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艾溥勒

4、第 4 章 从

　　从高二步入高三，学校虽然没有明确暂停体育课，但对同学们逃课在班上自习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姜知裕一开始还坚持着每次体育课都去，毕竟那里有她想见的人，但从某一次课开始，姜知裕再也没有见到陈欢的身影。
　　“或许无法在体育课上见到她了“，姜知裕这样想着。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撞碎了寂静的夜空，教学楼里瞬间涌出发吵的人潮。走廊上充斥着桌椅拖拽的声响、同学嬉笑打闹的交谈，还有书包肩带摩擦布料细碎的响动。姜知裕抱着卷边的数学错题本，顺着人流慢慢走下楼梯，心脏还没有从刚刚考完周测的紧绷状态里松脱出来。晚风穿过走廊的窗户扑在脸上，带着秋夜清冽的凉意，可她脑子里反复盘旋的，不是自己试卷上做错的那几道大题，而是贴在一楼大厅公告栏里那张新鲜打印出来的考试排行榜。
　　那是从高一开始，每一次周测结束之后雷打不动会张贴出来的榜单，红彤彤的纸上密密麻麻印着全年级几百名学生的姓名、学号、各科分数与总排名。整张榜单从最上方的年级第一一路顺延到末尾，名字的排布，像一道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无声的分水岭。每一次考试结束，公告栏前面总会围满密密麻麻的学生。有人暗自欣喜，因为名次得到大幅提升；有人垂头丧气，为下滑的成绩暗自难过。
　　姜知裕总是等到喧闹的人群大半散去，围观的同学三三两两离开，公告栏前面留出足够空隙的时候，才走过去。
　　她的目光不会先落在自己的名字上。视线会下意识沿着榜单第一列从上往下扫，目光急切，直到捕捉到那两个熟悉的字——陈欢。
　　陈欢的名字几乎永远盘踞在榜单最靠前的一小片区域，大多时候稳定在年级前五，偶尔发挥失常，也不会跌出年级前十。黑色打印字体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一长串姓名之中，却总能第一时间抓住姜知裕全部的注意力。看清陈欢对应的总分数与年级位次之后，她才会继续往下移动视线，费力地搜寻属于自己那一行。
　　找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她就在心里默默算数。用陈欢的年级排名减去自己的排名，算出中间隔着多少个名字；再把两个人的总分放在一起对比，一分一分算出二者之间的分数差。
　　这个动作，姜知裕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有时候差距是七十分，中间隔着一百二十多名；有时候题目难度偏大，大家分数普遍压低，差距缩小到五十二分，位次相隔八十六名；状态最差的一次考试，她发挥失常，和陈欢拉开了整整九十分的鸿沟，一百五十多个名字横亘在她们中间。走出公告栏的时候，秋风刮过来，心里沉甸甸的，连回教室的脚步都慢了半拍。
　　那些冰冷的数字，变成了具象化的隔阂。每一分，每一个位次，都在直白告诉姜知裕：她和那个闪闪发光的人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若是某次考试，两个人的分差缩小，姜知裕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变得轻快。晚自习刷题的时候效率都会高上不少，草稿纸上写满演算步骤，心底会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的奢望：是不是再努力一点，我就可以离她更近一些。
　　日子就在这样反复的自我拉扯里面缓缓向前流淌。高三的课业压力一日重过一日，堆积如山的试卷、源源不断的周测、月考接踵而至。课桌抽屉塞满厚厚的习题册，桌面摞起高高的书本，抬头低头全是知识点、错题、模拟卷。
　　又到了每周难得的“半休“。所谓”半休“，指的是从周六下午八点到周日上午十一点的时间，是留给高三生的休息时间。姜知裕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回到家里。卸下沉重的书包，把成堆的复习资料摊在书桌一角，简单吃过晚饭之后，她瘫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打算短暂放松片刻。周末难得可以暂时逃离学校紧绷的氛围，刷短视频的时候，算法推送过来一条校园采访视频。
　　视频封面上面，赫然就是陈欢。
　　还追到家里了。
　　姜知裕指尖一顿，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视频。
　　镜头是学校学生会做的人物专访，取景就在教学楼楼下的银杏道，金黄的树叶落在地面铺薄薄一层。镜头面前的陈欢穿着干净的校服，马尾被晚风微微吹动，面对镜头从容淡定，眉眼舒展。记者问起她未来的目标院校与专业，女孩声音清晰笃定，一字一句透过屏幕传到姜知裕耳朵里。
　　“我希望高考可以考上清华大学，就读航空航天相关专业。我一直对航天领域很感兴趣，希望以后可以从事相关工作。”
　　后续记者还问了不少关于学习方法的问题，陈欢有条不紊地作答，可姜知裕几乎听不进去余下的内容。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呆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不断循环回放刚刚那一句话。
　　她低头回想自己当下的水平。目前模考稳定发挥，分数刚刚踩住985分数线。也就是说，她现在的成绩距离清华大学，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过往无数次在排行榜前计算出来的分差、位次差，在此刻全部有了现实的落点。
　　从前，在公告栏面前计算差距的时候，那些数字还仅仅停留在年级考试的排名，是一场周测、一次月考里面短暂的高低。可现在，一个清晰、宏大的目标摆在眼前。陈欢奔赴的终点是那样高的地方。姜知裕终于真切意识到，她们不只是年级榜单上相隔百余人的两个名字，未来高考的战场上，她们要奔赴的终点，中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沟壑。
　　一种复杂的情绪裹挟住她。心底混杂着由衷的敬佩，为陈欢清晰又耀眼的理想而动容，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无力感也慢慢涌了上来。
　　书桌台灯散发出暖黄色柔和光晕，摊开的模拟试卷安静躺在桌面上。她回想起过去无数个傍晚，自己站在公告栏之前，盯着排行榜，默默计算两个人分数差距的模样。一回回刷题，一回回整理错题，努力让自己的名次往上挪一点，再挪一点。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不停追赶，就可以缩短彼此的距离。可现实摊开在眼前，天赋、眼界、长久积累下来的实力，都不是单凭一腔喜欢就能够轻易抹平。
　　暗恋这件事，好像变成一场无声的赛跑。可这场赛跑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为了要跑到和对方并肩的位置。她甚至不敢奢求故事拥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结局，连让对方好好认识自己，都算是一种奢侈。无数次站在排行榜前，她盯着那两行名字，算过分差，算过位次，期待差距缩小，畏惧差距拉大。可直到听见陈欢说出理想的那一刻，姜知裕才慢慢想明白，这份藏在心底的情愫，不全是煎熬。每次看成绩时的积极，位次进步时的喜悦，以及在走廊上遇到打招呼时的心潮澎湃，这些不曾体会过的情感，都是陈欢带给她的。
　　视频还在播放，姜知裕听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