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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许昶的信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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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昶的信鸽养好了伤,终究还是飞走了。许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团白影越飞越小,直到彻底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才后知后觉地叹了口气。
自己竟然被困在这座山里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这天许昶下了趟山,带回来几身棉衣,淡蓝色一件,淡紫色一件,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许诺捧着衣服看了半晌,只剩苦笑——这两个颜色,恰好是她最喜欢的。
"林深,你就不能告诉我,我们在这座山上,到底一起生活了多久吗?"
她问得随口,像是问了很多次,也知道答不出个所以然。林深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劈他手里那截柴。
镜子里的冬衣合身极了,许诺转了个圈,心里那点闷气很快被冲淡。这两天她跟着林深和大黄挖了不少冬笋,林深又从山下扛回来好几块腊肉,两人围着炉子,就着炭火烤热了咸肉冬笋,吃得满屋子油香。许诺翘着脚,吃得心满意足,一时间竟忘了要追问的事。
可笋总有挖完的一天,腊肉也总有吃完的一天。
这日天上又传来扑棱扑棱的声响,许诺回头,见林深捧着一只信鸽站在院里。她没瞧清纸条上写了什么,鸽子啄了两口小米、喝了点水,扑腾着翅膀又飞走了,大黄绕着它的脚印打转,末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那团白影消失在天边,一脸遗憾。
"信上说什么了?"许诺没忍住问。
"许昶出发了。"林深答得平静。
许诺点点头,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滋味——也好,再这么住下去,她怕是又要平白无故长一岁了。
自从她接到那本日记开始,林深就变了个人似的,像个体贴周到的长辈,什么都替她想到,却又礼貌地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她不记得翻过几次日记了,内容大同小异,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件事——鸡窝里藏着银子,也难怪每次她东躲西藏,林深都能一下子找到人。
大雪封了山,许昶的信鸽再来报信,说是要等雪化了才能继续赶路,让两人稍安勿躁。好在柴火囤得够,大黄也被养得圆滚滚、毛茸茸的,趴在炉子边像团移动的扫帚。
又过了些日子,许昶又染了风寒,纸条上说要先养好身子才能动身。许诺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笑了笑,也说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只不过马上要过年了,真有事情也过完年再说吧。
雪化那天,她跟着林深一起下山置办年货。她挑了些咸肉,盘算着炖冬笋;林深则买了咸鱼、干货,还有两副对联。街上张灯结彩,叫卖声此起彼伏,许诺一路走一路看,红红火火的集市,让她开心不少。
生活平静得过了头,平静到许诺时常恍惚——这个世界,真的是自己写出来的小说吗?还是说,那本日记才是她笔下写出来的、一本自己都读不懂的狂人日记?
或许等许昶来了,就能知道点什么。
春节过去,天气仍是冷得紧。许诺看着那只如今已经能安稳停在大黄脑袋上的信鸽,自嘲地笑了一声——看这架势,怕是许昶自己不想来吧。
吃饭的时候,她拿着筷子在碗里的米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忽然觉得自己不想再等了。
可离开这座山又会受伤,留在这里却衣食无忧——这件事她想过很多遍,每次都还是绕回原地。
这天,她又翻开了那本日记。上一次翻开,还是大雪之前的事。指尖抚过那些字迹,竟生出一种陌生感,好像那不是自己写下的话。
翻到一半,她摸到夹在纸页间的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几个折叠的方盒子,边角还画着几个像按钮一样的小圆点。
这是什么?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捏着纸条,找到了正在配药的林深。
"林深,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画的这个是什么?"她把纸条递过去,"这几个黑色的方块,看着好奇怪。"
林深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向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停顿了半晌,才低声开口:"这是你上个月画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许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上个月?她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些东西。
"你是不是记错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飘,"我完全没有印象。"
林深看着她,没有反驳,眼神里也没有一丝哄骗的痕迹——他不像是在骗她。
许诺伸手撑住桌沿,忽然觉得两腿发软。
上个月,这幅画,是她画的?
她想不起来了,一点都想不起来。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一阵发冷。她勉强稳住呼吸,强装镇定地退出了药房,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厢房,指尖却抖得握不住袖口。
回到房里,她发呆坐了一会,脑海里的思路很乱,怎么也理不清。
想不通的时候就先放放,她叹了口气,抓起笔,在日记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下:"记忆好像在消失。“
看着已经陌生的文字,她又忍着手抖写下了,”我叫许诺。"
写完这行字,她盯着"许诺"两个字,忽然觉得陌生极了,笔画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变大、模糊,最后连成一团晃动的墨迹。
林深回到厢房时,看到的是倒在床上的许诺,手里的毛笔滚落在一旁,墨汁把摊开的日记浸得一片乌黑。只有"记忆好像在消失"这几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走过去,把那本被泪水和墨汁浸透的日记合上,轻手轻脚地将许诺抱进被窝,掖好被角。
回到书房,他拆开那本日记的线,将污了的纸页一张张抽出,重新换上空白的新纸,仔细地一页页装订、压平。
看着手里这本不知道已经被悄悄修订过多少次的日记,林深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起来许诺记忆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