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故人心》蒜蒜6369

3、第 3 章 我是在算筹

　　我是在算筹碰撞的清脆声里，听见沈溯的脚步声的。
　　他走路很轻，但我耳朵向来尖，边关的风沙里，我能听出一里地外的马蹄声，自然也能听出他的脚步声。
　　我依旧埋头盘算着。这乌黑的竹棍比那娇贵的算盘顺手，横平竖直，错一分都藏不住。林家那边的事情，关乎夫君官声，容不得半点马虎。
　　「回来了？」
　　沈溯应了一声，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
　　他解下公服，那上面有河泥和墨线的味道。
　　「又在算？」他走到桌边，阴影笼罩下来。
　　「林家的事。」我用一根乌木算筹点着账册，「上月送去的炭，掺了三成石末。不好烧，且烟大，久居伤肺。我已让人换了硬炭。
　　「林娘子的那味『紫团参』，掌柜的要价三贯一斤。太贵，且眼下风声紧，买这么金贵的东西，怕惹人眼。我便换了北地来的黄精，药性相近，三百文一斤。省下的钱，刚好够给林家那边再添置点东西。」
　　沈溯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在消化这些数字，毕竟十八贯钱的落差不是小数，需得斟酌。
　　结果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理解的、近乎迂腐的苛责：「一定要算得如此……锱铢必较么？清韵她如今处境艰难，门庭冷落，心境之苦更甚于身苦。若是炭火不够暖，便再添些上好的银丝炭又有何妨？何必非要计较这几文钱，倒显得我等趋炎附势，或是……凉薄无情。」
　　我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眉头微蹙，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委屈？为了林娘子委屈？
　　「银丝炭烟白灰少，确是体面，但燃得快，不耐烧。且那炭气味甜腻，久闻易头昏。林娘子如今体弱，若是闷在屋里熏上一冬，怕是要落下头疼的病根。」
　　我顿了顿，试图让他明白轻重缓急，「至于『凉薄』……夫君，如今风声紧，林家那两位仆役嘴不严，若见我们骤然送去银丝炭，转头便能卖了主子换赏钱。用寻常的『硬炭』，既保暖耐烧，又不扎眼，这才是真正的体恤。若是为了一时的『体面』而引人注目，反倒是害了林娘子。」
　　我顿了顿，怕他听不进去，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为了保全你的官声，免得被人参一本『与罪臣之女往来过密』。」
　　他像是被噎住了，半晌，才吐出一句：「你……倒是大度。」
　　大度？
　　这个词我不懂。这不是大度，这是账目平衡。就像弓弦拉满了要松一松，不然会断；炭火太旺要撤一撤，不然会烧了房子。我只是不想让他因为林家的事受了牵连，也不想让林娘子在守制期过得过于艰难引来非议。
　　「分内之事。」我低下头，重新拨弄算筹，发出清脆的声响，「夫君只需维持君子之风，这背后的腌臜算计，我来料理便是。不会污了你的眼，也不会断了她的路。」
　　我不想再多说了。
　　可沈溯似乎并不想让我清净。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带着外头的凉气，似乎想来碰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
　　「脸上沾了墨，脏。」我解释道。我刚核对完营造法式的图纸，身上全是石墨粉，不想蹭到他干净的衣襟上。
　　这一个「脏」字，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
　　沈溯猛地收回手。
　　「随你罢。」他闷声说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我没再说话。他的情绪起伏不在我的庶务范围内，我也处理不了。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我拨弄算筹的声音。
　　窗外，冬风卷起一片枯叶，贴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一只不甘心的手在抓挠。
　　沈溯看着那片叶子，久久不动。
　　我想，他大约又在想林娘子了。那个需要他呵护的、洁白的花朵。
　　也好。
　　只要他不闹，我就能安安稳稳地把这些事情料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