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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天地之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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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展开黄卷,尖细的嗓音在殿中一字一句回荡:
“美人燕慕礼,本系燕室余孽,蒙恩入侍,不思感戴,反怀悖逆。念其侍奉半载,赦免一死,废为庶人,逐出宫掖,永世不得入京。”
“长乐王秦都,宗室之亲,位尊望重,本当恪守臣节。乃屡陈私议,干预朝政,殊失藩王体统。念及亲亲之义,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以观后效。”
“御史张佑,久任台谏,克称厥职。今特授并州刺史,望其勉力,以观后效。即日赴任。”
“夫人张氏,摄六宫事有年,恭顺内敛,淑慎可嘉。今赐金百斤、帛百匹、珠玉一箱,以彰其德。”
“……”
一连串的升黜赏罚砸下来,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秦都与张佑几乎同时抬头,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秦付却已从御座上站起身,袍袖一拂,率先迈下玉阶。
“退朝。”
牢门再次被打开,赵荀手捧圣旨走入,在牢房中央站定,将圣旨徐徐展开,照模照样又宣读了一遍。
念罢,他合上圣旨,垂目看向跪伏在地的燕慕礼:“燕慕礼,还不接旨吗?”
燕慕礼伏在冰冷的地上,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草民……领旨谢恩。”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双手接过圣旨,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抬眼望向赵荀,目光里带着他都没有注意到的期待。
传旨这差事,本不该赵荀来。
内侍省自有专司宣旨的人,用不着御前近侍亲自跑这一趟。
既然来的是赵荀,那多半是陛下还有话,让他顺带捎来。
可赵荀只是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燕慕礼等了片刻,终于垂下眼,将圣旨拢入袖中,不再多问,转身向外走去。
随赵荀而来的一位小黄门,挡在了燕慕礼身前,抬了抬怀中的包裹。
“换件干净的衣裳再走吧。”
燕慕礼顿住,接过包裹时,轻声道了句谢。
小黄门将他引到一间逼仄的偏室,随后将门关上了。
燕慕礼解开包裹,手指忽然停住。
出关凭证上压着一枚玉佩,洁白温润,系着褪了色的旧绦。
这是燕氏皇族的玉佩。
他拿起来,指腹轻柔地划过“中山王”三个字。
这是他的封号,虽然早已做不得用了。
半晌,他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秦付竟把这个还给了他。
这是要暗指什么?让他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帝王之心,竟冷到这般地步,虽留他一条命,却连一句话也不肯多给,明明昨天还说“改日再来看你”,结果才过了天,便要将他彻底推开了。
他垂下眼,不再多想,抖开那件素白的衣裳,一件一件换上。
走出牢狱时,日光兜头浇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燕慕礼立在阶前,一时竟辨不清心头滋味。
天大地大,他虽然获得了自由,却又从心底深处升起了一抹孤独与忧伤。
一匹马儿打了个响鼻,白雾在风里散开,吸引了他的注意。
燕慕礼循声望去,只见赵荀牵着一匹枣红马立在阶下。
那马鬃毛油亮,四蹄修长,正是春猎时他随口向赵内侍借过的那匹,也是秦付的马。
“这马既然已经借给你了,陛下让你一并带走。”小黄门开口解释道。
燕慕礼慢慢走过去,抬手抚上马颈。
掌下的皮毛温热,那点暖意顺着手心一路爬上来,堵在喉间。
半晌,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长安城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化作天地间一抹模糊的轮廓。
风从耳畔掠过,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天地之大,该往何处去?
与燕慕礼行踪相反的是,赵荀赶回皇宫,碰见了前御史、现并州刺史张佑。
赵荀热情地拱手道:“张刺史。”
张佑摸着胡子,冷哼一声,拂袖便走,径直入了明光殿。
秦付从御案上抬起头来,放下笔来:“张卿又有何事禀报,而不在早朝说?”
张佑自袖中取出一封奏疏,双手呈上。
内侍趋步接过,转呈御前。
秦付抬手接了,却未打开,只以指腹压着。
“自长安北郊现巨石以来,臣屡遣人往观。方才属下来报,那巨石……不见了。”
秦付手指微微一顿,端坐起身体。
“一夜之间,杳无痕迹。原地只余一浅坑,土色犹湿,却无车辙人迹。”张佑继续道,“臣以为,此乃上天垂象,见陛下处置得当,故收回警示。”
秦付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
“朕知道了。并州路远,张卿早些回去准备吧,切莫误了行程。”
张佑深深一揖,退步出殿。
待那脚步声远了,秦付才拿起御案上那封奏疏,展开细读。
奏疏中所写的,也是巨石消失之事,与张佑方才所言并无二致。
他读了片刻,将奏疏合上,靠回椅背,朝殿外唤了一声:“赵荀。”
赵荀趋步而入:“陛下。”
“遣人去北郊,照疏中所奏,一一核验。”秦付将奏疏递过去,“朕要确凿的回报。”
赵荀双手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即使秦付明知,张佑没有必要骗他,可他还是想派人再探查一遍。
自己放燕慕礼出宫,当真是正确的吗?
上天难道真的看不惯自己的行为了吗?
直到赵荀再次赶回,趋入殿中,躬身禀告:“巨石确实消失了,原地只余一浅坑,土色犹湿,与张佑奏疏所述一般无二。”
秦付正执箸用膳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嘲笑自己般歪了歪头。
“知道了。”他说,“退下吧。”
赵荀应声退出。
秦付收拾起回忆,低下头,继续用膳,却半晌没有嚼出滋味。
少了一个人,并没有影响大秦的日常运转。
不过半个月,七万大军便列阵灞上。
秦付下了舆,行至高台之上。
台下七万甲士齐齐跪倒,山呼之声久久不绝。
秦付侧过身,内侍捧上酒爵。
他亲手接过,斟满,递向立于台侧的燕京。
“燕将军。”
燕京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酒爵。
“朕在长安,备好庆功之酒。待将军凯旋,朕当亲迎灞上。”
“臣,必破仇池。”
范阳城。
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太守府。
当对方亮出玉佩时,管家瞪大了眼睛,急匆匆地跑回了内院,寻找太守燕枰。
燕枰虽已年过四十,但却是个生龙活虎的人,日常夜御两女,醉饮达旦。
往日里担任骠骑大将军、司徒公时,还得有些分寸,挤出点时间处理政务,现在就任个太守,那他可就更放飞自我了。
于是,当管家急急忙忙地敲响房门时,他烦躁地抄起玉枕直接砸了过去。
玉枕砸在门框上,“啪”地碎成两截。
门却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滚——”
燕枰骂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眯着眼看清来人,瞳孔骤然一缩,如同见了鬼一般,整个人僵在榻上。
一位少女揉着眼睛,赤着身子从被褥里攀起来,藕白的手臂搂住燕枰的脖子,声音又软又腻:“太守~”
下一秒,门就被人踹开了。
燕枰连忙扯下了少女的手臂,瞪着来人:“燕慕礼!你不是被秦付——”
燕慕礼没有答话。
他快走两步,腰间长刀“铮”地出鞘,刀光一闪,劈开了垂落的帷幕。
少女“啊”地尖叫一声,拽着被子缩进墙角,抖成一团。
“你发什么疯!我惹你了?!”燕枰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我早说了,太原王都多余救你!你就活该被打死!”
听到动静的管家,带着侍从急忙跑入。
燕枰如同见到了救星,高喊道:“你们长眼干什么的!还不快杀了他!”
可燕慕礼毕竟身份特殊,众人一时不好动手。
燕慕礼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摸出枚玉佩,扔到了燕枰身前:“陛下将此物给我?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燕枰低头一看,瞳孔骤缩,只觉得荒谬。
凭什么他从上庸王,被削为范阳太守,而燕慕礼还能是“中山王”。
“陛下竟然没有削去你的职位?!你什么狐媚手段,竟迷惑陛下至此!”
反正范阳离长安甚远,驿路传信也要数日,更何况这种升贬的这种小消息,也根本传不过来。
于是,燕慕礼诓骗起来,脸不红心不跳:“陛下十分宠幸我,欲将我官复原职。不过,在此之前,我向陛下请示,要先来范阳看位老朋友。”
“哈哈。”燕枰干笑两声,“你说说这事搞的,真是误会颇多啊。七叔刚只是没睡醒,胡说八道呢。”
燕慕礼也收起了长刀,弯了弯眼:“七叔,我刚也只是跟您逗着玩呢。”
如此,燕慕礼便在太守府住了下来。终日无事,招猫逗狗,饭来张口,倒头便睡。
燕枰却渐渐觉出不对。
燕慕礼口口声声说是陛下遣他来的,身边却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可那枚玉佩,又实实在在做不得假。
他左思右想,终究不放心,暗中遣人往长安打探。
奈何范阳距长安太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月。
燕枰也不敢贸然动手,万一此人当真圣眷正隆,自己岂不是自寻死路。
“七叔,近来怎的老走神?”
燕枰放下著,揉了揉额角,笑道:“公务繁冗,夜里总睡不安稳。”
“何事如此劳神?侄儿愿为七叔分忧。”燕慕礼温声道。
“啊,这……”
燕枰移开目光,讪讪地答不上来。他平日连府门都出不了几次,哪来的公务。
燕慕礼仿佛委屈地垂下眼睛,轻声道:“是侄儿多问了,想必是机密要事。”
一看他那副乖顺模样,燕枰心里直发毛,像被一条蛇盯上似的。
从前燕慕礼也是这样,装得一脸无辜,哄得太原王团团转。
太原王一死,他便封了中山王,不久又进大司马,借着权势把当年在宫里欺辱过他的人一个个骗回邺城,不是诬其谋反,便是暗中下毒……
虽然燕枰也不是什么善类,当年处置皇室时,手上同样沾着血。
但他觉得自己好歹表里如一,坏也坏在明处,跟燕慕礼这种笑里藏刀的,压根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的燕枰,当夜就带着几个心腹,跑出太守府,另寻了一处宅子住下。
奈何好景不长。
他没能等来探子的回报,却先等来了一支插入胸口的发簪。
那一夜,他正与少女缠绵,忽觉胸口剧痛,低头一看,一支削尖的发簪直直没入胸膛,伤口渗出的血,泛着乌黑。
他暴怒之中将少女踹到了地上,自己踉跄着起身,抽出剑一把砍下了少女的头颅,随后体力不支重重栽倒在地。
管家闻声带着人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太守赤着全身倒在血泊里,床帐上溅满血点,墙角滚着一颗头颅,满地狼藉,酒气混着血腥味,浓得呛人。
大夫很快被请来了。
他蹲下身,翻开燕枰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鼻息,再看看伤口处乌黑的血,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接到消息的郡丞半夜从床上爬起来,一面遣人飞报幽州刺史,一面封锁太守府。
天还未亮,燕慕礼便被从偏院唤醒。
他迷迷糊糊来到前厅,听到燕枰身死的消息,先是怔住,随即瞪大了眼睛,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眶一红,竟痛哭起来了。
很快,便查到了少女的身世。
郡丞带人闯入少女的家时,家中只有一位年幼的弟弟,不紧不慢地为一条已经死去的土虺,也就是毒蛇,挖坑埋尸。
郡丞眼皮一跳,下令将弟弟带走,严加审问。
据这位弟弟自述: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两月前被太守掳入府中,不久便传回死讯。姐姐为报仇,主动栖身于太守身边,日日隐忍,只为寻一个下手的机会。
案发当夜,姐姐偷偷回家,取了毒液,涂在太守送她的那支簪子上,又悄然返回府中。
当幽州刺史赶过来时,郡丞已将所查之事悉数整理成卷,呈于案前。
虽然刺史对突然出现在太守府的燕慕礼感到疑惑,可郡丞呈上的口供、证物、人证,没有一条能将燕慕礼与凶案直接相连。
少女的弟弟更是指认了姐姐独自取毒、独自行凶的全过程,与燕慕礼全不相干。
刺史又查了两日,随后拍板决定就这样上报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