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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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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观星台的晨雾还未散尽,薄如纱缦,缠绕着玉柱铜盘。
凌清晏坐在案前,指尖捏着狼毫,低头誊写本月星象奏疏。案上摊开厚厚几卷星书,墨香混着高台清冽的寒气,四下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玉质纸张的沙沙轻响。
这三日他行事格外安分。日出观星,入夜录册,不曾踏出观星台半步,不见访客,不传书信,连往来递送文书的仙侍,也只是简单交代公务,不多言语。
可他心里清楚,目光始终悬在自己周身。
祁屹派来的暗卫藏在云海暗处,不靠近高台,却牢牢锁死观星台所有出入路径。他的一举一动,想来都会一字不落递往刑狱司。
凌清晏并不点破。
越是此刻,越不能流露出半分异常。他索性把闲散司星官的模样演到极致,日日埋首书卷,仿佛真的只关心星轨起落。
窗户外云雾浮动,一道极淡的灵光叩响观星台禁制。
凌清晏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面,晕开一小团黑痕。
是苏衍。
他唯一留存下来的旧部,伪装成四方游走的散修,平日里极少上九重天,一旦现身,便意味着有要紧消息。
凌清晏抬手,指尖捻诀,悄悄松开一道极小的禁制缺口。
一道灰衣身影借着晨雾闪身进来,落地之时,周身灵力即刻收敛。苏衍面容普通,混在散修之中毫不起眼,此刻眉宇却压得很紧,快步走到书案旁。
“主子。”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没有监听窥探的术法,“冥渊那边有动作。魔界派出的密使已经潜入上界,暗中接触长老会当中的两派元老。他们似乎想要达成私下盟约。”
凌清晏放下狼毫,垂眸看着纸上晕开的墨痕,神色平静无波:“条件是什么。”
“魔界许诺,会帮那两位元老铲除政敌,稳固他们在议会里的权位。交换条件,长老会要开放两处边境灵脉,解除一部分针对魔界的封禁,并且,要寻机会拿到半块天命玉。”苏衍说到此处,抬眼看向云祈的心口位置。
天命玉。
无论仙盟还是冥渊,都知晓千年前旧朝天帝将此物一分为二。一块随覆灭的天宫遗失,另一块下落不明。长老会只知此物关乎三界气运更迭,却不知道,玉就藏在他的神魂之中。
魔界君王却清楚大半真相。
“他们想要天命玉,目的何在。”凌清晏低声问。
“魔庭内部说法不一。主战一派想要借天命玉搅乱天道秩序,趁乱起兵攻占九重天。可魔界君王本人,似乎另有所图。”苏衍眉头紧锁,“另外还有一事,长老会已经对玄宸君祁屹生出忌惮。近日接连递上折子,以边境魔患未平为由,想要拆分刑狱司的权力,抽调一部分暗卫,划归长老会直接统辖。”
凌清晏指尖轻轻叩击冰冷的案沿。
局面渐渐清晰。
长老会这群人,一边忌惮祁屹权势过大威胁自己,一边又敢和魔界私下勾连交易。满口除魔卫道,背地里为保住权位,可以同宿敌做买卖。千年前他们能背叛旧朝,今日自然也可以背叛整个仙盟。
“祁屹那边,知晓长老会私通魔使这件事吗?”云祈问道。
“不好说。刑狱司情报网遍布九重天,可那两位老狐狸行事极为谨慎,所有密会都布下隔绝探查的上古禁阵。祁屹手下暗卫,只能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拿不到实据。没有证据,就算他是玄宸君,也不能直接发难弹劾长老。”苏衍道,“一旦贸然揭发,反会被倒打一耙,诬陷玄宸君构陷同僚。”
凌清晏沉默片刻。
这便是长老会的算计。明面上要削祁屹权柄,暗地里和魔界交易,两头布局。若是交易败露,也可以把所有罪责推给魔界挑拨,洗清自己。
“人间那边呢,大靖王朝可有动静?”
“大靖王室已经重启祀天祭典。人间香火气运升腾,已经开始向上界弥散。凡间几位修仙方士入朝,王室似乎想要借着祭祀,向九重天讨要对等席位,不再甘愿做仙门的附庸。”苏衍继续禀报。
人、仙、魔三方,全都在挪动棋子。
凌清晏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
他蛰伏百年,等待的便是这样的乱局。各方势力互相牵制,才会生出破局的缝隙。可危险也同样近在咫尺。魔界想要天命玉,长老会想要削弱祁屹,而祁屹,还在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每一方,都有可能转头将他碾碎。
“你回去。”凌清晏低声开口,“继续盯着魔使与长老的往来,不必强行获取密会内容,记下时间、地点即可。另外,留意人间祭祀的动向,王室手中也留有一部分旧朝流传下来的记载,说不定藏有用处的线索。切记不要暴露自己。”
“主子,如今祁屹的人时时刻刻盯着观星台,我这般出入,只怕已经落入刑狱司视线。”苏衍担忧,“若是被抓,会牵连到你。”
“方才进来之时,我已经用术法消去你大部分气息残留。”凌清晏淡淡道,“但也瞒不了太久。往后尽量不要登九重天,消息改用传音符,借凡间驿站辗转递送。”
苏衍点头,正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观星台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不是暗卫隐匿的步伐,是正大光明踏上玉阶的声响。
苏衍神色骤然一变,立刻往后退,想要借着云雾躲入禁制缝隙离开。可已经来不及,来人已然跨过观星台的山门。
祁屹立在晨雾之中,玄色衣袍沾着山间微凉湿气,身后没有跟随暗卫,只孤身一人。目光扫过殿内,精准落在还未来得及彻底隐匿的苏衍身上。
空气一瞬间凝固。
苏衍浑身肌肉绷紧,手已经悄悄抚向腰间短刃。一旦被识破身份,他只能拼死突围。
凌清晏神色未乱,身子微微侧过,恰好半挡在苏衍身前,语气如常,不带半分慌张:“玄宸君今日怎么有空来观星台。”
祁屹目光落在苏衍身上,漆黑眼眸沉沉,看不出喜怒:“此人是谁。观星台乃是仙盟机要之地,闲散外人不得擅入。”
苏衍垂着头,刻意掩去自己眉眼,装作一副畏怯散修模样。
凌清晏语气从容地回话:“是凡间上来的散修,略通星卜之术。我近日整理前朝星书古籍,有些地方存有疑惑,便托人寻他上来帮忙校对几卷残破抄本。正要遣他离开。”
随口一个说辞,真假难辨。
祁屹向前踏出两步,晨雾被他衣袍搅动散开。他没有直接相信,也没有当场拆穿,视线来回在云祈与苏衍之间流转。
苏衍身上气息刻意伪装得浅淡普通,可祁屹阅人无数,依旧能捕捉到他骨子里面藏着的紧绷戒备,那绝非一个普通抄书散修该有的神态。
“校对古籍?”祁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既是帮忙司星君办事,那便随我回刑狱司录一份身份备案吧。如今上界戒严,所有出入九重天的散修,皆要登记。”
这话一出,苏衍心下一沉。
一旦去刑狱司,过神魂录镜,他的身份当场就会败露。他是旧朝忠仆后裔,神魂之中留有旧朝印记,根本经不起查验。
局面瞬间逼到死角。
凌清晏心知,绝不能让苏衍落入刑狱司。
他轻轻向前半步,迎上祁屹的视线,声音依旧清润平和:“玄宸君,不过一介俗世散修,做完事便要返回凡界,何必劳烦刑狱司。人是我召来观星台,若是出了什么差池,由云祈一力担下便是。”
祁屹眸光凝住,看向凌清晏。
他看得出来,凌清晏在护着这个人。
越是极力维护,越说明此人身份不简单。是魔界的线人?还是旧朝残余部下?
晨雾在三人之间缓缓流动,观星台上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祁屹没有松口,也没有立刻动手拿人。他就那样静静看着云祈,仿佛想要从云祈眼底,读出被掩藏的答案。
“司星君。”祁屹一字一顿,“刑狱司的规矩,不是可以随意徇私的东西。”
凌清晏没有退让,白衣立于案前,坦然同他对视:“规矩分轻重。此人只是来校书,不曾触犯仙盟律法。玄宸君若是单凭出入观星台一事,便强行带去刑狱司核验,传出去,旁人又该如何议论玄宸君行事?”
拿旁人的眼光,拿长老会的猜忌来制衡。
祁屹心中清楚。今日他若是强行抓走这个散修,消息很快就会流到长老会耳朵里。长老会本就想要抓住把柄攻击他滥用职权,这件事,刚好会送到对手手上。
可若是就此放任此人离开,又等于眼睁睁放过一条极有可能关键的线索。
权衡在一念之间。
苏衍手心已经沁出冷汗,暗暗做好搏命突围的打算。
僵持数息,祁屹缓缓收回落在苏衍身上锐利的目光。
“好。”他淡淡应下,“看在司星君份上,今日不拿他走。但记住,仅此一次。”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苏衍,语气带着冰冷警告:“即刻离开九重天,永世不得再踏足观星台一步。若是再让本座在这里看见你,绝不轻饶。”
苏衍心头松了一口气,却不敢表露分毫,低头抱拳,一言不发,趁着云雾掩护,飞快退出殿门,转瞬消失在云海深处。
殿内只剩下凌清晏与祁屹两个人。
晨雾慢慢消散,阳光穿透云层落进高台,落在铜制星盘之上,反射出刺目的光点。
祁屹走到书案边,低头扫过桌面上摊开的书卷,目光又停留在方才那一滴晕开的墨痕。
“方才那人,绝非普通抄书散修。”祁屹直言,不绕弯子,“你在瞒我。”
凌清晏垂下手,袖中指尖微蜷,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模样:“玄宸君心中已经先存了疑心,无论我说什么,想来都是遮掩。”
“那你为何还要护他。”祁屹抬眸望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就不怕,护下来的,是给九重天带来祸乱的人?”
凌清晏抬眼迎向他的目光。阳光落在他清浅的眉眼,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
“祸乱,未必都是来自外人。”云祈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时候祸乱,就藏在冠冕堂皇的殿宇之中,披着道义外衣。玄宸君执掌刑狱,应当比谁都明白。”
这句话答得模棱两可,不承认,不辩解,却又隐隐戳中仙盟内里溃烂的真相。
祁屹沉默。
他当然明白。长老会私通魔使,为权位不择手段,那些肮脏勾当,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底。只是没有实证,便无法掀翻。
他望着眼前白衣的司星官。
凌清晏身上迷雾一重接着一重。他越是探查,疑惑反而越多。他几乎可以确定,云祈不是魔界细作,可那千年前旧朝的影子,始终缠绕在此人周身挥之不去。
“长老会正在谋划削夺刑狱司权限。”祁屹忽然转换话题,冷不丁抛出这样一句。
凌清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掩去。这件事属于刑狱司核心机密,祁屹竟就这样直白讲给他听。
“玄宸君与我说这些,是何用意。”
“长老会为了巩固权位,什么交易都做得出来。”祁屹声音低沉,“包括同冥渊魔界私下往来。我手上只有线索,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凌清晏脸上。
“司星君居于观星台,星象可以照见三界气运异动。若你真的精通推演,应当也能窥见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大乱。”
凌清晏心里瞬间通透。
祁屹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抛出邀约。
他缺少证据,想要借凌清晏的能力,借观星台得天独厚的推演之能,捕捉长老会勾结魔界的实据。
是想要拉他入局。
凌清晏缓缓向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距离,垂眸看向案头星册:“星象只显吉凶,不泄人事隐秘。人心诡诈,星斗也未必能够尽数看透。玄宸君莫要对我寄予过高期待。”
他没有接下这个邀约。
不能轻易站到祁屹的阵营里。一旦绑定,便等于把自己性命全部交到对方手中。
祁屹看着他回避的姿态,眸色微沉。
“你始终在防备我。”祁屹说。
“玄宸君同样一直在怀疑我。”凌清晏抬眼,浅浅勾了下唇角,“彼此彼此。”
观星台上的日光静静流淌。
两个人对峙一般站在书卷案前,一人玄衣冷峭手握权柄,一人白衣隐忍身负旧恨。明知对方藏着莫大秘密,却又都清楚,眼下这个局面,他们或许,只能互为唯一可以借力之人。
云海翻涌,九重天暗流继续奔涌,看不见的棋子,仍在暗处起落。祁屹没有再多逼迫。
方才凌清晏那句“彼此彼此”轻飘飘落下来,像一层薄冰隔在二人中间。晨雾彻底散尽,日色铺满天台,青铜星盘被阳光晒得泛开一层暖金色,盘上密密麻麻刻着的星轨纹路,深浅交错,如同纠缠不清的三界命数。
他移步走到星盘旁,指尖虚悬,没有触碰冰冷铜面,目光落在那些迂回盘绕的刻纹之上。
“观星台的星盘,自旧朝时期便留存至今。”祁屹的声音放得很缓,漫散在风里,“仙盟接管九重天之后,很多旧朝器物尽数销毁,唯独这一座,被保留下来。长老会数次提议拆毁重铸,都被前代司星官拦下。”
凌清晏站在书案一侧,听着这话,心口微微一动。
这件过往,他自然知晓。
这座星盘,是旧朝天帝亲手督造,盘上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真实天道轨迹,并非后世仙盟仿造的凡物。长老会一直忌惮它,惧怕星盘照出被篡改的气运走向,数次想要毁掉,却碍于观星台一脉传承,没有贸然动手。
“星盘只是死物。”凌清晏语气平淡,“有用无用,全看使用它的人。”
祁屹侧过头看他,日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在阴影。
“可死物往往记着活人想要抹去的东西。”
这话意有所指,凌清晏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收拾案上散乱的书卷,将方才誊写一半的星象奏疏卷起来,压在玉镇之下。墨痕还未干透,那一点方才苏衍到访时晕开的墨斑,依旧留在纸页上,像一处洗不掉的痕迹。
殿外云海缓缓流动,偶有仙鹤振翅掠过云边,清唳一声,又远远消失在天际。四下安静下来,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缓缓褪去,却没有真正消散,只是沉进空气缝隙里。
“今日过来,除了看一看观星台,还有一桩公务。”祁屹收回目光,终于说起正事,“边境接连遭遇魔气滋扰,几处镇守仙将递上文书,说夜里天际星象紊乱,常有不祥星芒坠落边境荒原。长老会下令,要司星台出具一份星象占断,判断灾异根源。三日内,需要递入凌霄殿。”
凌清晏指尖一顿。
这是长老会的指令。
明面上是正常差事,内里却藏着算计。如今边境魔患本就混杂人为谋划,魔界密使与长老私下勾连,所谓星象灾异,一部分是魔气搅动而成,另一部分,是人为布下的假象。
这份占断奏疏分量极重。
若是他写灾异源自冥渊作乱,便等于顺着长老会的说辞,帮他们把一切祸乱全部推给魔界,掩盖长老会私下交易的事实。若是他写星象异动另有内因,又会直接触怒议会那群元老,落得一个司星官妄议朝政的罪名。
无论如何落笔,都是陷阱。
凌清晏心里看得通透,面上只淡淡应道:“我知晓了。三日之内,奏疏会送到刑狱司转呈凌霄。”
祁屹看着他,看得出来他一瞬间便读懂了这份差事背后的圈套。
“长老会这是在试探你。”祁屹低声道,“想看司星君手中这支笔,会往哪边倾斜。你若是落笔不合他们心意,往后观星台的日子,不会太平。”
“我只是据实记录星象所见。”凌清晏垂眸,“星斗展现什么,我便写下什么,不添臆测,不做偏颇评判。至于旁人如何解读,便不是我能够掌控。”
不站队,不明确指摘,也不顺着对方的心意捏造说辞。用司星官的本分当做盾牌,把进退的难题抛回给凌霄殿上的人。
祁屹微微颔首。这算是眼下处境里,最稳妥的应对。
“也好。”祁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若是推演之时遇上拿不准的地方,可以传讯刑狱司。边境送过来的勘报卷宗,我可以让人送一份过来给你参考。”
这是示好,也是再一次递过来的契机。借卷宗互通,建立往来,慢慢把云祈拉到同一阵线。
凌清晏没有立刻回绝,也没有满口应下:“若有需要,我会知会玄宸君。”
依旧是留有余地,却不肯全然靠近。
祁屹明白他的防备,不再强求。
他又在观星台上停留片刻,缓步走过陈列古籍的木架。木架之上摆满泛黄的简册书卷,大多是历代星象记录,其中夹杂不少旧朝遗留下来的残本,书页边角磨损严重,被细心修补过。看得出来,云祈平日里确实常常翻阅。
他随手抽出一卷,册页封皮没有题名,纸张古旧。翻开几页,上面字迹潦草,记录的不是星轨,而是千年前天宫事变前后零星的天时记录。
“这些旧册,你时常读?”祁屹指尖抚过泛黄纸页。
“闲来无事翻阅而已。”凌清晏答道,“司星官本就要阅览历代天录。”
“里面写的,和凌霄殿正史出入很大。”祁屹翻过一页,淡淡说道,“你就不曾疑惑过?”
凌清晏抬眼望过去,目光平静:“史书是人写的,人有私心,书便会有偏颇。疑惑自然有,可没有证据,疑惑便只是疑惑。”
没有证据。
四个字,戳破眼下所有困局。
祁屹合上书卷,放回木架原处。
他清楚这种无力。明明窥见长老会处处破绽,明明知道旧朝覆灭藏着巨大谎言,可手里没有实打实的凭据,再多推断怀疑,都只是空谈。身居玄宸君之位,手握重兵刑狱,依旧被无形枷锁困住。
“时辰不早。”祁屹转身朝着殿门走去,“我不便在此久留,免得落人口实。你安心撰写奏疏。记住,观星台四周的暗卫,依旧不会撤去。不是为了刻意为难你,近日九重天局势太乱,各方眼线遍布,也算护你周全。”
后半句说得冠冕堂皇。凌清晏心中清楚,监视依旧不会停止。
“多谢玄宸君‘照拂’。”凌清晏微微欠身,语气听不出喜怒。
祁屹走到台阶入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站在书案边的白衣身影。日光落在云祈肩头,素白衣衫纤尘不染,安静伫立在满架古籍之间,像一幅安静的画,可画底下,藏着翻涌的暗流。
“凌清晏。”祁屹低声唤他。
“玄宸君还有吩咐?”
“保护好自己。”祁屹说完这四个字,不再多言,迈步走下玉阶。玄色身影一步步消失在云海阶梯尽头。
观星台重新归于寂静。
风穿过殿宇梁柱,发出轻微呜呜的声响。
凌清晏走到殿门口,望着祁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方才短短相处,几句话来回拉扯,每一句都藏着试探与权衡。
祁屹这个人太复杂。
他是叛乱七宗的后人,享受着当年谋逆换来的权位,可内心又清楚先辈手上沾满鲜血,厌恶长老会的虚伪勾当。他想要撕开谎言,却又被身份、权位、仙盟法度层层束缚。他怀疑自己,监视自己,却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来几分并非作伪的提醒。
敌?友?
界限模糊得几乎分辨不清。
凌清晏缓缓抬手抚上心口,天命玉隔着衣料传来温润温度。玉体微微震颤,似乎也在感知九重天越发动荡的气运。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坐回案几之后。
摊开空白玉纸,拿起狼毫。眼下第一件事,便是完成长老会交代的星象奏疏。
笔尖蘸饱墨汁,凌清晏没有急着落笔。他抬眼望向殿外天空。白日里看不见星辰,可他闭上眼,脑海之中便能浮现出整片天幕流转的星图。边境坠落的凶星,冥渊方向躁动的黑芒,凌霄之上,代表长老会一众元老的星子明暗交错,互相吞噬。还有一颗晦暗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星,那是属于旧朝的余脉,是他自己。
星象不会说谎,可解读星象的人心,千变万化。
他落笔,只客观记述所见天相:何时有陨星坠落,何处黑气冲霄,星宿错位,昼夜气机紊乱。通篇只写观测事实,不写推论,不指摘魔,不弹劾仙,不偏向任何一方势力。
墨色一行行落在玉纸之上。
写至一半,殿外空气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传音符气息,绕过重重监视暗卫布下的探查网,悄无声息落到窗沿。
是苏衍送来的消息。
凌清晏手腕微顿,指尖灵力轻引,那枚小小的传音符飞入掌心。灵力缓缓渡入,苏衍压低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主子,方才离开九重天途中,我留意到,长老会那两名元老私会魔使的地点已经确定。后日深夜,在落霞渊。但渊谷四周布下多重上古隔绝禁制,寻常探查术法靠近便会触发警报。并且,我打探到另外一桩消息,凌清晏近日领了长老会密令,要借查验边境防务为由,调动一部分刑狱司在外兵力。”
云祈。祁屹座下弟子,却是长老会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凌清晏指尖捏着那枚传音符,纸片在掌心微微发烫。
长老会的布局一环扣一环。一边私下和魔界密使落霞渊会面缔约,一边要借凌清晏之手分化调走祁屹手里在外的兵力。一旦刑狱司兵力被拆分,祁屹手中权柄便会被大幅削弱,到时候就算他察觉到密会,手上无兵可用,也无力干预。
局势正在飞快收紧。
凌清晏将传音符灵力捏碎,纸屑化作点点飞灰,从指缝散落在地面。
他垂眸看向尚未写完的奏疏,墨香萦绕鼻尖。
三日期限写奏疏,后日深夜落霞渊密会。两件大事叠在一起。
他如今困在观星台,周身处处都是眼睛。想要插手落霞渊一事,难如登天。贸然前往,只要踏出观星台范围稍远,立刻就会被祁屹手下暗卫捕捉上报。
可若是放任长老会与魔界定下盟约,往后三界局面,只会更加不可收拾。
凌清晏放下狼毫,起身走到巨大青铜星盘跟前。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粗糙的铜面之上。盘下埋着旧朝遗留的隐秘阵基,能够借星力窥探远处景象,代价,是会大量损耗自身神魂,天命玉也会跟着负担巨大。
要不要动用星盘之能,隔着遥远距离,窥视落霞渊内的密会?
一旦动用,天道气机震荡,祁屹修为高深,极有可能捕捉到星盘异常波动,顺藤摸瓜猜到他的举动。
风险巨大。
凌清晏仰头望向高远的云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立刻做决定。
现在还不急。距离后日深夜,尚有时间。棋局落子,不必急于一时。
他重新走回书案,坐下来,继续安静书写那份四平八稳,不带半分立场的星象奏疏。一笔一划,字迹清隽工整。
殿外流云缓缓游走,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将观星台玉阶的影子,慢慢拉得悠长。九重天之上,依旧一派表面太平,可底下各方人马,都在不动声色地挪动属于自己的棋子。
没有喧嚣厮杀,可暗流早已浸透每一寸宫阙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