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艾溥勒

3、第 3 章

　　九月的风还没褪去盛夏的余温，晒了一上午的塑胶操场蒸腾着浅浅的热气，空气里漂浮着泥土的腥气，是独属于高中初秋最鲜活、滚烫的味道。高二开学周二的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市一高的体育课和别的学校不太一样，学生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项目，学校根据学生的所选项目重新划分体育班级。
　　姜知裕选择了羽毛球。对羽毛球，她说不上喜欢，只是其他的项目她更不喜欢。
　　体育老师整好队伍，拿着扩音喇叭的声音穿透喧闹，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今天自由活动，主要练习羽毛球对打。所有人自由组队，两人一组，自行找搭档。”
　　话音落下，队伍瞬间散开。熟络的同学立刻两两结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原本整齐的队伍顷刻间散落成零散的小群。姜知裕下意识地抬眼扫了一圈操场，目光快速掠过身边的同学——不过短短几秒，身边的人便都找到了搭档。
　　她微微僵在原地，握着羽毛球拍的手指轻轻收紧，浅色的拍柄被攥出一点浅浅的汗渍。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独自颠球练习、或是随便找个落单的同学组队时，一道清冽干净的身影，不急不缓地走到了她的身侧。
　　“同学，你也没组队吗？要不我们一起练吧。”
　　姜知裕猛地抬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
　　女生扎着利索的马尾辫，额前有一点点碎发，正穿着校服外套，对着她笑。
　　"好呀！"姜知裕像一只找到同伴的小鸡，急忙答应。
　　两人走到操场边角一处空旷的场地，中间隔开球网，分站两侧。塑胶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远处传来别的班级打闹说笑的喧嚣。
　　姜知裕有点窘迫地攥紧球拍，给女生打预防针：“我羽毛球打得一般，可能接不住你的球。”
　　“没关系。”女生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很浅的笑意，“我可以放慢节奏。”
　　白色的羽毛球被向上抛起，球拍轻巧挥出，羽球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越过球网，缓缓向姜知裕这边落过来。力道收得很轻，速度不快，特意留给她充足的反应时间。
　　姜知裕慌忙抬手去接，手腕发力没有控制好，球拍擦过羽毛，球重重砸在脚边的地面上。第一次接球，失败了。
　　她有点窘迫，脸颊发烫，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羽毛球。“不好意思。”
　　“没事，再来。”女生没有半点不耐，耐心示意她发球。
　　第二轮，姜知裕深吸一口气，把球向上抛起，挥拍。球歪歪扭扭飞出去，落点偏到场地侧边。陈欢快步侧身跨步，稳稳把球挡了回来。一来一回，没有激烈的扣杀，没有飞快的对攻，女生始终迁就着她的节奏。
　　体育课的练习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又短得转瞬即逝。结束哨声响起，体育老师简单点评各组表现，宣布自由解散。
　　不少同学跑去小卖部买冰水，也有人坐在树荫底下休息。女生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又转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姜知裕。
　　“打得还行。”女生评价，语气很真诚，没有客套的敷衍，“多练一练，接球反应会更快。”
　　姜知裕捏着球拍，指尖还留着塑胶握柄被晒热的温度，小声回答：“还是多亏你让着我。”
　　"对了，你是哪班的呀？"
　　"我是姜知裕，五班的，你呢？"
　　"我是一班的陈欢。"
　　姜知裕张大了嘴巴，呆在了原地。
　　陈欢，稳居年级前五的顶尖学霸，姜知裕只在且常在成绩榜上见过的人。
　　姜知裕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和陈欢组队的一天。
　　好吧，那你的球技还是要比你的成绩差一点。姜知裕心里暗暗道。
　　走回教学楼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了一小段路。周围都是喧闹的同学，脚步声、说话声层层叠叠，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交谈，却并不尴尬。姜知裕的心跳一直维持着略快的节奏，表面却是一脸平静。
　　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窗沿。姜知裕把羽毛球拍挂在椅背上，指尖还残留握拍的触感。她装作低头翻开练习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习题上，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回放刚刚体育课的画面：抛起的白色羽毛球，风吹动的长发，还有陈欢清淡温和的嗓音。
　　从那天往后，姜知裕的生活悄悄发生了一些细微的改变，外人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她自己清楚。
　　以前上下课，她只顾埋头走路，脑子里想的大多是作业、试卷、错题。现在，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在教室里面寻找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姜知裕注意到，陈欢课间大多时候会起身去走廊透气，或是去找老师问问题。
　　她开始格外期待每周的体育课。每到那一天，出门之前，她会下意识理一理自己的校服，会把羽毛球拍仔细检查一遍，心底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的期许，盼望可以再次和陈欢分到同一组。
　　并非每一次都能够如愿。有时候同学们早早抱团，陈欢会被别的成绩很好的同学叫走组队。每当那个时刻，姜知裕心底就漫上来一层淡淡的落空感，只能找别人搭档打球，打球的时候，视线却总忍不住飘向另一块球场，看陈欢跑动、挥拍接球的模样。
　　姜知裕会不自觉地模仿陈欢的很多小习惯。看见陈欢用什么颜色的笔做笔记，自己也悄悄买来同款；看见对方总在课间背单词，自己也逼着自己增加背单词的时长。姜知裕心底生出微弱的念想：想要离她更近一点，不只是物理距离上的并肩，也希望自己的成绩，可以一点点向上追赶。
　　从前的她，对自己的成绩没有太高的执念，觉得自己是分配生进来的，比不过人家裸分进来的再正常不过了，能维持中游就足够。可认识陈欢后，便生出向上奔跑的动力。她开始更认真对待每一张试卷，整理错题，熬夜刷题。不是完全为了成为多么厉害的人，只是希望，自己不要永远站在仰望的位置。哪怕只能靠近一点点也好。
　　当然，也会有难过的时刻。看见别的同学围在陈欢身边，请教问题，说笑打闹，姜知裕的心底就会漫上来淡淡的酸涩。她羡慕那些人，可以大大方方和陈欢谈笑风生，而自己，连多说几句话，都要反复鼓足勇气。很多情绪无处安放，只能在晚自习安静的灯光下，埋进厚厚的书本后面，悄悄消化。
　　有一次体育课结束，天色已经临近傍晚。夕阳把整片操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云朵被镀上一层金边。同学们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收拾器材。姜知裕和陈欢并肩走着，慢悠悠往教学楼方向走。晚风徐徐，吹散运动过后身上的燥热。
　　“最近看你刷题很努力。”陈欢忽然开口，侧过头看向她，“几次小测，排名都往上走了不少。”
　　突如其来的肯定，让姜知裕心口猛地一震，耳尖瞬间发烫。她没有想到，陈欢竟然会留意到自己排名的变化。她攥了攥羽毛球袋子的背带，目光看向远方天边的落日，声音轻轻的：“还好吧。”
　　很多个夜晚，躺在床上，姜知裕会回想那个九月的体育课。如果当初，陈欢没有走向落单的自己，如果那一节体育课，她们没有被分到同一组，那么往后所有的心动，所有辗转的欢喜与忐忑，都不会发生。一场偶然的组队，开启了她漫长又安静的暗恋。
　　这份藏在少年时代的喜欢，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告白，没有相拥。只有羽毛球场上来回飞舞的白色羽球，操场之上滚烫的夏风，教室外不经意的遥望，习题册边悄悄滋生的心事。
　　它藏在每一次望向对方的目光里，藏在每一次鼓起勇气的提问之中，藏在夕阳下并肩走过的塑胶跑道，藏在无数个刷题的深夜。姜知裕一边怀揣这份隐秘的爱慕，一边努力追赶着那个写在成绩榜第一列的名字。
　　这是成为属于姜知裕独一份的，青春最珍贵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