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过往-观测者 过往篇…… ...
-
昏暗的指挥办公室,只有几台大屏幕散发着冷蓝色的微光。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电子设备散热的金属气味。阿尔伯特·威斯克站在一整面监控屏幕墙之前,指尖随意抵在唇边,目光落在其中一块分屏上。
屏幕画面来自城郊七号加油站的微型隐蔽探头。镜头隔着很远的距离,捕捉到那个刚刚抵达路口的女孩——Zero,林云·威利。
画面不算高清,只能看见银蓝色长发的侧影,少女背靠冰冷的路牌立柱,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黄昏之下。隔着屏幕,当然读不出她具体的情绪,但威斯克几乎可以想象出来。
错愕,恍然大悟,随之而来的是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无力。
威斯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缓缓端起桌上一杯暗红色的液体,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液面。
为了把Zero投放到浣熊市,他确实耗费了不小的筹码。
Zero项目最初掌握在安布雷拉传统派研究员手中。那群老派、死板的学者,脑子里只想着无休止地关在地下实验室里抽血、采样、静态观测。他们希望永久囚禁样本,日复一日增加病毒注射剂量,在封闭环境下拿到一份又一份纸面报告。
是威斯克力排众议,推动了实地投放方案。
谈判、博弈、交换资源,说服董事会,压下一众保守研究员的反对声音;暗中下令调整地下基地安保逻辑,修改锁具容错参数,安排监控定时盲区,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层层打点,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证据。要做得足够自然,看上去完全像是样本凭借自身智谋与武力完成的自主越狱。
不能让林云察觉到,这是一场人为放行。至少,不能太早。
一切计划本就只为观测这份独一无二的样本而服务,只为制造一场天衣无缝的“自主越狱”。
理智不断向他重申,自己只该关心基因数据、进化阈值,仅此而已。可视线落在屏幕里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心底却掠过一阵极轻的震颤。
他太熟悉那种无力感。这并非报告纸上冰冷的文字描述,而是烙印在骨血之中的记忆:自幼被赋予编号,人生早早被他人写定剧本,长久置身于观测玻璃之后,一言一行都被记录、评判。起初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同源实验体之间,属于研究者层面的学术共情。
仅此而已。
可这份共鸣,正在悄无声息越过研究者应有的边界。
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冷静地剖析这份异样,试图将其解释为T毒株带来的心理偏差,一种可以被修正的大脑紊乱。只要将全部注意力回归实验本身,这份异常自会消散。情感是弱者的枷锁,是进化路上毫无用处的累赘。他早已挣脱凡人的情绪桎梏,本不该为任何受试样本生出多余感触。
威斯克并不打算简简单单把Zero当成一件普通消耗型实验样品。
在他的理念之中,人类的未来,是进化。弱者被淘汰,强者突破桎梏,蜕变为更加完美的存在,这才是生物该有的归宿。T病毒、G病毒,无数失败的受试体只会沦为失去理智、只会撕咬的行尸走肉。无数项目,无数样本,绝大多数全部走向崩坏、癫狂、死亡。
可Zero不一样。
这个女孩的体质,简直称得上是奇迹。
病毒对她不是毁灭剂,而是养料。T、G毒株注入体内,不会摧毁她的理智,不会让她失去人格,反而会缓慢唤醒她血脉深处潜藏的基因潜能。受伤之后,蓝色晶体纹路浮现,远超常人的自愈能力;身体在病毒长期浸润下,外貌、机能一步步迭代进化。她拥有人类完整的心智,情绪、智慧、判断力全部保留,同时在不断向着更高生命形态靠拢。
完美进化者。
这正是威斯克长久以来一直在寻找的方向。
屏幕上,林云依旧站在加油站路口,身形微微绷紧。
威斯克望着画面,眼底交织着研究者的审视,还有一份罕见的兴趣。
他看过Zero全部档案:六岁落入EX研究所,母亲因逃跑而死,童年在实验台上熬过来;七岁进入军方,在深山接受近乎残酷的特工训练;十四岁再度被俘,重新关进安布雷拉地下囚笼,一关就是六年。
苦难、囚禁、折磨,接踵而至。
可她没有彻底崩溃疯掉,没有变成麻木顺从的行尸。这么多年,她始终在观察,在筹谋,一遍一遍推演逃跑方案,拼尽一切想要掌握属于自己的命运。冷静,隐忍,求生欲极强,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很有趣。
□□拥有向着完美进化的潜力,灵魂又如此倔强、不甘任人摆布。
大多数受试体,要么彻底屈服于命运,要么被痛苦碾碎精神。唯独Zero,一边憎恨、畏惧自身这份异变的力量,拼尽全力想要遮掩那些蓝色纹路,打心底厌恶自己“实验产物”的身份;可身体又诚实地在病毒滋养之下,一步步完成进化。
矛盾,拧巴,却又充满生命力。
威斯克本满心期待,完整观测她基因觉醒的全过程,见证绝境之下她体内迸发出的进化力量。然而只要脑海中勾勒出浣熊市即将降临的炼狱,想象等待她的伤痛、流血与生死博弈,心底便会拂过一缕转瞬即逝的抵触。
依照优胜劣汰的法则,绝境本就是筛选必不可少的过程,痛苦与牺牲,都是进化理所当然的代价。换作其他任何一份样本,他只会冷静记下每一组数据波动,内心不起半分波澜。
可对象是林云。
脑海里甚至一闪而过一个荒谬的念头:是否该悄悄布置一道无人察觉的后手,不去干涉她所有选择,只在死亡真正降临的那一刻,为她留住一线生机。
念头刚一萌生,便被他强行压下。
一旦生出偏袒,观测便不再客观,整场实验的意义也就不复存在。他绝不允许自己被这样毫无逻辑的情绪绑架。同情?对相似命运的投射?还是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悄然萌芽的在意?
他刻意回避“在意”这个词。那是属于弱者的词汇。
阿尔伯特·威斯克,挣脱了造物主枷锁的进化者,不该沦落至此。
观测必须保持纯粹。不干预,不庇护,不心软。让她独自走完这场炼狱,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威斯克觉得这一场浣熊市的大戏,会格外精彩。
这座城市马上就会彻底陷落。丧尸、舔食者、暴君,阿克雷山区源源不断涌出的变异生物,灾难会一层一层把绝境推到她面前。压力、伤痛、生死绝境,都会逼迫Zero体内的基因继续觉醒。纹路力量,甚至晶体力量,都会在生死关头被迫展露。
他想亲眼看一看,当生存被逼到悬崖边缘,这个既畏惧力量、又渴望活下去的女孩,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是被浣熊市的地狱彻底吞噬,化作一具冰冷尸体,实验到此终结。
还是跨过重重死亡,冲破自身的心理枷锁,接纳这份进化,蜕变为真正强大的存在。
威斯克不打算现在出面干预。
不需要派人抓捕,不需要暗中保护,也不需要主动接触。所有观测设备已经全部部署完毕,她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情绪波动,体内基因每一次反应,所有数据都会源源不断传输到这里。
“尽情挣扎吧,Zero。”
威斯克低声自语,声音很轻,消散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
这句话,究竟是说给实验样本,还是说给另一个同样拼尽全力反抗命运的自己,他已经分辨不清。墨镜牢牢遮住双眼,将眼底所有不该外露的波澜尽数掩藏。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淡漠无情的阿尔伯特·威斯克,无人能够察觉,在他严密完美的理性外壳之下,一道细微而隐秘的裂痕,已经悄然出现。
眼下,他只能选择无视这道裂痕。
他放下玻璃杯,指尖轻点控制台,屏幕画面被放大,黄昏之下那道孤独伫立的身影,在蓝光之中变得愈发清晰。
浣熊市的舞台已经搭建完成,核弹的倒计时已然写定,毁灭的剧本不会有半分更改。
而林云·威利,这场灾难里最为特殊的变量,已经如期踏入炼狱的大门。
威斯克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慢慢变得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