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缘》念纾

6、第六章 “空山

　　“空山落雨，岁序悠长。”
　　世人都说青云山的阿缘最是寡情。
　　她自幼长在山间古刹，伴青灯古佛，沐晨钟暮鼓，眉眼清淡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性情温和平淡，万事皆可看淡。春日花开，她静立观雨；秋叶飘零，她默然拾阶。凡尘喜乐、爱恨嗔痴，于她而言，皆是过眼云烟。她总说，万事随缘，来去皆是定数，不必执念，不必强求。
　　直到阿念闯来了她的方寸天地。
　　阿念是红尘里最鲜活热烈的一束光。她生得明媚张扬，性子鲜活执拗，爱得坦荡，闹得直白，眼里藏着滚烫的烟火气，和清冷疏离的阿缘截然相反。她不信天命，不信随缘，只信心中所想、眼中所爱，认定的人和事，便要拼尽全力抓住，半分不肯退让。
　　初遇是暮春的山雨。
　　阿念一时贪玩，甩开随从，独自闯上青云山避雨，误入古刹后院，撞见了廊下静坐的阿缘。
　　细雨淅沥，打湿青瓦苔痕，风卷着落花簌簌飘落。阿缘一身素色布衣，垂眸捻着一串菩提珠，身姿清瘦，气质安然，周遭的喧嚣风雨，仿佛都近不得她身。
　　阿念从未见过这般安静的人。
　　世间人要么热烈浮躁，要么功利奔波，唯有她，沉静得好似与山河岁月融为一体。
　　小姑娘一时好奇，大着步子走上前，清脆的声音打破满院沉寂：“你是谁呀？在这里做什么？”
　　阿缘缓缓抬眼，清浅的目光落在她明媚鲜活的脸上，无惊无喜，语气平淡温柔：“我名阿缘，在此听雨。”
　　“阿缘？”阿念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温柔好听，随即弯眼笑起来，“我叫阿念！思念的念！”
　　“一个随缘，一个执念。”
　　冥冥之中，早已写好了羁绊。
　　那日雨落良久，阿念赖在古刹不肯走。她叽叽喳喳说着山下的热闹市井、人间趣事，讲春日游街、夏夜星河、秋日市集，将红尘烟火一一讲给孤寂多年的阿缘听。
　　阿缘很少答话，只安静听着，偶尔微微颔首，眼底常年不变的清冷里，悄悄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看过山河四季，看过晨暮风雪，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烈、满心赤诚的人。
　　雨停之后，阿念依依不舍下山，临走前认真真对她说：“阿缘，我以后常来看你！
　　阿缘依旧淡然：“红尘路远，来去随心，不必刻意。”
　　她本以为，这只是萍水相逢的偶遇，一场转瞬即逝的尘缘。
　　可她低估了阿念的执念。
　　自那日后，岁岁年年，四季晨昏，阿念从未失约。
　　春日携着山间新茶，踏花上山；夏夜提着一盏星河灯笼，伴她纳凉；秋时捧着满兜红果，与她共赏落叶；冬日顶着漫天风雪，只为陪她看一场空山落雪。
　　山下红尘热闹万千，可阿念最偏爱青云山这座清冷古刹，偏爱那个寡淡温柔的阿缘。
　　古刹清冷，岁月孤寂，从前阿缘的日子，只有钟声、雨声、风声，日复一日，一成不变。
　　是阿念，带着满身烟火，撞进她沉寂半生的岁月里，为她单调荒芜的岁月，填满了人间温柔。
　　旁人都劝阿念，阿缘心向清佛，淡泊无情，不懂爱恨，不值得她这般岁岁奔赴、满心执念。
　　阿念却只是笑，眼底执拗坚定：“她虽寡淡，却最温柔。世人只知她随缘看淡，可我知道，她待我，从来都不一样。”
　　她看得最清楚。
　　别人送来珍贵珍宝，阿缘淡然婉拒，从不留恋；旁人慕名攀谈，她疏离淡漠，点到即止。
　　唯独对她，阿缘永远有着无限的耐心。
　　会静静听她絮絮叨叨的碎碎念，会收下她年年岁岁送来的细碎礼物，会在她淋雨受寒时，默默煮好暖茶，会在她闹小脾气时，轻声温声安抚。
　　她的温柔从不外露，却尽数给了阿念一人。
　　又是一年冬雪，青云山白雪皑皑，万物覆霜。
　　庭院里落满积雪，阿缘立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身姿孤清。
　　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带着一身风雪暖意。
　　阿念快步跑到她身边，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只温热的暖炉，小心翼翼递到她手里：“阿缘，天冷了，暖一暖。”
　　阿缘接过暖炉，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垂眸看着眼前眉眼弯弯的人，轻声道：“年年风雪，不必次次赶来，山路苦寒。”
　　“不行。”阿念立刻摇头，仰头望着她，眼神赤诚又执拗，“我想你，便要来见你。我的念想，从来都只为你一人。”
　　风雪簌簌落下，天地寂静无声。
　　阿念鼓起勇气，轻声问出藏在心底多年的话：“阿缘，你常说万事随缘，那你告诉我，你我相逢，算不算命中注定的缘？”
　　多年以来，她岁岁奔赴，步步执念，所求的，不过是阿缘一句真心回应。
　　阿缘静静看着她澄澈热烈的眼眸，看了许久许久。
　　多年尘缘，岁岁相伴，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万事看淡、无情无念的佛门之人。
　　从前她信随缘聚散，信世事无常，可自从遇见阿念，她便有了牵挂，有了执念，有了不愿放手的人间念想。
　　菩提珠在指尖轻轻转动，清脆声响落于风雪之中。
　　阿缘清冷的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极浅、却无比真切的笑意，温柔得融化了满山风雪。
　　“是。”
　　她轻声应答，字字认真，句句深情。
　　“世间千万机缘，唯独遇见你，是我此生最甘愿的缘。”
　　“我从前无念无求，万事随安。”
　　“可遇见你之后，我所有的随缘，都成了对你的一念执着。”
　　风雪落肩，岁岁安然。
　　阿念瞬间红了眼眶，积攒多年的忐忑与不安尽数消散，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清瘦的阿缘，将人拢在自己满是暖意的怀里。
　　风雪漫天，古刹清幽，两个温柔相伴的身影，立于岁岁风雪之中。
　　世人皆知，阿缘随缘，阿念执念。
　　却无人知晓——
　　“缘起一念，念落一生。
　　她本无心凡尘，却为她，破了清规，动了凡心。
　　她本执拗逐光，却为她，守了空山，岁岁相守。
　　从此青云山不再孤寂，古刹不再清冷。
　　岁岁风雪，年年朝夕，有她在侧，有缘有念，岁岁相逢，岁岁情深。
　　余生漫漫，万事随缘，唯念一人，岁岁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