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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暗流涌(下)   郭照抬 ...

  •   郭照抬眸看了曹丕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夜航船上的渔火,忽明忽灭。她微微抿了抿唇,似乎在掂量说与不说的分量。

      最终,她开口了:"将军最忧的,是平原侯。"

      曹丕的瞳孔缩了一下。

      "平原侯才高八斗,主公爱其文采,常令其随侍左右。而将军您……"郭照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您在外征战多年,功勋在身,但主公面前,终究少了些诗赋唱和的情分。主公是雄主,他既看重军功,也看重文才。如今两相权衡,将军您与平原侯各有所长,若长久如此,胜负难料。"

      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却又准确无误。曹丕听着,后背渐渐渗出一层细汗。这番话若传出去,足以让她人头落地。但她偏偏说了,当着他的面,清清楚楚地说了。

      "你是说,我该学诗赋?"曹丕故作镇定地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郭照摇头:"将军不必学诗赋。诗赋是平原侯的长处,您去学,便是以短击长。将军的长处在军务、在人心、在实务。主公是个务实的人,诗赋能让他欢喜一时,但能让他安天下的,不是诗赋,是能替他守住江山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况且,平原侯虽才高,却有一个致命的短处——他身边没有一个能替他看清全局的人。而将军您有。"

      曹丕放下茶盏,直直地盯着她。案上的灯光将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那种半明半暗的轮廓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更像一个在沙场上锤炼了半辈子的谋士。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在跟一个婢女讨论立嗣之争,而这个婢女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在要害上。

      "郭照,"他沉声说,"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番话,我可以立刻把你关起来。"

      "将军不会。"郭照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因为将军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一把好用的刀白白扔了。"

      曹丕盯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上的纸哗啦作响。远处传来仆役清扫庭院的沙沙声,有人在哼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的,被风扯得零零碎碎。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有几分自嘲,几分叹服,还有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亲近。

      "好,"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郭照,你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方才说,你别无所求,只想替我分忧。可你帮我,总得有个理由。我想听一句实话。"

      郭照站起身,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她的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后颈一片细白的肌肤。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将军是第一个在邺城破城那天,没有把我当婢女看的人。"

      曹丕怔住了。

      "奴婢见过太多人。有的人看奴婢,像看一件物品;有的人看奴婢,像看一截碍事的木头。只有将军您,看奴婢的时候,是在看一个人。"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泪光还是灯影,"就冲这一点,奴婢愿意把自己这条命,押在将军身上。"

      曹丕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撞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她的胳膊很细,隔着月白色的春衫,能感觉到骨骼的轮廓。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收下了。"

      那天之后,郭照在东厢的位置没有变,但在曹丕的心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识字的婢女"了。他开始让她参与更多的文书工作——军报的摘要、粮草的调配记录、各州郡官员的履历评语。她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能在曹丕开口之前,就把他要的东西准备好。

      有一次,曹丕深夜军务缠身,连着三日没怎么合眼。第四日清晨,他撑不住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厚实的披风,案头摆着一碗温热的粟米粥,粥面上漂着几粒红枣,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秀端正:

      "将军若倒下了,这一局棋便无人能下了。粥趁热喝,奴婢去煎药。"

      曹丕握着字条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那碗粥不甜不咸,却暖得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

      他忽然意识到,他开始依赖这个女人了。不是那种主仆之间的依赖,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盏灯,不刺眼,但足够让你相信脚下是路。

      然而,就在他渐渐放松警惕的时候,一件小事重新绷紧了他的神经。

      那是四月初的一个午后,曹丕去东厢取一份冀州兵册。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放轻脚步,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郭照正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根烧过的炭条,在一块青砖地面上飞快地画着什么。一个瘦小的、穿着灰布短打的男子站在她身旁,俯身看着地面,时不时点头。

      曹丕认得那个男子。他是府里的杂役,姓甚名谁他不清楚,只知道这人平日负责搬运柴炭,沉默寡言,像个哑巴。但此刻,那男子开口了,声音极低极低,曹丕站在门外几乎听不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苍梧那边……新消息……"

      郭照手里的炭条顿住了。她直起身,侧过脸,对那男子说了句什么。男子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到后窗,一翻身便不见了。

      曹丕推门进去时,郭照已经站起身来,脚边的青砖地面干干净净,只余一摊被水泼过的湿痕,炭条的痕迹全无。她转过身看见他,面色如常,屈膝行礼:"将军来了。"

      曹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了一眼地上那摊水渍。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我来取冀州兵册。"

      "奴婢这就给您拿。"郭照转身去书架边取卷宗,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

      曹丕接过兵册,临走前,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那个搬柴的杂役,叫什么名字?"

      郭照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有极其细微的一下,若非曹丕一直盯着她,根本察觉不到。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叫阿旺。将军认识他?"

      "不认识,"曹丕摇了摇头,"随口问问。"

      他抱着兵册走了出去。走到回廊拐角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东厢的窗户。午后的阳光照在窗纸上,影影绰绰地映出郭照的身影,她正低头翻找着什么,姿态从容。

      曹丕眯了眯眼。

      苍梧。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派人去查那个叫阿旺的杂役。他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照常让郭照参与军务文书,照常在她面前展露疲惫和信任。但他在心里给这个女人重新画了一道线——她不是他的人,至少不全是。她身后还有别的东西,别的他不知道的东西。

      不过没关系。曹丕想。棋子也好,盟友也罢,只要她目前做的事对自己有利,他就不介意让她保留几分秘密。水至清则无鱼,他要的是这条鱼在关键的时候咬钩,而不是把整条河抽干了看个底朝天。

      他站在回廊下,春日的风吹起他的衣袂。远处铜雀台的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工匠们正在砌第三层的飞檐。他仰起头,眯眼看着那座尚未完工的高台,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座台子建好之后,父亲会站在最高的那一层,俯瞰整个邺城。而那个时候,站在父亲身边的,会是他曹丕,还是曹植?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无论是谁,他曹丕都不会轻易拱手相让。而他的棋局里,已经落下了一颗看起来最不起眼、却可能决定全局胜负的棋子。

      那颗棋子的名字,叫郭照。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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