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的爱》零記鱼

1、相遇 相遇成为朋

　　初秋的风褪去盛夏灼人的暑气，卷着临江城街边梧桐的碎叶，漫过青灰砖瓦的老巷。

　　下午四点，老城的临江旧书店藏在一排老树后面。油漆剥落的木质招牌被日晒雨淋得微微褪色，玻璃门推开时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叮铃”，风铃的响声不大，恰好揉进满室的纸墨气息里。店内高大的旧书架挨得很近，层层叠叠塞满旧书，阳光穿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切割成一缕缕金色光柱，落在地面、书脊，还有散落的木桌之上。

　　谢淑栩靠在靠里的书架旁。

　　他身形偏清瘦，肩线柔和，穿着一件宽松的烟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隽的腕骨。黑发柔软，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他生得眉目温润，瞳色偏浅，神情总是淡淡的，安静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周遭旧书的氛围里。

　　谢淑栩学古典文献，暑假来到临江城整理一批民间散落的旧诗集古籍。为了避开图书馆人来人往的嘈杂，他找到了这家私人旧书店，老板允许他闲暇时过来翻找资料。一连数日，他几乎天天泡在这里，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翻书，很少说话。

　　指尖抚过泛黄的线装书书脊，纸张带着经年存放留下的微潮气息。他此行要找一套残缺的民国诗选，跑了好几处地方都一无所获，听旁人提起这家老店藏有不少私收旧本，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

　　书店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陆津虞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风铃“叮”的一声响，打破室内凝固的安静。

　　男人个子很高，肩背挺拔，一身黑色简约短袖，黑色长裤，轮廓锋利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周身带着一种疏离冷感，仿佛习惯性和周遭世界拉开一层距离。他不是来闲逛买书，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是受人嘱托，过来代为取回故人寄存于此的几册旧书。

　　陆津虞脚步放得轻，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很低的脚步声。老板正在后院整理货箱，前堂没有其他人。他抬眼扫过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视线漫无目的掠过堆叠的书册，而后，落在了书架侧边的谢淑栩身上。

　　少年垂着眼，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光柱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周遭喧嚣好像全部与他无关，全世界只剩下手中那本薄薄旧书。

　　陆津虞脚步微微顿住。

　　谢淑栩听见响动，抬了抬头。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人站在不远处，背光而立，大半张脸落在浅浅阴影之中，神情淡漠，气场冷冽。明明只是无意的对视一瞬，谢淑栩心跳莫名慢了半拍，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性格内向，不习惯和陌生人长久对视，微微颔首算作示意，便又低下头，重新落回书页之上。

　　陆津虞收回目光，按照便签上记录的编号，在书架之间穿梭寻找。这家书店藏书杂乱，很多旧书没有规整分类，找起来并不轻松。书架间距狭窄，他转过一排书柜，拐角处空间逼仄。

　　谢淑栩正伸手去拿上层一格书架的书。

　　指尖刚触碰到书脊，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过道太窄，陆津虞躲闪不及，肩膀轻轻撞上谢淑栩的后背。

　　“抱歉。”

　　低沉清冷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谢淑栩身子微微一晃，手里那本厚厚的线装诗集直接从书架滑落，“啪嗒”一声摔落在木地板上，书页散开，几张脆弱的泛黄纸页轻飘飘飞了出来。

　　“啊。”谢淑栩低低轻呼一声，连忙弯腰。

　　陆津虞也同时俯身。

　　两只手，一先一后，同时伸向散落的书页。指尖毫无预兆碰在了一起。

　　陆津虞的手掌偏宽，指节分明，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谢淑栩的手指纤细，皮肤偏薄。触碰的刹那，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收回。

　　“是我的问题，过道太窄。”陆津虞率先开口，蹲下身，伸手小心拾起那本摔落的旧书。他动作意外的轻柔，小心翼翼拢住散开的书页，生怕再把脆弱的老纸折坏。

　　谢淑栩也捡起飞落的散页，指尖仔细抚平褶皱：“没事，不怪你。”

　　他的声音是温温软软的，语调平缓，像秋日湖面拂过的风，和陆津虞冷硬低沉的声线形成截然的对比。

　　陆津虞把合好的书递回去。这才看清少年完整的模样。温润的眉眼，浅淡的唇色，气质安静斯文，浑身浸在旧书油墨香之中。

　　“你也来寻书？”陆津虞随口问。

　　“嗯，找一套民国诗选，缺了两卷。”谢淑栩接过书本，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摩挲书封，“找了好几天，还没有踪迹。”

　　“我来取别人寄存的几本回忆录。”陆津虞抬眼望了望望不到边的书架，“这里书太多，找起来很费时间。”

　　后院传来老板挪动箱子的响动，暂时还没有出来。偌大的前堂，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淑栩抱着书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更宽一点的过道：“这边位置挤，你先过吧。”

　　陆津虞点头道谢，从过道走过去，继续对着编号搜寻书籍。只是方才短暂的交集，却莫名留在心里。他本是性格寡淡之人，极少会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多留意，可方才少年垂眸捡书页的模样，安静得烙印一般。

　　谢淑栩重新回到窗边木桌，把书摊开，却很难再像刚刚那样完全沉下心阅读。耳边时不时传来书架抽放书本轻微的声响，那个男人的身影，会在书架缝隙之间一晃而过。

　　他悄悄抬眼瞥过一次。

　　陆津虞站在对面书架，微微垂头看着手里便签，眉头微蹙，看得出来，对繁杂无序的藏书有些头疼。

　　谢淑栩对这家书店的布局已经熟稔，在这里泡了数日，大部分藏书分区他心里大致有数。犹豫片刻，他站起身，走过去。

　　“你要找的书，写的是什么名字？如果我见过，可以告诉你大概在哪一片。”

　　陆津虞回过头，看见少年站在自己身侧，眼神干净，没有多余试探，纯粹只是善意的帮忙。他将手中的便签递过去。

　　纸张边缘泛黄，上面写着两本旧书名字。

　　谢淑栩扫过上面的书名，略一回想：“我记得，在最靠里面的西角书架，史学散文那一格，前两天我翻书的时候见到过。那一片很少有人过去。”

　　“多谢。”陆津虞眉眼松动些许，淡漠的神色化开一丝，“不然我还要耗很久。”

　　“没关系。”谢淑栩浅浅弯了弯唇角。

　　两人并肩往书店深处走。长长的书架在两侧向后延伸，光线越来越柔和，灰尘在光柱里面悠悠浮动。

　　“你是专门研究旧诗文？”陆津虞侧头看他。

　　“算是，学古典文献。趁着暑假过来搜集一些地方留存的旧资料。”谢淑栩轻声回答，“只是很多本子散落在民间，搜集起来很麻烦，可一旦找到残缺孤本，又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说起自己熟悉喜欢的领域，他话稍微多了一点，眼底浮起淡淡的光亮，不再是方才那副淡淡的疏离模样。

　　陆津虞安静听着。他的专业与此毫不相干，平日里接触的都是现实而功利的事物，很少见到有人会为一卷旧纸如此上心。

　　“我叫陆津虞。”走到西角书架前，他忽然开口报出自己的名字。

　　“谢淑栩。”少年也报上名字。

　　名字落在空气里，像一枚轻轻落下的印章。

　　谢淑栩抬手，指尖指向上层的一格：“就是这里。”

　　陆津虞抬手，顺利抽出那两本旧书。封皮老旧，保存得还算完整。他把书本拿在手里，任务算是完成。

　　两人折返回到前厅。

　　后院传来脚步声，书店老板擦着手走出来，看见陆津虞手里的书，笑着点点头：“找到了？我还想着等会儿过去帮你找。”

　　“多亏这位先生指路。”陆津虞偏头看向身侧的谢淑栩。

　　老板哈哈大笑：“淑栩这孩子天天泡我店里，这里每一堆书他都摸得差不多咯。”

　　窗外天色已经慢慢向晚，金色落日斜斜压过屋檐，天边晕开一层橘红色晚霞。

　　谢淑栩看一眼窗外，才发觉时间过得这样快。原本计划一下午的查阅，不知不觉已经临近黄昏。

　　“我该回去了。”他将桌上的书本一一归置整齐，把摘抄笔记收进帆布包。

　　陆津虞拿着要取走的旧书，也准备离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旧书店。

　　风铃再次叮铃一响。

　　门外，傍晚的晚风扑面而来，卷起路边梧桐落叶。老巷行人不多，远处街边路灯已经次第亮起，暖黄微光一盏盏铺开。

　　“你往哪边？”陆津虞停下脚步。

　　“往左，回我租的小公寓。”谢淑栩把帆布包背好。

　　“我向右。”陆津虞顿了顿，“今天，谢谢你。”

　　“只是举手之劳。”谢淑栩笑一笑，晚风撩动他额前碎发。

　　短暂沉默。萍水相逢，本就到此为止，就此分别，往后或许再也不会遇见。

　　可不知道为什么，陆津虞并不想就这样彻底断了联系。临江城不大，可也不小，擦肩而过的人，多半就是一生不见。

　　“下次，我如果再来书店，说不定还能遇见你。”陆津虞说。

　　谢淑栩抬眼望他，落日的橘色光落在陆津虞轮廓锋利的侧脸上，冲淡了他身上那层冷硬。

　　“希望吧。”谢淑栩声音轻轻的。

　　两人就此道别，朝着两个相反方向迈步走开。

　　谢淑栩往前走，偶尔会下意识回头望一眼。男人挺拔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转角。

　　他走回租住的公寓，推开窗，晚风灌进屋子。桌上摊开今天摘抄的手稿，脑海之中，总是反复浮现书店里那一次指尖相触，还有陆津虞低沉的嗓音。

　　他不是容易对陌生人念念不忘的性格，可今天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层层浅浅涟漪。

　　而另一边，陆津虞走在街上，手里拎着两册旧书。方才书店里的一幕幕，在脑海回放。那个叫谢淑栩的少年，温润安静，浸在纸墨香气之中，和自己平日里周遭遇见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本以为只是一次偶然相逢。

　　可命运的引线一旦缠绕上，便不会轻易断开。

　　隔了两日。

　　又是一个午后。

　　谢淑栩照旧来到临江旧书店。推门而入，风铃响动，他习惯性望向窗边常坐的那张木桌。

　　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陆津虞。

　　他没有拿上次取走的旧书，手边放着一杯冷水，手里随意抽了一本散文翻着。听见门铃声，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撞上谢淑栩错愕的视线。

　　陆津虞唇角极淡地向上扬起一点。

　　“又见面了，谢淑栩。”

　　窗外梧桐叶随风摇晃，金色阳光落满桌面。一场偶然的相遇，至此，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