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蔡蔡不吃鱼

5、第三章 铜雀台（上） 建安十

　　建安十五年，铜雀台终于落成了。

　　这座高台从袁绍时代打下地基，到曹操接手后层层加筑，前后历时近十年，终于在这一年春天彻底竣工。台高十丈，上有楼阁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站在最高处可以俯瞰整座邺城，远眺漳河如带，太行如屏。曹操登台那天，冀州文武、邺城士族来了数百人，觥筹交错之间，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这天下终归姓曹了"的笃定笑容。

　　曹丕站在父亲身后三步的位置，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仪态端方。他今年二十四岁，眉宇间少年时的锐气已经沉淀成了沉稳，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依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他的身旁站着曹植，比他矮了半个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袍，腰间悬着一管紫竹箫，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独有的飘逸之气。

　　曹操今日兴致极高，饮了三巡酒后，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当场挥毫写下"铜雀台"三个大字，又命众人赋诗以记盛事。曹植当仁不让，略一沉吟，便在席前朗声吟诵起来：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他的声音清朗如泉，词句华美如锦，满座宾客听得如痴如醉。一首《登台赋》吟罢，曹操捋须大笑，连声赞道："子建好才！好才！"当即命人将诗赋誊抄数份，传阅诸将。席间的目光纷纷落在曹植身上，有艳羡的，有叹服的，也有不动声色地在曹丕和曹植之间来回扫动的。

　　曹丕面上含笑，也跟着众人鼓掌。他的手掌拍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敷衍，也不会过于热切。但他的眼角余光扫过父亲那张因酒意而泛红的脸，心里像有一根细细的钢丝在绷着。

　　他知道，今天这一赋，让子建在父亲心里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酒宴散后，众人各自散去。曹丕独自走到铜雀台第二层的回廊上，凭栏远眺。暮色正在西边铺展开来，给太行山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远处漳河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一条缓缓流动的赤练，像是大地割开了自己的一道伤口，流血不止。

　　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深浓，廊下开始掌灯。

　　"将军。"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曹丕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你怎么来了？"

　　郭照提着一盏羊角灯，从回廊的另一头走过来。她如今已经不在东厢做文书整理的工作了，曹丕在年初将她调到了自己身边，名义上是"侍书"，实则是私人谋士。府中人对此颇有微词，一个婢女出身的女人贴身随侍五官郎将，传出去不好听。但曹丕一概不理。他需要她。

　　"奴婢见将军晚宴没吃什么东西，给您带了点糕点来。"郭照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手边。曹丕接过来打开，是几块枣泥糕，还带着微微的温热。

　　他取了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唇齿间漫开一股枣香。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声："子建今日这一赋，当真是好。"

　　郭照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她把羊角灯挂到廊柱的铁钩上，昏黄的光晕笼着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拖出长长的两道。

　　"你不说话？"曹丕瞥了她一眼。

　　"将军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奴婢不必多言。"郭照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檐角的风铃，"将军只需记住一句话——主公今日高兴，是因为铜雀台落成了。但铜雀台之所以能落成，是因为有军粮、有民力、有十万将士在北方守着边境。这些，不是靠一首赋就能变出来的。"

　　曹丕转着手里的半块枣泥糕，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她的意思他听懂了。子建擅长写赋，但他不擅长打仗、不擅长治民、不擅长在这个群雄环伺的时代里活下来。而父亲曹操是个现实的人，他欣赏文采，但更看重谁能守住他打下的这片江山。

　　"可是，"曹丕低声说，"父亲看重子建，已非一日。朝中那些攀附的人，已经开始往他身边靠了。"

　　"让他们靠。"郭照的语气平得像一碗静置的水，"靠得越近，将来摔得越惨。"

　　曹丕转头看她。羊角灯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比初来邺城时长开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一种沉着的气韵。她依然穿着素净的衣裳，不施脂粉，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风致。

　　"郭照，"曹丕忽然问，"你帮我，到底是为了报答当日那个'把你当人看'的恩情，还是……另有所图？"

　　郭照沉默了一瞬。晚风吹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曹丕注意到，那疤痕似乎比几年前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

　　"将军，"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柔和，"这世上，人心是最难说清的。奴婢帮将军，既有报恩之意，也有……奴婢自己的私心。"

　　"私心？"

　　"奴婢想让将军成为一个好的君主。"她抬起眼，与他对视，"将军若登上了那个位置，便能做很多事。比如——让天下少一些像奴婢这样的孤儿寡女，少一些像郭家那样被冤杀满门的惨事。奴婢做不到的事，将军可以替奴婢做到。"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火的反光，而是从深处透出来的、那种长久隐忍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光。

　　（第三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