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故人心》蒜蒜6369

29、番外 2 我十二岁那

　　我十二岁那年逃荒到洛阳，爹娘都饿死在路上，揣着半块硬邦邦的窝头投奔军营，刚好赶上江校尉麾下招兵，凭着一股子不怕死的愣劲入了伍到了肃州，头一回见到江迟，就是在营里的医帐外。
　　她那时才九岁，梳着两个羊角辫，蹲在药筐旁边分拣柴胡，小手被药草汁染得发绿，见我盯着她看也不怯，抓了块晒好的甘草递过来，声音脆生生的：「我娘说这个润嗓子，你吃。」
　　我后来才知道，她娘是营里的医女，跟着江校尉在边关待了十多年，救过不少弟兄的命，江校尉在洛阳的正妻没有子嗣，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疼得紧，虽是庶女，在营里却是所有人都捧着的小丫头。我一个无依无靠的逃荒兵，能得着她递的一块甘草，心里暖得发烫。
　　我脑子活，拼杀也敢冲，没过两年就成了江校尉身边的亲兵，往医帐跑的次数也多——要么是自己「不小心」擦破点皮，要么是帮弟兄们拿药，就为了多看她两眼。
　　她跟着她娘学认药、学把脉，还跟着营里的账房学算账，拨算筹的指尖通红，我就蹲在旁边给她磨箭簇，磨得刃口发亮，塞给她：「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扎他。」磨一下午的箭头指尖得起两个泡，可转头看见她笑，就觉得什么都值。
　　她十三岁那年，她娘感染了风寒走了，红着眼圈在医帐里整理剩下的药草，没哭出声，只肩膀抖得厉害。我翻墙去城外摘了半筐她最爱吃的沙枣，又在伙房炕了十张胡麻饼，堆在她面前，说：「阿迟，以后我管你饭，管你吃沙枣，管你有地方去。」她抬头看我，眼泪砸在胡麻饼上，咬着唇点了点头，我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又怕唐突，最后只递了块干净的帕子过去。
　　那年冬天雪大，营里的柴不够烧，她住的小帐子冷得像冰窖，我攒了三个月的饷银，托商队从城里买了个小炭炉，半夜偷偷送到她帐子里，还塞了袋晒干的艾草：「我问过城里的老郎中了，把这个晒透了缝进枕套里，睡着驱潮气，闻着是淡香，还能防虫。」她抱着炭炉看我，耳朵尖冻得通红，说：「卫昭哥哥，等以后雪化了，我教你认草药好不好？」我哪能说不好，当晚回去乐得连做了三个梦，全是她站在药草田里冲我笑的样子。
　　第二年开春，我那件唯一的军袄被荆棘划了个大口子。阿迟趁我操练完拎了过去。隔日还我时，那道口子上覆着一块靛蓝色的粗布补丁。她又把衣襟往里翻，在心口的地方，用红线绣了个极小的「昭迟」。
　　我穿着那袄子拼杀了三次，箭矢擦着那两个字飞过去两次。我摸着那个字想，这辈子，就算是为这针脚，也得护住这身后的城。
　　她十五岁生日那天，我翻出攒了大半年的军饷，挑出枚最周正的开元通宝，就用磨箭簇的细砂石，花了三个晚上，在铜钱背面一边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昭」，一边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迟」，又把边缘和刻痕的棱角都磨得溜光圆滑，生怕刮着她，用红绳串了给她挂脖子上：「这钱能辟邪，以后不管遇着什么事，看见它就像看见我，咱们俩永远在一块儿。」
　　那天我们坐在城楼上看星星，戈壁的风刮得脸疼，我把围脖脱下来裹着她的头。我如今已经是江校尉的副手了，跟她说等明年北戎的乱子平了，我就找江校尉提亲，以后我们在城里开个小药铺，再种半亩胡麻，我去当大头兵，她在家晒药、炕胡麻饼，日子肯定能过得红火。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好」，那声音轻得像风，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亲了她，两个人傻呼呼的人，脸红的不像样，结果还被岳父大人抓了个现行。
　　北戎打过来那天我刚满十九，天还未亮，军帐内的火把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西侧狼烟墩被破，敌军铁骑直插腹地，若不拦住，半个肃州顷刻沦陷！」
　　帐内死寂，岳父拳头捏得咯吱响。我知道，主力都在东线，西侧是空城计。这时候谁去，谁就得把命填进去，但是之前的突袭已经折进去了许多兄弟。
　　我往前踏了一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异常清晰：「校尉，末将去。」
　　岳父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有痛惜，也有决绝。他点了点头，把那面代表着「断后」的黑色令旗重重拍在我手里。
　　我疯了一样冲向医帐，把刚炕好的胡麻饼塞她手里，让她马上动身跟着其他人走，跟她说不管怎样一定要给我活下去，这是命令！
　　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让我的心也跟着抽搐。
　　我把那枚开元通宝从她衣领里扯出来，贴在她的心口，就像把我的魂也一并塞进去：「看见它，就像看见我。答应我，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肃州的太平。」
　　背中箭矢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几乎要把我撕裂。我倒在黄沙里，血迅速漫开。我费力地抬起手，隔着冰冷的铠甲，摸向心口那个位置——那里，隔着我的心脏，也隔着她的思念，有一个她绣的「昭迟」。
　　我还欠她一个药铺，欠她半亩胡麻地，欠她一场提亲，可我是兵，守不住城，就得先守住需要护的人。后来我躺在戈壁的黄沙里，看着远处的火光，好像还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能看见她递甘草给我时亮闪闪的眼睛。
　　没关系，只要她好好活着，我种不种那半亩胡麻地，开不开那间药铺，都没那么要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