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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晚风从 ...

  •   晚风从半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雨后残留的凉意,撩动窗帘边角轻轻晃动。城市夜晚的车流声隔着一层玻璃,化作持续不断的低低嗡鸣,远处楼宇万家灯火层层叠叠铺展开,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海。

      三周。

      这个数字在心底反复盘旋,沉甸甸压下来。

      三周之后,就要再度迎战Aurora。再度对上陆驰。

      沈砚指尖抵在冰凉的窗沿上,指尖温度一点点被玻璃夺去。他很清楚那会是什么光景。到了正式赛场,聚光灯亮起,镜头对准每一寸峡谷的动向,陆驰会故技重施。不断游走,不断制造机会,一遍一遍把选择题推到他的面前。

      进攻,就有可能暴露刻在骨子里的旧习惯,引来圈内人的怀疑,一旦身份败露,过去所有的风波都会死灰复燃。退守,就等于亲手锁住自己的实力,眼睁睁看着队伍被对方的中野节奏步步蚕食,重复昨天落败的轨迹。

      两条路,没有一条是轻松的。

      身后传来椅子滑动的声响,中单打完最后一局排位,摘下耳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他扭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沈砚,看见对方背影安静得有些发沉。

      “还在想下午复盘的事?”中单随口问道,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其实也不用压力太大,联赛这么长,输一场强队不算天塌下来。不少队伍遇上Aurora都要掉层皮。”

      沈砚回过神,缓缓转过身,轻轻合上窗户,隔绝掉外面吹进来的晚风:“没有,只是在想之后的训练。”

      他不会把心底真正的困境讲出来。这件事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倾诉。告诉教练?告诉队友?一旦开口,两年隐忍伪装就全部化为泡影。整个俱乐部会被拖入巨大的舆论漩涡,所有人都要陪着他承担未知的风暴。这份秘密只能死死闷在自己心里,独自反复咀嚼煎熬。

      中单没有察觉到他话里藏着的沉重,捧着水杯坐到床边,翻看着手机里训练组排的预约消息:“明天早上九点开始组排训练,教练说要重点打磨野区对抗,多安排几支风格凶悍的队伍打训练赛,专门练我们的入侵和反入侵。”

      打磨野区对抗。

      沈砚心底微微一沉。

      训练赛同样会有录像留存,圈内各个俱乐部之间互相流通录像文件,用来研究对手习惯。往后训练赛,他也要继续戴着枷锁去打。要模拟进攻姿态,却不能打出辨识度太高的处理,要试探,又不能释放全部本能。每一场训练赛,都要继续这种精神上的拉扯。

      简单应答一声,沈砚走到书桌旁坐下。桌面上灯光柔和,那只旧键盘静静摆在角落。他没有立刻把它收进背包,只是垂眸看着那些深浅交错的磨损痕迹。

      两年前离开联盟的画面又一次漫上脑海。

      那时候常规赛末期,俱乐部内部矛盾彻底摆上台面,管理层把战队成绩不佳的大部分矛头指向他,对外放出半真半假的通稿引导舆论。网络上流言四起,有人编造他心态崩盘、耍大牌,还有人恶意揣测他私下故意消极比赛。旧伤反复发作,手腕每一次长时间握鼠标键盘都会传来持续性酸痛。粉丝阵营互相厮杀,私信箱塞满谩骂与诅咒。

      他去医院做完手腕检查,拿着厚厚的诊断报告,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长椅上,想了整整一夜。最后选择终止合约,悄无声息从联赛消失。

      他不是认输,只是想躲开那团浑浊的泥潭,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余地。休养的七百多天里,他没有彻底放下游戏,日复一日保持训练,一边调养手腕旧伤,一边打磨状态,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想要重新回到赛场。

      只是再次回来的时候,他不敢再做沈砚。只能披上Blank这层崭新的外壳,小心翼翼苟住。

      原本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平稳过下去,安安稳稳打完一个个赛季,不去争夺万众瞩目的顶峰,只求可以安安静静完成比赛。可陆驰的出现,打碎了这份勉强维持的平衡。

      陆驰掌握了真相,却没有揭发。他不做毁灭者,反倒像一个耐心的观测者,站在对面,静静看着他自我束缚,看着他一点点被内耗消耗。

      沈砚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界面。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最上方,之后再也没有新的信息。

      他知道陆驰不会频繁发来消息打扰。那个人足够聪明,懂得分寸。短信、雨夜的对峙,已经把态度说得足够清楚。剩下的,留给时间,留给赛场。等待下一次交手,再用峡谷里面的对局继续逼他做出抉择。

      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置许久,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输入。

      无话可说。辩解显得苍白,质问又太过冲动,坦白的代价他承担不起。最终只能锁上屏幕,把手机推到桌子一边。

      夜里时间缓缓流淌,中单洗漱完毕躺上床,没过多久呼吸便趋于平缓,沉沉睡熟。房间又回归安静,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细微的滴答声响。

      沈砚没有睡意,打开电脑,没有登录游戏,调出昨天BO3完整录像。他拖动进度条,一帧一帧重新回看自己的每一步操作。

      屏幕里的Blank,走位谨慎,视野嗅觉敏锐,总能提前规避gank,却极少主动发起进攻。每一次走到可以入侵的岔路口,都会停顿片刻,然后掉头回撤。

      外人看,只会觉得这是新人求稳。只有沈砚自己清楚,那短暂停顿的几秒,是脑海里两套思路激烈交战的时刻。属于沈砚的侵略本能在叫嚣着往前冲,属于Blank的理智拼命把他往后拽。

      一遍一遍回放,心底的滞闷不断堆积。

      他抬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轻轻揉捏。旧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可精神上的疲惫,远比□□伤病更加磨人。□□的疼痛可以用药休养,心里这道枷锁,没有药物可以医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城市灯火一点点稀疏,深夜来临。街道上行人和车流变少,喧嚣慢慢沉淀下去。

      沈砚关掉录像播放器,合上电脑。他把那只旧键盘小心翼翼放回背包防震夹层,拉上拉链。背包靠在桌腿边,沉甸甸的,如同背负着双重人生。

      躺到床上,闭上双眼,依旧无法迅速入眠。脑海里交替闪过无数画面:两年前聚光灯下的赛场,铺天盖地的网络评论,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场馆门口漫天冷雨,陆驰叫出他旧名字的声音,还有三周之后即将到来的对局。

      半睡半醒之间,梦境纷乱破碎。

      梦里他又变回沈,站在决赛舞台,手指落在熟悉的键盘上,肆意游走入侵,掌控全场野区,耳边是山呼海啸一般的观众欢呼。可欢呼还没有消散,画面骤然一转,铺天盖地的谩骂弹幕铺满视野,俱乐部冰冷的通稿、伤人的私信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猛地惊醒。

      胸腔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房间漆黑,只有窗外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带。身边队友睡得安稳均匀。

      沈砚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睡意彻底消散。

      他干脆披一件外套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天色依旧沉黑,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车辆偶尔穿过街道。

      漫长的夜晚一点点熬过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浅灰色晨光漫过楼宇,雨彻底消散干净。昨夜厚重云层散开大半,清晨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

      手机闹钟准时震动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队伍的训练日程照常运转。

      吃过早饭,全队进入酒店临时租借的训练室,一整排电脑整齐排列,训练室百叶窗半开,晨光切割成一道道条状落在桌面。

      大家各自就位,开机调试外设。

      周凯今天神色比昨天稍微缓和一点,只是依旧话很少,不和沈砚主动交流,坐下之后便戴上耳机,自顾自调试鼠标参数,把自己隔绝在小世界里面。心里的疙瘩没有完全解开,只是学会了藏得更深。

      教练走进训练室,手里拿着一叠新的训练安排表,分发到每个人桌前。

      “今天开始连续打五场训练赛,对手风格各不相同,重点锻炼野区博弈。”教练站在场地前方开口,目光扫过所有人,“尤其是打野位,不能一味保守退缩,敢于做试探,敢于交换资源,就算试探失败也没关系,训练赛就是用来试错的。不要怕吃亏。”

      几句话,实实在在落在沈砚心上。

      周围队员应声点头。

      沈砚指尖放在鼠标上,心脏轻轻往下沉。

      训练赛,要试探,要博弈,要主动寻找机会。

      可他不能毫无顾忌地释放全部。

      对局很快开启。第一场训练赛,对手打野侵略性极强,不停试图入侵Vesper野区。峡谷之中,对手的每一步动向,沈砚都看得通透,脑海里飞快生成好几套反击方案。那是属于旧时光里熟练无比的应对,一旦打出来,效果会十分凌厉漂亮。

      指尖已经做出要执行操作的趋势,念头电光火石一闪:训练录像会外流。

      动作硬生生急刹车。

      他修改路线,放弃反击入侵,转而选择退让交换野区资源。

      整场训练赛就在这样反复自我压制之中打完。队伍最后小幅度落败。

      结束之后,教练复盘训练赛录像,皱起眉头看向沈砚:“还是太求稳。刚刚那波对手入侵,你明明有条件叫上辅助反打,为什么直接放弃自家下半野区?训练赛不用顾虑那么多。”

      沈砚只能照旧拿风险评估作为理由搪塞过去。

      旁边周凯戴着耳机,余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抿了抿,没有说话,低头敲击着桌面,心底那股不满又悄悄冒出来一点。在他眼里,这就是打野不敢打、不敢承担风险。

      一场,两场,三场。

      接连的训练赛轮番上演。每一局,沈砚都要经历无数次内心拉扯。本能想要出击,理智拼命压制。有时候强行压得住,有时候差一点就顺着旧习惯出手,又在最后一瞬强行扭转操作。

      几场训练赛打下来,成绩有输有赢。训练室里键盘鼠标敲击声此起彼伏,其他人都沉浸在对局的节奏当中,只有沈砚,每打完一局,心底就多添一层疲惫。太阳穴持续酸胀,疲惫从精神蔓延到四肢,连抬手都带着滞重感。

      中午短暂休息吃饭,下午继续训练。

      阳光慢慢偏移,从上午清亮的浅白,转为午后暖融融的金黄,透过百叶窗在地板投下斑驳纹路。

      训练间隙,队员们纷纷起身走动,接水、拉伸身体。训练室里人声嘈杂。林屿走到沈砚身边,递过来一瓶冰水。

      “看你状态不太对劲,连续好几局训练赛,总感觉你放不开。”林屿压低声音,担忧地看着他,“身体不舒服?脸色看着很差。”

      “有点累。”沈砚接过冰水握在手心,冰凉触感稍微平复心神的燥热,“可能是连续比赛训练堆在一起,还没缓过来。”

      也只能这样解释。

      他没有办法告诉林屿真实缘由。没有人可以分担这份秘密。所有挣扎,所有两难,全部都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承担。

      林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硬扛,实在撑不住就和教练说申请少打一局训练赛休息一会。联赛是漫长马拉松,不是拼一两天。”

      沈砚轻轻点头。

      短暂休息结束,新一轮训练赛再度开启。

      屏幕亮起,峡谷加载界面缓缓出现。

      沈砚坐回电脑前,戴好耳机。视线落在游戏即将加载完成的画面上。

      他心里清楚,今天只是无数个普通训练日中的一天。往后日复一日的训练、排位、常规赛,这样的拉扯会循环往复。每一次按下按键之前,都要在心里多一道枷锁。

      而日历一页页翻动,距离再度遇上Aurora,距离再度遇上陆驰,那三周的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不停缩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靠着意志力这样自我束缚坚持多久,也不知道等到那一天真正来临,站在聚光灯之下,当陆驰再一次步步紧逼,把生死抉择摆到他面前的时候,最后的防线会不会彻底崩开。

      窗外的阳光缓缓向西倾斜,训练室一半浸在阳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之下。少年坐在电脑屏幕前,被光明与阴影同时笼罩,继续背负着两个身份,往下走。训练赛的加载音效消散在耳机里,峡谷地图完整铺开。

      对手打野依旧是偏向凶悍入侵的风格,开局便直接绕过河道视野,摸向Vesper下半野区。蓝buff草丛的阴影里,对方英雄的身影一闪而过,眼位没有捕捉到。

      信息一点点汇总到沈砚脑海。辅助此时还在处理下路一级对线,来不及往野区靠拢,中单被死死锁在线上,无法第一时间支援。

      一瞬间,属于沈砚的本能迅速铺开整套应对思路:放弃自家蓝区,反掉对方红buff作为置换,同时卡时间绕后,逼迫对方打野交出惩戒与闪现,哪怕亏掉一片野区,也能把对手节奏彻底打乱。这套打法他曾经演练过上百次,熟稔到几乎不需要思考。

      手指已经挪向技能按键,指尖微微绷紧。

      可就在即将按下的刹那,那道悬在心头的警钟轰然响起。

      训练录像会流转,圈内各个俱乐部分析师都会扒取训练赛片段研究对手。如果打出这一套辨识度极高的换野反蹲思路,有心人稍加对比旧时代的比赛录像,怀疑的种子就会悄然埋下。

      动作骤然僵住。

      他硬生生扭转既定路线,操控英雄后撤,放掉整片下半野区,扭头去刷安全的上半区。

      屏幕上,自家蓝buff被对手稳稳收下,对方打野扬长而去,毫无代价地拉开野区经济差。

      耳机里传来教练在后台观赛低声的叹息。

      沈砚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跳动的血条上,胸腔里堵起一团散不开的闷。明明有解法,明明看得见破局的路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资源流失。这种无力,比操作失误输掉团战更加磨人。

      整场训练赛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推进。他能精准预判对手每一次gank路线,屡屡救下线上队友,规避掉好几次毁灭性的击杀,却始终不肯主动掀起大规模野区冲突。队伍线上勉强稳住局面,可野区的缺口越撕越大,经济差距被一点点拉开。二十八分钟,基地水晶轰然破碎。

      摘下耳机,训练室嘈杂的声响立刻涌了过来。键盘敲击声、队员互相讨论对局的说话声、鼠标摔在桌垫上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教练拿着平板走到沈砚身后,平板上是刚刚结束这局的数据面板。

      “又是这样。”教练的声音压得不高,听得出克制的无奈,“你预判、嗅觉全都是顶尖水准,对手每一步全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但你不愿意出手反击。训练赛允许试错,允许牺牲资源换节奏,你为什么始终不敢迈出这一步?”

      沈砚指尖摩挲着鼠标边缘,心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套说辞:“风险太高,一旦反打失败,线上两路都会受到牵连。”

      “风险和机遇本就是并存。”教练摇了摇头,“我们花钱组建队伍,不是只求安稳苟活。一味退让,遇到Aurora这种强队,只会被慢慢蚕食致死。”

      这番话句句属实,沈砚无从辩驳,只能沉默地听着,脊背绷得笔直。

      不远处,周凯靠在椅背上喝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昨天正式比赛积攒的火气还没有完全消解,此刻又见打野一次次放弃反击机会,心底的不满又往上翻涌几分。他始终固执地认为,如果打野敢于主动做事,很多局面根本不会走到溃败。周凯皱了皱眉,把塑料水杯重重搁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响,没有说话,可那点情绪明晃晃摆在脸上。

      林屿担忧地望了沈砚一眼,碍于旁人在场,不便多说什么。

      教练没有过多苛责,拍了拍桌沿:“休息十分钟,下一场训练赛调整状态,试着放开一点打。”

      众人纷纷起身散开。有人去接饮用水,有人站在落地窗前拉伸肩膀,训练室百叶窗漏进大片午后阳光,在地板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沈砚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也压不下心底淤积的滞闷。太阳穴又开始熟悉的酸胀钝痛,仿佛有根弦持续紧绷,时时刻刻折磨神经。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没有人明白他的两难。教练期盼他放开手脚打出进攻;队友希望他能够带动队伍节奏;观众期待看见精彩凌厉的野区博弈。所有人都在期待Blank更进一步。

      唯独陆驰,知道这份“不敢”背后藏着的全部真相。

      一想到陆驰,沈砚脑海里又浮现出清晨酒店庭院那次遥遥相望。那个人已经返回自己的基地,此刻说不定也在埋头训练。陆驰一定清楚,Vesper会安排高强度训练赛打磨野区对抗,他大概也预料得到,自己依旧会困在双重身份之间反复拉扯。

      陆驰不急。

      他不需要逼迫、不需要胁迫,只需要静静等待三周之后的常规赛。到了正式赛场,聚光灯亮起,万众瞩目之下,再一次把一道道选择题推到自己面前。

      十分钟休息转瞬即逝,队员重新落座。

      下一场训练赛开始。

      沈砚努力想要找到一个平衡点。试着做小规模试探,浅浅入侵对方野区,摸到草丛边缘便立刻回撤,绝不深度博弈。既做出进攻姿态应付教练的要求,又死死守住安全边界,不去触碰那些辨识度极高的成套打法。

      这样折中打法效果格外尴尬。既没有拿到入侵带来的资源优势,又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二十二分钟,因为一次浅尝辄止的试探,支援没有跟上,他被对方打野和中单包夹击杀。

      屏幕变成灰白。

      训练室里安静一瞬。

      教练眉头锁得更紧。

      几局训练赛循环往复,赢下两场,输掉三场。每一局沈砚都在天平两端来回摇摆,在释放本能和隐藏自我之间苦苦寻找那一条细如发丝的分界线。精神消耗呈几何倍数增长。等到下午训练全部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楼宇背后,橘红色余晖铺满半边天空。

      队员们纷纷摘下外设,浑身都是疲惫。

      周凯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很重,鼠标线缆被他扯得哗啦作响,起身直接往外走,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隔阂依旧横亘在队内。

      “晚上七点复盘今天全部训练赛,之后自由活动。”教练高声交代完,也拿着平板离开训练室。

      训练室慢慢空旷下来,只剩下林屿和沈砚两个人。机器风扇嗡嗡低鸣,窗外晚霞一点点褪去颜色,转为暗蓝色暮色。

      “你今天真的不对劲。”林屿拉过旁边椅子坐到沈砚身侧,语气是真心实意的担心,“不止是累,像是心里压着很重的事。输Aurora那一场已经过去了,训练赛也只是练习,没必要把所有压力全部自己扛。”

      沈砚关掉游戏客户端,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眼底浓重的疲惫,眼下淡淡的青黑格外清晰。

      “我没事。”他低声回应,可连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苍白无力。

      有些压力,本就不可能和旁人分担。秘密锁在胸腔里面,日复一日,不断沉甸甸往下坠。

      林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要是实在撑不住,别硬扛。不管发生什么,队内队友总归是站在一起。”

      话说得很温暖,可沈砚清楚,一旦秘密曝光,所谓站在一起,大概率只会变成一场席卷全队的风暴。他不能冒险。

      两人收拾好外设背包,一同离开训练室。走廊灯光次第亮起,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客房,中单已经回来,正瘫在床上刷短视频,手机外放轻轻响着。看见沈砚进门,抬了抬脑袋:“今天训练赛打得怎么样?我听别的组说咱们输赢参半。”

      “嗯。”沈砚简单应了一声,把背包放在桌角,浑身骨头都透着酸软。□□的疲惫尚且可以休息恢复,精神上的耗损却久久难以平复。

      他简单冲了个热水澡,温热水流冲刷皮肤,却冲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郁结。

      晚饭依旧在酒店餐厅。餐桌上气氛依旧平淡,周凯依旧没有露面,照旧点外卖待在房间。大家聊起联赛别的队伍战况,聊起版本改动对打野位置的影响,话题兜兜转转,终究绕回三周之后对阵Aurora的比赛。

      “网上已经开始预热这场常规赛了。”一名队员滑动手机屏幕,“不少观众想看Blank和陆驰再一次交手,论坛好多帖子都在分析两边野区对决。”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外界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一场新锐新人对上联赛顶尖强者的较量。没有人知道,这根本不只是选手实力层面的对决。这是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博弈。赛场即是棋盘,陆驰落子,逼迫他在身份与胜负之间做出抉择。

      草草吃完晚饭,众人各自散去。

      回到房间,夜色彻底浸透城市。窗外万家灯火次第点亮。中单洗完澡,很快便躺在床上睡了过去,房间很快归于寂静,只剩下窗外远处车流隐隐的轰鸣。

      沈砚没有睡意,拉开椅子坐到书桌前。他拉开背包拉链,又一次取出那只布满磨损痕迹的旧键盘。台灯暖光落下,将键盘上每一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键盘连接电脑,没有登录游戏,只是手指轻轻落在按键上面,随意敲击。清脆哒哒声响在安静房间里散开。

      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是属于沈砚的感觉。不受任何束缚,不用顾虑镜头,不用担忧录像流传。只有他,和这块陪伴多年的键盘。

      敲击声断断续续。

      他想起两年前,无数个深夜,也是这样,独自坐在训练室,敲击这一块键盘,一遍一遍打磨操作,憧憬着赛场之上的荣光。那时候他毫无顾忌,敢打敢拼,心里只有胜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重新回来,最大的敌人不是峡谷里的对手,而是自己过往的身份。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推送弹出来,是联赛官方发布的常规赛赛程预告。海报上面,Aurora与Vesper的对阵海报赫然在列,日期清清楚楚,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

      数字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

      沈砚盯着屏幕上的海报,指尖冰凉。

      他试着去设想二十一天之后的赛场。聚光灯耀眼,现场观众喧嚣呐喊,镜头时时刻刻锁定峡谷每一寸土地。陆驰依旧会用他熟稔的中野节奏,一次次向Vesper野区施压。

      到那时,如果局势一步步被逼到绝境,队伍节节败退,濒临落败。他还能不能死死按住刻进骨血的本能?如果继续一味保守退让,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队伍再一次败给Aurora。可一旦放开,旧日的影子便会破土而出。

      两种结局,两种命运,都沉甸甸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锁上手机屏幕,把手机推远。抬头望向玻璃窗,玻璃映出自己半张朦胧的脸,一半浸在台灯暖光里,一半沉在浓重阴影之中。

      两个身份,两道人生,此刻重叠在同一个躯体里。

      他将旧键盘断开连接线,小心翼翼放回背包防震夹层。拉链滑动,轻轻一声闭合声响,仿佛又一次把那个名叫沈砚的人,重新锁回黑暗。

      可这道锁,还能维持多久,他心里完全没有答案。

      夜色继续向下流淌,整座城市沉沉安眠。桌台上玻璃杯里的温水慢慢冷却,墙上时钟秒针一刻不停转动,二十一天的倒计时,一秒,一秒,不停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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