指尖,放弃了输入调动H.C.F行动指令的念头。键盘的背光幽幽亮起,他没有下达任何行动命令,而是点开了一份加密等级最高、没有任何备份的视频文件。
这是浣熊市地下决战最后的监控录像。
两年里,这份文件他已经看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画面画质粗糙,带着地下设施震动造成的抖动,烟尘铺满大半镜头。
屏幕里,G5庞大狰狞的躯体几乎塞满整条通道,碎石不断从穹顶坠落。里昂一行人被击退的空挡,而林云转过身切断车厢节点。
银蓝色长发在昏暗火光里散开,虽然双手缠绕着绷带,但边缘处依稀可见蓝色晶体纹路顺着皮肤攀爬蔓延,自小臂一路攀至肩头。她握刀的手臂微微颤抖,明明体力早已透支,背影却挺得笔直。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孤身迎向那头足以碾碎一切的怪物。
威斯克静静站在屏幕前,猩红瞳孔毫无遮挡,一眨不眨盯住画面中的少女。
他每一次重看,都会再次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愠恼。
多么不理性。明明逃生通道就在身后,生存的机会触手可及。进化本应当是利己的突围,强者只为挣脱自身枷锁而战,不是为一群萍水相逢的人燃尽自己。
理论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优胜劣汰,冷静至上。他本该评判这是一次失败样本行为记录。
可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底总会响起另一种声音。
我见过太多实验体。顺从、疯狂、麻木、苟活。所有人要么被命运磨平棱角,要么被痛苦彻底摧毁。唯独她,永远在做自己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在我的价值观看来愚蠢到无可救药。
录像播放到强光爆发,烟尘吞没一切,画面剧烈失真,布满大片雪花噪点,之后便是核弹降临前的一片死寂。
每看到这里,一股冰冷的恐慌便会顺着脊椎往上爬。
即便理智清清楚楚知道结局——她化作休眠卵活了下来。可每当画面归于雪花,那一瞬间的窒息感依旧无比真实。仿佛两年前那个守在控制台前的夜晚又重新降临,仿佛下一秒所有生物信号便会彻底归零,世间再也没有Zero,没有林云·威利。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复盘进化应激状态下晶体基因的爆发数据。
我在研究,我只是一名观测者。
可这套说辞,越来越像自欺。
他伸出指尖,隔着屏幕,虚虚悬停在那道被烟尘半掩的背影之上,没有触碰,仅仅是一寸的距离。指尖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如果当时,他干预了。
如果那时他派遣力量介入,救下所有人,她不必以身断后。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
阿尔伯特·威斯克,什么时候会产生“干预实验,保全样本情绪”这种想法。
这完全违背他曾经信奉的一切。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指节微微收紧,攥成拳。胸腔之中理性与情绪反复撕扯,烦躁感层层叠叠堆上来。他直接关闭视频窗口,录像瞬间消失,屏幕重新只剩下那一缕来自浣熊市废墟、游丝般微弱的生命讯号。
不要再沉溺于此。
衔尾蛇的蓝图还在向前,我有自己要完成的道路。
她只是一场观测,仅此而已。
可这句话,只能够说服理智,说服不了心底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威斯克不能去深挖。至少现在不行。
焦土之下,厚厚的瓦砾反而成了世间最安全的庇护。没有窥探,没有采样,没有观测镜头。只有她一个人,安静沉眠。不必再挣扎,不必再战斗,不必再时时刻刻恐惧自身的力量。
屏幕上那一缕游丝般的讯号,又闪烁了两下,随即再度归于微弱平稳。
两年之间,有过好几次讯号完全中断。每一次消失,那股藏在潜意识深处的恐慌便会翻涌上来。他以为那根细线彻底断裂,以为一切就此结束。可过几天,它又会微弱地重新亮起。
每一次失而复得,他都会自我欺骗:我只是舍不得一份举世无双的进化样本。
但他心里清楚,谎言已经快要说服不了自己。
理性构筑起来的高墙,裂缝正在一天天扩大。
他伸手拿起墨镜,重新戴回。猩红瞳孔被深色镜片遮蔽,所有翻涌的思绪尽数藏起,脸上恢复一贯淡漠从容的表情。
宏大的衔尾蛇计划还在向前推进,世界各地的病毒样本源源不断汇集到他手中。新世界的蓝图,依旧在他脑海之中清晰完整。
只是蓝图的角落,多出了一道不属于计划之内的影子。
“睡吧,Zero。”
他低声开口,声音空旷消散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
“等你醒来的时候,我希望我能找到一个答案。
关于你的命运,也关于我自己。”
屏幕蓝光静静流淌,那一缕遥远、微弱的生命讯号,依旧在数百公里外的浣熊市废墟之下,安静持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