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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永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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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三千七百年,秋夜。
九重天观星台孤立云海之上,玉阶冷白,漫浸如水月色。巨大青铜星盘静立高台中央,夜风擦过铜齿,发出断续低哑的嗡响,周遭连仙侍都已退尽,只剩漫无边际的静。
凌清晏站在高台边缘,一身素白长衣被高空长风吹得微微鼓荡。他指尖虚搭在星盘的轨道纹路之上,抬眼望向漫天倾泻的星子,眸光清淡,仿佛世间万事,都落不到他心上。
司星官,在仙盟里是个十分边缘的位置。无宗门撑腰,无实权在手,每日不过观星录册,呈报给长老议会。九重上下,大多只把云祈当成一个埋首古籍、不问纷争的闲散仙官。
无人知晓,这双常年凝望星河的眼睛,记着千年前天宫焚毁的血色。
半块天命玉妥帖贴在他心口,隔着衣料,缓缓渡出一缕温凉。千年前旧朝倾覆,烈火吞尽凌霄宫阙,忠仆拼死抱着襁褓中的他逃出屠场,将此玉封入他神魂。百年来,他销蚀身份,掩埋血脉,以无名散修跻身仙盟,守在这座观星台,静静看着叛贼们披着救世的外衣,端坐高位执掌三界生杀。
脚步声顺着玉阶由远及近,打破高台死寂。
“司星君。”
低沉冷冽的人声穿透夜风。
凌清晏指尖一顿,缓缓收回手转过身。
祁屹立在月光铺就的阶道尽头,一身玄色广袖,衣间暗纹随风声流动。腰间斩墟长剑鞘色沉黑,敛住骇人的锋芒。两名黑衣暗卫垂手立于他身后阴影里,气息压得死死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玄宸君祁屹,执掌仙盟刑狱司,统管全境密探,手握大半仙门兵力。长老会倚重他的战力,却又时时刻刻忌惮他权势滔天。
凌清晏微微垂眸行礼,神色平和无波:“玄宸君今夜怎会至此?星象卷宗,明日一早我便送往刑狱司。”
祁屹一步步踏上高台,高大的身影压过来,将大半月色隔绝在外。他目光直直落在云祈脸上,审视毫不遮掩,漆黑眼眸似要凿开皮肉,直探神魂内里。
“卷宗不必。”祁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冥渊近期魔气躁动,多处边境秘境接连出事。长老会收到密报,有擅长筹谋的魔界细作潜伏九重天,身份隐秘。”
他视线扫过凌清晏周身浅淡无根的灵气。
“司星君无师门来历,百年前凭空现身仙盟,过往一片空白。本座自然要来亲自看一看。”
直白的怀疑,不加掩饰的试探。
凌清晏心中早有预料。他的来历本就是最大的破绽,祁屹手握整个仙盟谍网,心思锐利如刀,找上他只是迟早。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雅淡漠模样,不慌不忙抬眼回望:“玄宸君执掌刑察,审慎乃是本分。只是百年来我困守观星台,不曾涉足边境,亦从未与冥渊之人相交,何来细作之嫌。”
“是否相交,不由你一言断定。”
祁屹微微前倾,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夜风卷来九重天淡淡的桂香,夹着一丝属于祁屹身上冷冽的剑气。他细细打量云祈的眉眼。
这人太过干净。
九重天上,哪怕再闲散的仙官,眼底也难免裹挟宗门利益、权欲执念。唯有云祈,百年如一,淡泊无求,仿佛三界兴亡,都与他毫无瓜葛。
可这世间,哪里真有全然无欲的仙人。
太过无瑕,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方才登台,我观你的星命轨迹。”祁屹转头看向身侧庞大的铜星盘,“命轨混沌虚无,无源头,无归处。寻常散修纵使孤苦,天道亦会留痕,唯独你,命数一片空白。”
凌清晏袖中的指节悄然收紧。
天命玉长久压制他的天帝血脉,寻常仙尊根本窥不破分毫。可祁屹修为深不可测,通晓诸多上古禁秘,竟能从星气之中窥见异常。
长睫轻轻落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语气依旧平淡:“我山野得道,根基浅薄,天道不留印记,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祁屹语气里浮起一点浅淡的冷意,“千年前旧朝崩毁,天宫星轨崩散,三界留下一大片命数真空。你的空白命格,恰好撞上那一段被仙盟封禁的历史。”
高台之上的风骤然变冷。
凌清晏蛰伏百年,用尽手段抹除一切痕迹,万万没料到,对方会将他的命格,和千年前那场宫变牵连到一处。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他脸上却不显半分异样,甚至浮起一抹浅淡笑意,顺着仙盟篡改流传的史书说道:“千年祸乱,世人皆知是旧朝天帝失德引得天罚。我只是后世散修,又怎会牵扯前朝旧事。”
仙盟七宗当年举兵叛乱,屠戮旧朝宗室,事后篡改史册,将谋逆包装成除奸救世。千年来三界众生,皆被这套说辞蒙在鼓里。
祁屹静静望着他滴水不漏的神情,沉默片刻,缓缓站直身体,收敛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或许是本座多想。”他语调听不出喜怒,“但如今上界多事,来历存疑的仙官都要录下神魂备案。司星君,随我回一趟刑狱司。”
神魂备案。
凌清晏心底一沉。
普通核查仅需灵力登记。只有怀疑人藏有禁忌血脉、重大秘辛之时,才会开启神魂核验。神魂敞开,记忆与血脉根源无处藏匿,一旦查验,他苦心掩藏的一切便会尽数暴露。
拒绝,便是当场撕破面皮;顺从,便是踏入对方布下的棋局。
凌清晏安静呼吸两息,抬眼,清润的声音顺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既是仙盟法度,云祈遵命。”
没有反抗,没有慌乱,坦然接下这份刁难。
祁屹看着他这般从容模样,心底的疑虑反倒愈发深重。
一切都太过妥帖,妥帖得像是早已演练千百遍。
“走。”
祁屹转身,玄色袍角扫过冰凉玉面,率先迈步走下观星台。
凌清晏跟在他身后,素白衣衫随夜风轻扬。那副温和坦荡的表象,在无人看见的侧脸,一点点褪去,沉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清楚,祁屹是仇人手中最锋利的刀,是仙盟的柱石,却也是眼下唯一有力量撬动整个腐朽格局的人。
若是善加利用,这柄刀,亦可斩伪仙,碎旧序。
漫天星辰依旧流转,无人知晓,今夜这一场寻常传唤,是沉寂千年的旧朝余烬,与九重权柄的执棋者,正式落子对弈。
云海翻涌,劫火于无声处,悄然燃起。下山的玉阶漫长,一层一层埋进流动的云絮里。
脚下玉石浸过永夜的寒气,踩上去泛着细碎微凉的光。凌清晏跟在祁屹身后半步距离,白衣拖地,偶尔擦过阶边生长的细碎灵草。两名黑衣暗卫落后数丈,不声不响地跟着,像两道融在夜色里的影子,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
一路无话。
祁屹没有再开口盘问,背影挺拔冷硬,玄色衣袍上流转的暗纹在月色下明明灭灭,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剑气,那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长年握剑掌刑,刻进骨血里的气场。
凌清晏的心思却没有停下。
神魂备案,这一关远比表面听起来凶险。
刑狱司的神魂录镜,能够照见神魂本源深处。天命玉固然可以掩去他血脉气息,可千年前的记忆烙印太深,那些宫阙烈火,宗室染血的画面,全部沉淀在神魂缝隙。一旦镜面扰动,未必能够全然遮掩。
拒绝已是行不通。方才在观星台当众回绝,等同于直接自曝嫌疑,长老会的人手转瞬便会围堵观星台,他百年蛰伏,顷刻付诸东流。
只能去。只能走这一趟,见机周旋。
刑狱司坐落于九重天偏北,远离凌霄殿的繁华仙阙,整片楼宇皆由沉黑玄石筑成,飞檐高峭,四周少有仙侍往来,空气里都浮动着肃杀清冷的气息。殿宇之外布下层层禁制,一道道淡金色光网纵横交错,将整片区域牢牢锁死,但凡心怀异念闯入之人,会立刻触发杀阵。
踏入主殿,殿内长明幽火摇曳,照亮四壁一排排封存卷宗的玉匣。正中央悬浮着一面半人高的水色古镜,镜面安静不起波澜,那便是神魂录镜。
“在此等候。”祁屹抬手示意身后两名暗卫退到殿外,厚重石门缓缓落下,轰隆一声,将殿内外彻底隔绝。
偌大刑狱主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幽火跳动,将两道人影投在石墙上,被拉得颀长扭曲。
祁屹走到镜前,侧过身看向凌清晏:“只需将一缕神魂渡入镜中,留一份本源印记即可,不必全然放开神魂。”
凌清晏抬眼看向那面泛着水色微光的古镜,心口处的天命玉微微发烫,似是在发出警惕的震颤。
只渡一缕神魂。
这话听似宽容,可神魂本就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缕本源神魂离体,录镜依旧可以顺着那一丝脉络往下溯源,只要执镜之人有意深挖,照样能够窥见藏压的秘密。祁屹手握刑狱大权,对于这套手段,熟稔至极。
凌清晏指尖轻轻收拢,面上依旧维持那副平和神色:“玄宸君,我该如何做。”
祁屹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要从他眉眼之间捕捉一丝慌乱,可什么都没有看见。云祈安静站在火光之下,眉目清浅,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仿佛待的不是刑狱司问罪之地,只是寻常书阁。
“放松心神,分出一缕神魂,送入镜面。”祁屹声音平淡,“本座不会强行窥探你的过往。”
这句保证轻飘飘落下来,可信度微乎其微。
权场博弈之中,口头承诺本就最是廉价。
凌清晏没有应声,缓缓闭上双眼。素白衣袖之下,灵力缓缓流转,小心翼翼剥离出一缕极淡的神魂。那一缕神魂被天命玉层层包裹掩饰,抹去了一切和旧朝血脉相关的气息,看上去单薄寻常,如同普通散修的神魂碎片。
淡如白雾的微光,缓缓飘向悬浮的录镜。
镜面泛起一圈圈细碎水纹,白雾沉入其中,镜面开始缓缓流转出浅淡光影。
祁屹站在镜旁,垂眸凝视镜中景象。
镜里浮现出的,皆是百年来的琐碎片段。孤冷的观星台,卷帙浩繁的星象古籍,日复一日观测记录的日夜,云祈独对星月的身影。没有少年过往,没有出身来历,更早之前的一切,全部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如同被一层厚重壁垒死死隔绝。
只能看见百年之内,看不见百年之前。
祁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录镜正常情况下,即便是山野散修,也能够照出修行之初的片段。可云祈这一缕神魂,像是被一件强大古物牢牢护住,硬生生截断了溯源的通路。
是秘术?还是随身至宝?
他抬眼望向闭着眼的凌清晏。青年长睫垂落,眼睑安静,呼吸平稳,看不出半分刻意运作术法的痕迹,仿佛这一切,只是神魂天生如此。
“玄宸君,可还够用。”凌清晏缓缓睁开眼,收回残存的神魂,脸色微微泛出一丝浅白。分出本源神魂,哪怕只是一缕,也会耗损心神。
祁屹没有立刻回话,目光仍停留在镜面那片挥之不去的白雾之上。
“你的神魂,有外物庇护。”祁屹直言点破,不绕弯子。
凌清晏心底一凛,面上却淡淡一笑:“或许是早年在山野修行,偶然所得一件护身古玉,相伴多年,护我神魂,我也不甚通晓其中玄妙。”
轻描淡写将一切归于偶然得来的古玉,不承认,也不否认。
天命玉是他性命根基,绝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祁屹自然听得出他的搪塞。但镜中到底没有搜出魔界相关的证据,也没有直接映照出旧朝宗室的线索。单凭神魂被宝物庇护,命格空白,不足以定任何罪名。长老会那边索要的,只是一份备案,如今备案已成。
他抬手,一道灵力轻挥,镜面水光缓缓平息,重新变回一面安静冷寂的古镜。
“备案已成。”祁屹说道,“但提醒司星君,近日九重天风声紧张,切莫私下与不明身份之人往来。若是被刑狱司查到什么,不会再有今日这般从容。”
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凌清晏微微躬身行礼:“谨记玄宸君告诫。若无别的吩咐,我便返回观星台。”
祁屹看着他,沉默片刻:“我送你出去。”
厚重石门重新向上抬起,殿外两名暗卫依旧守在原地,见二人出来,齐齐垂首。
夜色更深,九重天上夜风更寒。
二人并肩走在回廊之下,廊边悬挂的灵灯幽幽明明。一路行至通往观星台的云桥路口,这里便是分界之处。
“就此别过。”凌清晏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转身便要踏上云桥。
“凌清晏。”
祁屹忽然开口叫住他。
凌清晏脚步顿住,回过头。
玄衣男人立在灯火阴影交界,眉眼冷峭,目光沉沉望过来:“千年前旧朝覆灭一事,史书所载未必便是全部真相。有些被掩埋的东西,总有一日会浮上水面。司星君若是知晓什么,最好不要独自藏着。”
这句话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凌清晏心口骤然一紧。
他拿捏不准,祁屹这话,是试探,还是他当真知晓一部分被篡改的秘辛?
夜色落在凌清晏眉眼,他隔了几步远看向祁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淡淡的模样,听不出情绪起伏:“玄宸君想得太深。我只懂观星,不懂上古旧事。”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踏上云桥。素白身影很快消融在茫茫云海月色之间。
祁屹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
身侧暗卫低声上前:“君上,当真就这样放司星君回去?此人疑点重重,神魂被至宝封锁,命格空白,极有可能便是长老会所说的魔界细作,或是旧朝余孽。不如直接将人扣押刑狱司细细审问。”
祁屹眸色沉沉,望着云桥尽头消散的白色轮廓,缓缓摇头。
“没有实证。强行扣押,便是与长老会正中下怀。”
长老会巴不得他出手拘禁云祈。不管云祈到底是什么身份,只要祁屹动手,长老会便可以借题发挥,弹劾他滥用刑狱权柄,收拢权势,借机削弱玄宸宗的势力。
那群老狐狸,每一步都在算计。
“派人,暗中盯紧观星台。不必打扰,他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一丝一毫,全部报给我。”祁屹低声吩咐。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晃,隐入夜色之中。
长廊只剩下祁屹一人。
他抬手,指尖摩挲过腰间斩墟剑的剑鞘。
少年时,他曾在宗门尘封的密室,见过一份没有流传于世的残卷。那卷残破竹简上记载的旧朝灭亡,和三界流传的史书,全然是两个故事。
从那时起他便明白,仙盟满口的仁义大道之下,堆着累累无辜尸骨。
凌清晏身上那层层叠叠的迷雾,勾起他心底长久的疑窦。
此人到底是魔界埋下的棋子?还是千年前那场浩劫侥幸活下来的遗孤?
无论哪一种,凌清晏都绝非一个安分守己,只知看星的闲散司星官。
云海翻涌,幽灯摇曳。
另一边,凌清晏踏过云桥,回到空旷冷清的观星台。
一踏上高台,方才维持的从容伪装,瞬间卸下大半。他后背衣衫,早已被一层薄薄冷汗浸透。方才刑狱司那短短片刻,距离暴露,只差一线。
他抬手抚上心口,天命玉依旧温热,玉体微微震颤,像是方才也一同承受过录镜的威压。
祁屹最后那句话不断在脑海盘旋。
‘史书所载未必便是全部真相。’
凌清晏倚在冰冷的星盘边缘,抬眼望向漫天星河。
玄宸君祁屹,仙盟七宗之首的掌权者,叛臣之后。可他方才流露出来的态度,又处处透着古怪。
这个人,不能杀,不能信,却或许,可以利用。
凌清晏缓缓合上眼。
棋局已经铺开,往后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而遥远的冥渊地底,漆黑魔殿之内,一缕魔气浮起镜面,将今夜刑狱司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传送到魔界君王案前。魔焰跳动,暗红光芒映出君王眼底沉沉笑意。
九重天内乱的引子,已经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