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曲》牛奶巧克力味灌汤包

3、第 3 章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许诺推开厨房的木窗，手里揉面的盆差点滑出去。

　　昨天还郁郁葱葱的那片竹林，一夜之间全黄了。竹竿枯成了焦黄色，叶子落了一地，厚厚铺在泥地上，踩上去该是咯吱咯吱响的。晨光从稀疏的枯枝间漏下来，把整个院子都映得有些发昏的暖。

　　许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怀里的小婴儿睡得正沉，呼吸轻浅，翠绿的眼皮合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想起师父昨天说"明日这片竹林就会枯了"，当时还以为他在说胡话……

　　算了。人是铁饭是钢，先把馒头蒸上。

　　面粉加水揉成团，在掌心越揉越光滑。灶膛里的火呼呼烧着，蒸笼盖缝里冒出白气，麦香混着水汽在厨房里漫开。许诺坐在灶后的小板凳上，被暖烘烘的热气蒸得眼皮发沉，迷迷糊糊合了眼。

　　梦里她穿着吊带短裤趴在床上，面前有个会发光的扁盒子，很薄，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在上面敲着什么东西，手指动得飞快。

　　"电脑……电脑……"

　　许诺猛地睁开眼。灶膛里的火已经暗了，蒸笼还在冒稀薄的白气，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那两个字像鱼一样滑进脑子里，又很快要溜走。她站起来快步走到书房，翻出一张宣纸摊在桌上，沾墨写下了几个词：

　　手机。白化病。电脑。

　　笔尖悬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了很久。这些词她好像都认识，可脑子里怎么也捞不出具体的画面。越想越模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许诺揉着眉心把纸折好，压在了砚台底下。

　　一转身，差点撞上人。

　　师父抱着小婴儿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小婴儿在他怀里睁着那双翠绿的眼睛，圆溜溜地转来转去。许诺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后退两步。

　　"师父，我蒸了馒头包子，昨天还买了大头菜，一起吃。"她伸手去接孩子。

　　师父没松手。绕过她出了书房。

　　许诺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回来，拍了拍裙摆。

　　早饭吃得鸦雀无声。馒头暄软，包子馅是昨天剩的青菜和一点油渣。许诺咬了两口，偷偷抬眼观察师父的表情——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掰着馒头往嘴里送，看不出在想什么。小婴儿躺在他大腿上，那双翠绿的眼珠在两人脸上来回转，像在观察什么似的。

　　许诺注意到，这孩子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昨天抱回来的时候小小一团，蜷在臂弯里刚刚好，现在再看，他的两只脚已经能踢出师父大腿的边沿了。脸上也饱满了些，下颌圆了一圈，手指头不再是细伶伶的，有了藕节一样的分节。

　　她没吭声。

　　吃完饭师父照例收了碗去洗。许诺趁机把小婴儿接过来，香香软软一团搂进怀里，低头凑近他的脸。小婴儿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立刻咧开了嘴——

　　露出上下两排门牙，四颗整整齐齐的小白点，白净得像四粒米。

　　许诺愣住了。昨天明明一颗牙都没有。

　　她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把他举高又放低。小婴儿就咯咯咯地笑，喉咙里滚出一串清脆的声响，手舞足蹈地蹬着腿。许诺把他举到眼前仔细看，伸手去摸他的牙床，小婴儿张嘴含住了她的指头，软软的牙床磨着她的指尖，痒痒的。

　　"你长得也太快了吧。"许诺嘀咕，"一天顶人家几个月的。"

　　师父洗完碗出来，站在门口擦手上的水，目光落在她和小婴儿身上，眉头锁着。许诺抬头看见他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师父，我们给他起个名字吧。"

　　林深没说话。

　　许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婴儿，那双翠绿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她想了想，脱口而出："叫小竹怎么样？"

　　林深的表情僵了一下。许诺清清楚楚看见了他脸上那种变化——先是惊讶，然后一丝很隐秘的、像难过又像怅然的东西飞快地掠过眼底，快得像水面上划过去的影子。许诺看不懂，逗弄孩子的手停了下来。

　　"果然。"林深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是你的风格。"

　　许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不知道怎么问。他那个"果然"接的是什么？"是你的风格"又是什么意思？竹林里捡来的孩子叫小竹，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她脑子里转了一堆疑问，但林深已经转过身往书房走了。

　　许诺低头看小婴儿。他还在冲她笑，翠绿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很紧。

　　"那就叫你小竹啦。"她小声说，像是怕再被谁听见。

　　小婴儿笑得更响了。

　　接下来的两天，小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第二天早上他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了，第三天许诺一睁眼，看见床边站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翠绿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皮肤白得像玉，头发软软地贴着额头。

　　许诺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小竹。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脸。小竹偏了偏头，让她摸到了自己的侧脸，还是那样温热柔软的触感，只是轮廓已经长开了许多。许诺看着他那张日渐清晰的脸，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这几天见过的见过，是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

　　她想不出来。头又开始隐隐地疼。

　　"小竹，你会说话吗？"

　　小竹看着她，眨了眨那双翠绿的眼睛，没开口。

　　"叫姐姐。"

　　小竹抿了抿嘴，嘴角弯了一下，还是没出声。

　　许诺有点担心。她跑去问师父，林深不是在摆弄他的药材就是在院子里喂鸡，每次被问到小竹的事不是摇头就是摆摆手让她走。许诺试了两次就放弃了。反正小竹虽然不说话，但听话得很，让坐就坐，让睡就睡，带着也省心。

　　唯一让许诺在意的是，小竹饭吃得很少。馒头掰碎了放在他面前，他用手捻着颗粒往嘴里送，吃几颗就摇头。许诺换了粥，他也只喝了几口。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觉——早上睡，下午睡，吃过晚饭没多久又开始眼皮打架。

　　"你不要和他牵扯太深。"林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许诺正在给小竹掖被角，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听到林深继续说了下去："过两天他就该回他自己的世界了。"

　　许诺听到了。但也只是听到了。

　　天气渐渐转凉，林深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厚衣服递给她，说是以前备的。许诺接过来抖开，尺寸竟然刚好合身。她偏头看了一眼师父，林深已经转过身去整理药柜了，留给她一个侧影。

　　"师父，我们都是凡人吧？"许诺一边叠衣服一边随口问，"那小竹看起来不像是人类啊。"

　　林深整理药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又是那种许诺看了很多次的表情——痛苦、歉意、和后悔。难道自己长的像他死去的前妻？许诺心想。

　　"许昶过两天会来。"林深说，"小竹会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许诺知道许昶，只是不知道许昶能把小竹送回去，厉害，但是心里想了一圈，许诺也只是点点头。

　　小正太要被送走了吗？那这两天带他四处转转好了。她跑过去拽了拽林深的袖子。

　　"师父，我想带小竹去山下玩，能不能给点银两？"

　　林深低头看了看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沉默了两秒。"可以。不要走出山下的村子，太阳下山前回来。做得到？"

　　许诺忙不迭点头。林深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许诺眼睛一亮——大钱！结果林深又把银票收了回去，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子放进她手心。许诺低头看着那几颗小得可怜的碎银，又抬头看看林深。他没在看她了，已经坐回躺椅上闭了眼。

　　算了。要饭不挑。

　　许诺把钱揣好，跑回厢房去牵小竹的手。小男孩安安静静地任她牵着，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许诺跟院子里闭着眼的师父打了个招呼，蹦蹦跳跳下了山。

　　山脚下逢集。许诺熟门熟路地穿行在摊位之间，一边走一边指着各色新奇东西给小竹看。

　　卖蘑菇的大婶远远就冲她笑："哟，小竹也来了！"

　　许诺脚步没停，回了句"是啊"，走出去两步才反应过来——小竹这个名字，她昨天才起的。下山之前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扭头看了大婶一眼。大婶已经低头摆弄自己的蘑菇了，像刚才只是随口招呼了一句熟人。

　　也许是巧合。小竹这孩子长得讨喜，大婶随口编了个名字逗他。

　　许诺继续走。卖青菜的大爷冲她摆手："小竹今天乖不乖？"卖糖葫芦的小贩见她牵着孩子，直接递了一根过来："给小竹的，不收钱。"

　　到第五个人说出"小竹"两个字的时候，许诺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停在一家布摊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牵着的那个小男孩。小竹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翠绿的眼睛倒映着集市上的人来人往，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

　　如果小竹不是第一次下山。

　　如果她和这个孩子，也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里。

　　那她之前多少次牵着他走过这条街？那些摊主叫"小竹"叫得那么熟稔，像是看了一个孩子从襁褓长到这般大小。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

　　许诺觉得喘不过气来。太阳在头顶晒得她眼前发花，耳边的喧嚣声越来越远，被一层嗡嗡的耳鸣盖住了。她身子晃了一下，膝盖发软——

　　一双手从身后托住了她的后背。稳稳的。

　　许诺偏过头，看见林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也不知道跟了多久。

　　"一起逛逛吧。"他把她扶稳，语气很平，目光越过她落在小竹身上，就没在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