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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你为什么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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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天亮的时候窗外泛了鱼肚白,我侧躺着一动不动,月光早就退了,朝南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闹钟响之前我就起了,轻手轻脚去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关着,底下缝隙里没有光。
他应该也睡了。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鸡蛋。第三层那排进口黄油还整整齐齐码着,香草荚在原位,我扫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打蛋的时候手很稳,蛋液在碗里划圈,盐和胡椒撒得均匀,煎蛋的边缘焦黄酥脆。粥是昨天晚上泡好的米,开大火煮沸转小火,米粒在锅里翻滚着膨胀开来,白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窗户。
我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L哥出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袍,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他站在餐桌边看了我一眼,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两秒。
“今天这么早。”
“醒得早,”我把筷子摆好,“坐下吃吧。”
他坐下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夹了块煎蛋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全程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每夹一筷子之前会先看一眼盘子里的菜,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平时两倍的时间。白瓷碗里米汤渐渐凉了,我拿筷子拨着碗里的红枣,那颗枣被我拨来拨去地转,枣皮上的褶皱吸饱了汤汁鼓起来。
“小满。”他开口了。
“嗯?”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腹上有一个小小的口子,大概是昨天晚上切萝卜的时候划的,不大,血已经凝住了,边缘微微泛红。
“没事,”我把手缩到桌底下,“切菜划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过了几秒他站起来,去客厅抽屉里翻了一个创可贴出来,走回来放在我碗旁边。
“贴上。”
“吃完饭贴。”
他看了我一眼,坐回对面继续喝粥。我把那个创可贴从桌上拿起来捏在手心里,包装纸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下,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比平时慢。我站在厨房门口擦灶台,余光里看见他直起身,偏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吧。”
他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开门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水槽还滴着水,瓷砖缝里渗着没擦干净的油渍。我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然后打开手机搜了一下。
“L氏集团陆凛。”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新闻稿、财经访谈、公司年报,配图里偶尔有一两张模糊的照片——他的侧脸、他的背影、他坐在会议室里的远景。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把每一张都放大了看。
原来他每天穿的那个深灰色西装是定制的。原来他手腕上那块表够我在蜜糖屋干十年。原来他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那么冷,眉间压着一条浅浅的竖纹,看人的时候像在审报表。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金属和石英石碰撞出一声脆响。
后颈的腺体又跳了一下,这次烫得我缩了缩肩膀。那种砂纸磨骨头的疼又回来了,从脊椎底部往上蹿,一路烧到耳根。我靠在厨房台面上闭着眼,过了好半天那股烧灼感才慢慢退下去。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周师傅看我的脸色多问了一句“咋了”,我说头疼,他摆摆手让我走了。我出了蜜糖屋往公交站走了两步,又掉头回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周师傅,”我探进后厨,“你认识一个姓陆的人吗?”
周师傅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什么姓陆?”
“没、没什么,”我缩回去了,“我就随便问问。”
我没回公寓。我在外面晃到天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看车来车往,一辆一辆公交车停下又开走,司机看见我没上车也没催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回去了。
进门的时候L哥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没看手机也没看文件,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一个玻璃杯。茶几上的白玫瑰换过水了,干干净净的,花枝修剪得比早上更齐整。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照着沙发的一角,他坐在那圈光里面,听见门响就抬了头。
“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手机没电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没电了,忘了充。”
他看着我。灯光打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正好落在眼窝里,那双深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小满,”他说,“你今天不对劲。”
我把包放在餐桌上,脱了外套挂好,然后走到他对面站定了。
“L哥,”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手里的玻璃杯微微顿了一下。
“你叫我L哥就行了。”
“全名,”我说,“你的全名叫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客厅里安静极了,落地灯的电流在静谧里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陆凛,”我把他全名说出来了,两个字的音在舌尖上滚过去,陌生又刺耳,“你是L氏集团的那个陆凛。你要订婚了,跟陈氏地产的小女儿。”
我把在手机里存了一整天的截图翻出来,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屏幕上是一篇新闻稿,标题加粗黑体:陆陈联姻定档九月,百亿资产再整合。
他看了一眼屏幕,目光回到我脸上。
“小满,我可以解释。”
“那你解释。”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把玻璃杯放在茶几上,走近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餐桌边缘。
“订婚是家族安排,”他说,“陈家的资源对L氏很重要,这个联姻是我父亲敲定的。”
“那你呢?”
“我——”
“你同意了?”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沉默的表情,胸口那块石头越压越沉,沉到腹腔里、胃里,整个人从里面开始往下坠。
“你同意了,”我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要订婚,对吧?你跟我……你跟我住一起、吃我做的饭、每天回来喝我炖的汤,然后你同时还在筹备跟你未婚妻的婚礼?”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盯着他,“陆凛,你告诉我,你跟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又是沉默。
每一次都是沉默。我问你你为什么对我好,你沉默;我问你你是不是要订婚了,你沉默;现在我问你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还是沉默。
“你有没有跟她说你住的地方有另一个人?”我问,“你有没有告诉她,你每天早上吃的是一个农村来的傻子给你做的早饭?”
“小满,别这样说自己——”
“那我该怎么说?”我听见自己的嗓子在抖,“我就是一个农村来的、连发情期都不认识的傻子,在街上拉住一个Alpha就跟人家走,睡一次给五百块,还以为自己是在治病——”
“你不是。”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往前跨了一步。
我伸手挡住他:“你别过来。”
他站住了。
“你告诉我,”我仰头看着他,灯光被他挡在背后,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把我当成什么?”
他又沉默了。
我那一瞬间忽然就明白了。他没什么可说的。一个总裁,一个农村来的Omega,他还能说什么呢。睡过了、住过了、饭吃了、汤喝了,然后他回去结他的婚,家族联姻、百亿资产整合,我一个穷得连五百块都要算计的人,在这出戏里大概只配当个没人知道的插曲。
“我明天搬走。”我说。
“不行。”
“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转身往房间走,“这房子是你的,我走。我给你把地方腾出来,你未婚妻也好、保姆也好,随便你让谁住。”
“小满。”他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甩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甩开他的手。他攥得不算紧,但我用了一把力,把他的手指从我的手腕上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指尖擦过我的皮肤,凉丝丝的。
“陆凛,”我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他,“你每次给我治病的时候,我靠在你怀里,闻着你的味道,觉得自己特别重要。我以为我对你是特别的。”
他的下颌绷紧了:“你是特别的。”
“那你告诉我,”我说,“如果我是特别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未婚妻?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站在落地灯旁边的样子,暖黄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个子那么高、肩膀那么宽,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站在那里像个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小孩。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等了。
“我困了,”我说,“明天再说吧。”
我推开门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进去,我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跳,那种灼烧感卷土重来,从脊椎一路烧到颅底,疼得我把手背塞进嘴里咬住了。
我听见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落地灯大概还亮着,他没关。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脚步声慢慢走过来,在门口停住了。
门板外头是他。
门板这头是我。
我们隔着一扇门板,谁都没说话。过了大概很久很久,我听见他开口了,声音隔着木头传过来,闷闷的,哑得像砂纸。
“小满。”
我没应声。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慢慢走远了。客厅的灯终于灭了。
我在门背后坐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我起来收拾东西。东西不多,比上次从出租屋搬来的时候多了一个帆布袋——几件衣服、一个搪瓷杯、一瓶腌萝卜。那套进口的烘焙模具我没动,烤箱我没动,冰箱里第三层的黄油和香草荚我没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烤箱。不锈钢面板在晨光里亮着,反光里映出我的脸——眼皮肿着,眼睛底下全是青色。我伸手碰了一下烤箱的玻璃门,凉丝丝的。
桌上留了一盘曲奇,昨天晚上烤的,按他喜欢的口味少放了十克糖。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L哥,曲奇我少放了糖,你尝尝。腌萝卜还剩半罐,在冰箱第二层。烤箱我擦干净了,锅碗都洗了。我走了,你别来找我了。”
我把公寓的钥匙放在纸条旁边,银白色的金属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
然后我拎着帆布袋,轻轻关上了门。
电梯下去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跳着,十九、十八、十七,我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灯。电梯里的味道很干净,空调冷风呼呼吹着,一点雪松味都没有了。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东边天际线泛着蟹壳青。风迎面吹过来,灌进领口,冷得我一哆嗦。
我缩着脖子往公交站走,帆布袋的带子勒在肩膀上,有点沉。走了大概十几步,我的脚步慢下来了。
然后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十九楼,某一扇窗户的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影。距离太远了看不清,但轮廓很高、很直,嵌在窗帘和玻璃之间的缝隙里,一动不动的。
我看了两秒,把脸转回去,继续走了。
后颈的腺体烧得厉害,我攥着帆布袋的带子,一步一步走到公交站台,站在站牌底下等第一班车。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我缩着脖子把自己藏进帆布袋的阴影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L哥发的,一条语音。
我没有点开。
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文字:“小满,曲奇我吃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十九楼的窗户变成一个反着光的点,然后被拐弯的街道遮住了。
我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呼出的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我抬手把雾擦了,玻璃上映出一张脸,眼睛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
我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顾小满,别哭。”
车拐了一个弯,阳光从东边照进来,打在脸上暖融融的。我眯着眼看那道光线里的浮尘,一粒一粒飘着,像揉面的时候洒在案板上的面粉。
我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