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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吃饱喝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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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主要是许诺吃饱喝足。
师父来了之后,许诺顺理成章地把那些碎银揣进了自己兜里——买了平时舍不得吃的糖饼,称了一包龙须糖,还喝了一碗桂花酒酿。最后在酒楼点了三菜一汤,吃得心满意足,拍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肚子里除了食物,还有疑问。
小竹很乖巧,一路只喝水,许诺递给他糖水他也只抿了一小口。
许诺想给他尝一口酒酿,被林深拦住了:“小孩子碰这些太早。”
许诺点点头,把碗收了回来。
回到山上天已经黑了。许诺点亮各处的蜡烛,在堂屋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小竹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玩下午买的编织蚂蚱,竹篾在他小手里翻来翻去。许诺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的林深。
“我……”林深开口,又顿住了。
许诺等着。
“算了。明日许昶便来了,到时候再与你解释吧。”他站起来,没再看许诺,转身往厨房走。不一会儿灶膛里响起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他去烧洗澡水了。
许诺伸直双腿,长长地吐了口气。不说就不说,等记忆回来不就都知道了。话说回来,还自称神医呢,这么久了也不见她记忆恢复半点。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许诺低头,小竹正用小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翠绿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像是在安慰。许诺心口一软,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你什么时候会说话?”她小声说,“姐姐有好多事情想问你呢。比如……你是第一次来吗?”
小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回答。
许诺叹口气,算了,别给小朋友压力。
“师父去烧洗澡水了,你准备准备,一会儿和他一起洗。”
这句话小竹明显听懂了,点了点头。
许诺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小竹,今天那些伯伯阿姨跟你打招呼,你认识他们吗?”
小竹摇了摇头。
这回轮到许诺懵了。他不认识那些摊主?可那些摊主分明一口一个“小竹”,叫得那么熟。许诺把小竹的手攥在掌心里,低头看着他那张逐渐长开的侧脸,没再问下去。
第二天傍晚,许昶终于坐着马车出现了。
“林神医,我这走到半路被你快马召回,最好是真有要事相求。”声音先于许昶的脸从马车里飘出来,带着一丝抱怨。
许诺牵着小竹站在院子里。今日的小竹已经有一二年级小朋友的样子了,个头窜了一截,眉眼更清晰了。
许昶下了车,目光落在小竹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后退了半步。那退半步的动作很小,但许诺看得清清楚楚。许昶站在原地,停顿了两三息,然后认命般地走上前来。
许诺牵着小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小竹,你怎么又来了?”许昶半蹲下去,直接问。
小竹躲到了许诺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许诺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她盯着许昶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认识?”
许昶的身体僵住了。他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许诺,脸上的尴尬收都收不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深从书房走了出来。
许昶像看到救星一样快步走过去,林深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四个人坐在堂屋的桌前。很安静。
许诺在等他们开口。许昶在看林深的眼色。林深低着头看着桌面,眉头锁着,像在下什么决心。
良久,他从袖子里缓缓抽出一本书。
许诺认得那本书——他没事就爱翻的那本,总是随身带着,她一直好奇里面是什么。此刻那本书被林深放在了桌面上,慢慢地推到了许诺面前。没有书名,封面上干干净净的。
许诺看着林深。他的神色平静下来了,像是终于把什么重东西放下了。
“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他说。
许诺伸出手,指尖碰到书封的那一瞬间,许昶猛地拍了桌子站起来:“先把小竹送回他该在的地方!”
许诺被吓了一跳,缩回手,下意识把小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她点了点头。
许昶立刻转身,马车里搬出一堆东西——铜铃、红线、几块刻着花纹的木板,在院中铺开一个形状。许诺看不懂那些符纹,但见风开始从四面八方往阵眼的方向聚拢,小竹站在阵中央,翠绿的眼睛看着许诺,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没发出声音。
周围的风越来越急,竹叶被卷起来打转。许诺转过头,看见那片已经枯黄的竹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绿——竹竿褪去了焦黄,新叶从枝节间抽出来,嫩绿的颜色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她再转回头时,阵中只剩下一件小衣服。小竹不在了。
许诺看着那件叠好的衣服,呼吸断了一拍。
林深走上前来,站在她身侧。“他没有消失。只是回到了你写的另一本书里。”
许诺歪过头看他,不解。书?她写的?
林深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的眼角。许诺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里面装着太多许诺看不懂的东西。
“答案都在那本书里。”他的手收了回去,声音很轻,“看完了你就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许昶在旁边一刻不停地收拾地上的东西,铜铃和红线被一一收回箱子里。许诺就那样站在院子里,暮色漫过她的脚背,风从重新绿起来的竹林间穿过来,带着鲜竹叶的青涩气息。
小竹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攥过的温度。
夜里许诺睡不着。
她在桌前点燃了蜡烛,那本书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难道是她写的书?可她完全不记得。
烛火跳了一下。许诺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是她的。一笔一划都是她的习惯——起笔轻落笔重,横画总是微微上挑。她认得,可又觉得陌生,像在看另一个人写的。
“嗨,许诺。你看到这些的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叫许诺?是不是觉得镜子里的脸陌生?”
许诺摸着那行字,指腹轻轻蹭过墨痕。这个语气……莫名熟悉。
“不知道这么多次了,我有没有学会繁体字,写起来真是太麻烦了。还是简体写着顺手。”
许诺看到这里笑了一下。这个随处飘散的思维,确实是她的手笔。
“你知道吗?许诺是我的真名,言之才是我的笔名。可是他费尽心力,把自己困在这座山里,叫的却是我的本名。我猜他固执地觉得,叫了笔名,就不是真的我。”
许诺的手指划过“言之”两个字。熟悉,又遥远。
“林深说,这是我第三次受伤之后出现在这个山头了。全身像散了架一样疼,而且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我都怕自己得了中年痴呆,还是用笔写下来最安全。不知道你看到这些信息的时候,是第几次醒来。”
许诺读到这里,呼吸轻了。
“我叫许诺,三十一岁了,生活在二十世纪,社畜当久了,写作成了我的心理医生,只有在写文的时候,我可以忘记一切,只是,我现在好像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许诺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读下去。熟悉和陌生交织在一起,她愿意相信这本书上曾经的她留下的每一个字,可是如今的她却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留下这些文字的。
烛火摇曳。她抬起头,往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深应该已经睡了。
她一直在忽略一件事——这次醒来的第一眼,看到林深的时候,她心里涌上来的那阵安定和悸动,真真切切。如果没有镜子里那张十四五岁的脸,如果她不是这副瘦小的、黄不拉几的模样,她会以为林深是她的爱人。
可这本日记,又是什么呢?
许诺把书合上,平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新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她低下头,看着封面上空无一字的地方,忽然在想:如果“过去的自己”已经写下了这么多,那现在的自己,还能找回什么?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