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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期病号 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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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去找L哥“治病”是周三晚上六点。
我从地下旅馆出来的时候特意洗了头,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旅馆的洗手间没有热水,冷水冲在头皮上激得我一哆嗦,但我用香皂把头发搓了三遍,闻着有股肥皂的干净味儿才放心。
蓝布包挂在脖子上,里面的钱又薄了一层——旅馆三天,一百八,吃饭省着花,早上一块钱的包子,中午两块钱的饼,晚上泡面。还剩两千七百多,够治五次,但得省着住。
L哥的公寓在十九楼,电梯刷卡才能上去。我在楼下给他发微信,他回了一个字:等。过了没两分钟,电梯门开了,他自己下来了。
还是那身打扮,黑T恤、深灰色运动裤,脖子上银链子晃着,像刚从健身房出来。他看见我的时候目光在我头发上停了一下。
“洗头了?”
“啊,”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一把,“香皂搓的,还行吧,没味儿了吧?”
他没接话,转身刷卡带我上楼。电梯里空间小,我离他不到半米,那股雪松和苦艾的味道又飘过来了。我偷偷吸了一口气,腺体在后颈安安静静的,像等着被顺毛的猫。
进了屋他指了指沙发,我熟门熟路躺上去,蓝布包抱在胸口。
“L哥,”我仰头看他,“这次能不能……稍微便宜点?我住旅馆花了点钱,怕撑不到五次——”
“不用给了。”他站在沙发边看着我。
“那不行!”我急了,“你是我雇的,我哪能不付钱——”
“下次再说。”他俯下身来,雪松味涌过来,我后颈一跳,后面的话全噎回去了。
这回没有第一次那么凶,那股信息素温温热热地裹着我,像泡在四十度的水里,骨头缝里那种砂纸磨的感觉一层一层地退。我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平了。
治完之后我坐起来喝水,他在对面沙发上坐着看手机。我打量了一圈这客厅,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电视柜上什么摆件都没有,整个房子干净得像没人住。
“L哥,”我端着水杯,“你这房子就你一个人住啊?”
“嗯。”
“那你平时吃饭咋整?”
他抬眼看我:“外卖。”
“天天外卖?”
“嗯。”
我看着他,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人长得好看、赚钱应该不少、房子也大,但厨房灶台上连个锅都没有,冰箱里大概只有矿泉水和速冻饺子。我想到我妈每次赶集回来都要给我爸炖一锅排骨,厨房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台上还搁着一碗刚腌好的萝卜条。
“L哥,”我把水杯放下,“你亏待自己。”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走的时候我在电梯里做了个决定——我得找个便宜的房子住。酒店一小时一百多,旅馆一晚六十,但我要是租个房子,一个月也就七八百,省下来的钱能多治几次。
第二天我找了个房屋中介,一个年轻Beta,油嘴滑舌的,带我看了三间房。第一间月租一千二,朝西,下午三点以后晒得像个蒸笼。第二间月租一千,在一楼,窗户对着垃圾站。第三间月租八百,朝北,窗户小得像个气窗,但干净,床板硬邦邦的,一屁股坐下去吱呀一声。
“就这个。”我说。
中介有点意外:“你不嫌小?”
“够睡就行。”我把第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数出来,一千六,布包立刻瘪下去一大截,“水电咋算?”
“民用,自己交。”
我点头,把蓝布包系紧。从今天起,这间六平米的次卧就是我在城里的窝了。
搬进去那天我用湿抹布把床板、窗台、门把手全擦了一遍,又把从家里带来的床单铺上,蓝底碎花,洗得发白的棉布。箱子打开,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外加一罐我妈腌的萝卜——玻璃罐头瓶,红辣椒浮在汤汁里,看着就下饭。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L哥:“L哥,我租房子了!以后不用开酒店了,这咱俩的据点!”
照片里是小房间的全貌:一米二的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窗台上搁着我的漱口杯和香皂。
他回了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一个句号琢磨了半天,最后判定他应该是表达“收到,知道了”的意思。
第四次“治病”是在我的出租屋。
L哥站在门口的时候,头差点撞上门框。他太高了,这房间的天花板又矮,他微微低着头走进来,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上停了一瞬。
“地方小,”我赶紧把唯一的椅子搬出来,“L哥你坐。”
他没坐,扫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一罐腌萝卜红彤彤地摆在搪瓷杯旁边,辣椒浮在酸汤里,瞧着就开胃。
“你自己腌的?”
“嗯,从老家带来的,”我走过去拧开盖子,“L哥你尝尝?我妈的方子,酸辣口的,配粥配馒头都行。”
他看了一眼罐子里浮着的红辣椒,没伸手。
我当时心想,城里人大概看不上这种土东西。但我还是把罐子盖好放在了原处,心想等他哪天饿了说不定就吃了。
治完之后我照例把五百块钱压在枕头底下。L哥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喝我给他倒的凉白开——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块瓷,但干净。
“你在找工作?”他问。
“找着了,”我说,“前两天去一家面包店试了工,叫蜜糖屋,在建国路上。老板说我有健康证就能入职,学徒,管吃不管住,一个月两千二。”
“面包店?”
“嗯,”我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其实挺喜欢做点心的。在老家的时候我妈蒸馒头,我揉的面比她揉的暄乎,后来我又试着蒸包子、花卷,整得还行。”
他端着搪瓷杯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记得我妈说过我眼睛大,看人的时候显得特别亮。
“喜欢就干。”他说。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昏暗的楼道灯下他低头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
“别太累了。”
我愣在那儿,等他下了半层楼才反应过来。楼道里还留着一点雪松味,我抬起手摸了摸头顶,那一片头皮还在发麻,像被他手掌的温度烫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朴素的,但少了一点什么。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L哥站在门口低头看我的样子,楼道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他说“别太累了”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像忍着什么没说。
我把脸埋进枕头,耳朵烫得像炉子上的铁皮。
蜜糖屋在后厨工作比我预想的累,但我高兴。
周师傅是个Beta,三十五六岁,微胖,手背上好几道烫伤的旧疤,做饭时候骂人嗓门大得像打雷。他让我从打杂开始干,刷烤盘、称面粉、洗黄油盒,我一整天弯着腰站在案板前面,腰酸得直不起来,但烤盘擦得能照出人影。
第三天的时候他让我揉面。起酥面团,黄油要叠进去,动作慢了黄油化了就出不了层次。我搓着手上了案板,按着在老家揉馒头的路数来,五指并拢往前推,面胚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周师傅在我背后站了半分钟没说话。
“你以前干过?”
“没有,”我把面胚翻了个面继续揉,“我妈蒸馒头,我帮她揉。”
他又看了半分钟,最后哼了一声:“手感还行。”
就这四个字,我高兴了一整天。晚上回出租屋我连泡面都忘了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乐,后颈的腺体暖暖地跳了两下。
十五号发工资那天,两千二现金装在信封里。我下了班就往出租屋跑,路上给L哥发微信:“L哥,今天我发工资了,请你吃饭!”
他回得很快:“不用。”
“用的用的!”我边走边打字,“我这病多亏了你,没你我可能死在街上了。我请你吃好的,你别跟我客气。”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六点,我来接你。”
我跑到出租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从老家带来的,领口洗得起毛了,但我熨过——把头发用水抿了抿,对着一小块巴掌大的镜子照了半天。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膛还带着农村晒出来的红,五官不算出挑,但我妈说过我眼睛好看,大,眼尾往下走,看着人时候显得特别亮。我对着镜子眨了眨眼,觉得还行。
L哥的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跑过去拉开车门,车里飘着淡淡的雪松味,我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妥帖了。
“L哥,你想吃啥?我请你!”
他单手打方向盘:“你定。”
我查了半天,挑了家评分高的火锅店:“这个行不?人均三百。”
他瞥了一眼屏幕:“你一个月挣两千二,请我吃三百的?”
“那咋了,”我把信封拍在膝盖上,“你帮我治病,比医生都管用,三百算啥。再说了,我下个月还能挣!”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但车头调了个方向,开去了那家火锅店。
毛肚七上八下,鸭肠烫得卷起来,我涮了肉就往L哥碗里夹,他碗里堆成小山了还在夹。
“L哥你吃啊,别跟我客气。”
他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片,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火锅的雾气在我们之间升腾,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啊?”我咬着筷子,“你帮我治病啊,对你好不应该吗?而且L哥你收费比我问的医院都便宜,我还怕你吃亏呢。”
他看着我,隔着白茫茫的雾气。
“你就不怕我骗你?”
“骗我啥?”我嚼着毛肚,“我一个农村来的,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卖猪那三千块钱,你开那车——虽然我不知道多少钱吧但肯定不便宜——你骗我干啥?”
他没说话,低头把碗里的肉吃了。
吃完我去结账,前台说已经买过单了。我跑出去找L哥,他靠在车边抽烟,见我出来就把烟掐了。
“L哥!说好我请你的!”
“下次。”他说,“上车。”
我站在那儿没动,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他偏头看过来:“怎么了?”
“L哥,”我说,“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啊?”
他沉默了几秒,拉开车门。
“因为你傻。”
我钻进车里,系上安全带,扭头看他:“那是好话还是坏话?”
他没答,单手打方向盘,车开了出去。但窗外的路灯一帧一帧从他脸上滑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之后我躺在小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后颈的腺体安安静静的。我掏出手机翻和L哥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L哥你好我是顾小满”翻到最后一条“到了发消息”,来回翻了三遍。
手机发烫了,我把它贴在胸口,嘴角压不下去。
我想了想,又给他发了一条:“L哥,今天我高兴。”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嗯。”
“你为啥说我傻?”
这次隔了很久。我盯着对话框,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他回了三个字:“睡觉吧。”
我抱着手机蜷在被子里笑出声来。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被切成了两块。一块在后厨,面粉、黄油、发酵箱,周师傅的骂声和烤箱“叮”的一声。另一块是L哥,他隔几天来一次,有时晚上有时下午,我慢慢摸出了规律——他来之前我会把出租屋收拾干净,烧一壶水晾着,把那罐腌萝卜端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看见腌萝卜会多看两眼,但一直没伸筷子。
有一次他走了之后我打开罐子闻了闻,明明挺香的啊。
算了,城里人口味刁。
我继续隔三差五给他发消息:“L哥今天烤了蛋挞,给你留了两个,明天带给你。”“L哥这周啥时候有空?”“L哥我腌了新萝卜,加了陈皮,你下次尝尝。”
他每条都回,字数平均不超过五个,但回得很快。
后来周师傅有一天忽然问我:“小满,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手里的面团差点掉案板上:“没、没有啊,周师傅你咋这么说。”
“你每天来上班嘴咧到耳朵根,烤盘擦得比我脸都亮。”周师傅翻了个白眼,“没谈恋爱你乐什么。”
我低下头揉面,耳朵红透了。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谈恋爱。
我只知道L哥来的时候我高兴,走的时候我失落。我只知道他喝水的搪瓷杯我洗三遍,他坐过的那把塑料椅我用湿布擦了又擦。我只知道他身上的雪松味能让我一整天都安心,后颈的腺体像一块被人焐热的玉,妥帖地贴在身体里。
我在百度上搜过,Omega对Alpha产生依赖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信息素绑定什么的,属于生理本能。
所以我告诉自己,这是治病,这是本能。
但我每天晚上躺在小床上,闻着枕头上残留的雪松味——对的,他走之后枕头会留一点味道,很淡,但我闻得到——攥着手机翻聊天记录,翻到手机发烫、眼皮打架。
这大概不是本能。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外面巷子里的路灯把窗帘映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我觉得我大概是喜欢上他了。
但我没敢跟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