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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大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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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的学年在忙碌之中匆匆碾过。
课业难度往上抬了一截,奖学金的竞争变得激烈,兼职也不敢松懈。江亦依旧守着图书馆的勤工助学岗位,闭馆之后整理书架,指尖常年沾着旧书页淡淡的油墨气息。他把大部分课余时间扑在书本上,成绩单一页页翻过去,排名稳步往上走,国家奖学金的名额遥遥在望。
拿到奖学金,就意味着可以卸下大半学费的重担,不必再完全依靠许今的接济。这是他心底最迫切的念想,他不想永远做被庇护的那一方。
许今这边,家教的客源稳定下来,周末几乎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候上完一整天课,傍晚坐地铁赶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可只要看见江亦,眉眼便会柔和下来。
短租的老小区小屋依旧是他们的落脚点。学期之中,只有周末才能过来暂住。老旧的楼道,斑驳的墙壁,阳台外面爬着无人打理的藤蔓。物质算不上宽裕,可关上房门,就是独属于两个人的安稳天地。
原生家庭那边,依旧是一堵厚厚的冰墙。
江亦和家里彻底断了直接往来。弟弟偶尔还会换号码发来消息,大段大段的控诉,诉说家里的压抑,把父母郁郁不欢全部归罪于江亦的出走与叛逆。江亦看到便直接拉黑,不再耗费心神去争辩。他早已明白,那个人永远不会站在他的立场去看见过往的苦难,只会一味要求他牺牲自我去成全家庭表面的圆满。
许今和家里还保留着稀薄的联系。隔上一段时间,母亲会发来几句零碎的问候,问一问身体,问一问学业,绝口不提江亦。一旦话题稍有偏向,对话便会迅速陷入沉默。许今也不再主动提起,只维持着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心里清楚,想要父母彻底接纳,短时间之内根本不可能。
有些裂痕,需要以年岁为单位慢慢消磨,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暮春的黄昏,河畔的柳树已经长得繁茂,飞絮漫天飘飞。
考完期中的那个周末,两个人卸下一阵子紧绷的压力,没有安排兼职,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落日沉向远处楼宇,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河面。
江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晚风拂动他的发丝。这两年在外独自谋生,少年身上从前那种易碎的单薄褪去不少,轮廓愈发清峻,只是眼底深处,偶尔还会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荒芜。
“奖学金的初审名单出来了。”江亦边走,轻声开口,“我在名单上面。”
语气听不出狂喜,只有沉淀过后的平静。为了这个结果,他熬了无数个深夜,图书馆闭馆的灯光,寒冬冻僵的手指,一页页反复啃读的课本,全部都堆在这份名单背后。
许今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早知道你可以。”
“初审不代表最终结果。”江亦垂眸,鞋尖轻轻踢开地面一颗小石子,“还要复审,要看在校综合表现。”
他心里藏着一丝隐忧。父母依旧掌握着他的家庭信息,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会不会再一次找到学校,拿过往的事情去干扰评审。那笔奖学金,是他挣脱依附最关键的一步,他太想要抓住。
许今看懂了他心底那层顾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两人并肩继续顺着河岸往前走。
“只要你本身条件达标,评审按规则来,旁人的主观意见影响不到结果。”许今声音沉稳,“就算真的出状况,我们也还有别的出路,不必把所有赌注压在一件事上。”
江亦轻轻嗯了一声。
河水缓缓流淌,飞絮落在肩头。
“有时候会觉得很累。”江亦低声吐露,声音被河风吹得很轻,“上课,打工,时时刻刻要绷紧神经提防家里再来搅局。夜里偶尔还会做噩梦,梦到又被带回那所封闭学校。醒过来,要缓很久才分得清现实和梦境。”
那些刻进骨头里的创伤,不会随着年龄增长就凭空消失。哪怕已经逃离,那些记忆依旧会潜伏在深夜,冷不丁冒出来啃噬心神。
许今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晚霞落在江亦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
“累就停下来歇一会。”许今抬手,指尖轻轻拂掉他肩膀上的柳絮,“不用时时刻刻逼着自己强大。你可以脆弱,可以疲惫,在我面前不用硬撑。”
长久以来,江亦习惯了独自扛住一切。对抗家庭,对抗拮据的生活,对抗心底翻涌的阴影,他总以为自己必须无坚不摧,才配得上这份相守。
江亦望着他,晚风卷动衬衫衣角。周遭行人三三两两从身旁走过,没有人留意这两个站在霞光之下的少年。
“我总怕自己拖累你。”江亦喉结滚动,说出埋藏很久的心事,“当初如果不是我执意改志愿,你不必跟着来到这座城市,不必跟着承受经济压力,不必和你的家里产生隔阂。你本该过得更轻松。”
这句话,在无数个深夜反复盘旋在他心底。
许今伸手握住他的双手,掌心温热,牢牢裹住江亦微凉的手指。
“我再说一次,不是拖累。”许今目光认真,一字一句,“是我心甘情愿奔赴过来。我见过你被困在高墙里面的样子,我见过你在旧球场里面满身疲惫的模样。我想要陪你走到可以不用再受苦的那天。这条路难,可我没有后悔过半分。”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闪过。那些隔着信纸遥遥相望的寒冬,小城球场的黄昏,填报志愿时孤注一掷的夜晚,办公室里面对两对家长的对峙,出租屋里一碗简单的饺子。所有苦与甜,全部是两个人共同经历。
江亦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他微微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许今的肩头。河风温柔环绕过来,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向前推移。
奖学金复审的阶段,江亦心里那根弦绷到极致。他照常上课,照常图书馆值班,表面看不出异样,可夜里常常失眠。他无数次点开评审公告页面反复刷新,又强行克制住自己不要过度焦虑。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某一天下午,学院的老师再一次叫住了他。
不是辅导员,是负责奖学金评审的行政老师。办公室里面,桌面上摆着一份邮寄过来的纸质材料,寄件地址,正是他们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小城。
江亦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江亦,坐。”老师的神色带着几分为难,“我们收到了你父母寄过来的书面说明。里面讲述了你的家庭情况,也提及你的个人心理状态,希望评审组慎重考虑你的奖学金资格。”
一纸书信,跨越几百公里,再一次伸过来干预他的人生。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奔赴学校当面对峙,换成了更加迂回冷静的方式。用家长的身份,陈述所谓孩子心理异常,以此试图剥夺他拼尽全力争取来的奖励。
江亦指尖瞬间泛白,脊背绷得笔直。
“老师,我在校所有课业成绩、勤工助学的考核记录,全部都有存档。心理状态也有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的来访记录可以佐证,我没有出现影响学业的精神问题。”江亦努力稳住自己的语调,“我的家庭并不认可我的私人选择,所以才提交这份材料。私人感情的分歧,不能用来否定我的学业成果。”
“我们明白。”老师点点头,“评审委员会会严格按照评审条例来评判,不会仅凭家长的一封信就直接否决你的资格。只是这件事,需要找你核实情况。”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江亦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第一时间联系许今。
傍晚,许今结束家教匆匆赶过来,在图书馆楼下的台阶找到了江亦。少年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垂着头,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寄了信给评审组。”江亦抬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想把我的奖学金拿掉。”
没有怒骂,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这样冷静迂回的手段,却同样伤人。他们不愿意再千里奔波来当面对峙,就用一纸文书,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试图摧毁他努力得来的一切。
许今在他身边坐下,和他并排靠着墙壁。
“规则站在我们这边。”许今说,“成绩、考勤、岗位考核全部达标,家长主观的陈述,不能作为撤销奖学金的依据。”
道理都懂,可悬在心头的石头,依旧沉甸甸压着。
等待公示结果的那几天,空气都是压抑的。江亦依旧照常上课值班,只是话比平时更少。夜里回到出租小屋,常常坐在窗台,望着楼下路灯长久出神。
他不怕吃苦打工,不怕清贫拮据。他怕的是,自己拼尽一切努力换来的成果,被亲情的执念轻易碾碎。
公示的那一天,校园官网的名单更新。
江亦的名字,清清楚楚印在国家奖学金的名单之上。
那一瞬间,积压许久的紧绷,终于轰然卸下。
长久的沉默之后,江亦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的许今,眼底积攒的情绪终于决堤。没有大哭,只是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他赢过试卷,赢过繁重的课业,赢过千里之外递过来的一纸告状。
这一笔奖学金,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完完全全依靠自己挣来的底气。
傍晚,他们回到狭小的出租小屋。没有丰盛的庆祝,只是买了一小盒廉价的蛋糕。昏黄台灯下,蛋糕上两根小小的蜡烛,火光轻轻摇曳。
江亦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开口:“终于,我可以不用再依靠任何人。”
不再需要许今为他垫付学费,不再受制于家里断掉的经济供给。他终于拥有一部分属于自己的力量。
许今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只是一个开始。”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绵延向远方。
可风波不会就此彻底停息。
几天后,许今接到来自老家亲戚的电话。是家里的长辈,辗转拿到他的号码,苦口婆心劝说,讲孝道,讲人言可畏,讲以后的现实,轮番来做思想工作。显然,小城那边,依旧没有放弃。
旧的阻挠刚落下,新的拉扯,又从四面八方,缓缓涌来。亲戚打来的那通电话,絮絮叨叨讲了将近四十分钟。
长辈的语气算不上刻薄,满是一副过来人的悲悯,翻来覆去绕着人情、脸面、传宗接代、旁人闲话打转。说许今父母夜里辗转难眠,说江亦家里至今抬不起头,整个小城的亲友圈,都在议论两家发生的事。仿佛两个人的相守,是一场祸及整个家族的灾难。
“不是长辈非要管你的私事,只是这条路太难走。趁着年纪还轻,及时回头,两边家庭都能回归安稳。”听筒里的声音苍老又恳切,“亲情割不断,血脉摆在那里,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许今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晚风卷着暮春的潮气吹过来。楼下路上来往学生说说笑笑,隔着一层玻璃,热闹和他隔得很远。
“这条路是我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许今语调平稳,没有争辩,也没有动摇,“学业我没有荒废,未来我也会好好规划。麻烦长辈不必再为此费心。”
几番劝说得不到回应,亲戚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听筒归于寂静。
许今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酸。
他清楚,这通电话不会是终点。小城圈子就那么大,两家人的纠葛早已在亲戚之间传开。父母不方便再亲自过来施压,便会托各种亲戚轮番出面,以亲情道义作为武器,隔三差五进行规劝。
他们打不破现实的规则,便试图从人情道义上一点点瓦解两个人的意志。
他没有把通话内容隐瞒,晚上碰面的时候,如实告诉了江亦。
出租小屋的台灯暖融融的,桌面上还残留着前几日蛋糕盒子的痕迹。江亦正低头整理课本,听见这话,手上翻书页的动作顿了顿。
“没完没了。”江亦低声说。
不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疲惫。从高中到大学,从小城到几百公里外的异乡,阻拦换了一种又一种形式,争吵、冷战、千里奔赴学校、邮寄举报材料、现在又轮到亲戚轮番游说。
永远有新的人跳出来,要教他们如何活。
“不用放在心上。”许今坐到他身旁,“听听就好,不必被旁人的道义绑架。”
江亦合上书本,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窗外。老小区的窗户外面,可以看见错落的居民楼,家家户户亮着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别人的人间烟火。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好像永远逃不开。”江亦的声音很轻,“就算我们在这里过得再安稳,小城那边,永远有一堆人盯着我们的生活。”
那些人看不见他们熬夜苦读,看不见他们勤工俭学,看不见他们互相扶持熬过的苦难。他们只看见一件违背世俗认知的事,反复拿孝道、家庭、名声来评判。
“我们不需要获得所有人的理解。”许今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只要我们自己站稳脚跟就够了。”
国家奖学金的款项到账之后,江亦第一时间把之前许今垫付的学费全部转了回去。
转账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江亦心里长久压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从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依附的那一方,亏欠良多。如今这笔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钱,让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板,不必再活在亏欠感之中。
许今看着手机弹出的转账提示,没有接收。
“你收回去。”许今说道。
“该还给你的。”江亦皱起眉。
“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许今望着他,“但不用分得这么一清二楚。我们不是算得明明白白的合作关系。钱先存到你自己卡里,留着当做应急储备。以后日子还长,难免会有要用钱的时候。”
江亦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钱款留在自己账户。他懂得许今的心意,可心底那份想要对等、不想一味被庇护的执念,依旧沉甸甸存在。
往后的日子,江亦主动揽下更多的开销。买菜,房租分摊,日常琐碎的花费,他都尽量承担一半以上。不再心安理得接受对方单方面的付出。两个人慢慢活成真正平等的模样。
春去夏来,大二学年走到末尾。
期末复习周来临,图书馆座无虚席。闷热的空气里,到处都是翻书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两个人常常占相邻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累了就抬眼对视一眼,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足以抚平疲惫。
原生家庭那边,暂时归于沉寂。
没有再寄材料到学院,没有再突然奔赴校园,只是断断续续,依旧有老家的熟人辗转联系过来。有的找许今,有的想方设法找到江亦的社交账号发来私信。有苦口婆心的劝导,也有暗含指责的规劝。
江亦不再每一条都点开细看,大部分陌生消息直接忽略。可有些东西,不是拉黑屏蔽就可以完全隔绝。
某个闷热的夏夜,他们结束复习回到出租屋。冲过澡之后,房间里只开一盏小小的台灯。
江亦坐在床边刷校园论坛,无意间刷到一条匿名帖子。帖子的IP来自他们家乡的城市。
文字拐弯抹角,没有点名道姓,却把故事讲得清清楚楚。讲小城一户人家的儿子,误入歧途,不顾父母养育之恩,和另一个男孩子跑到外地读书,搅得两个家庭鸡犬不宁。字里行间,满是惋惜与批判,把所有过错全部归于两个少年的任性。
帖子下面不少回复,有人不明真相跟着感慨家庭教育的失败,也有人追问更多细节。
江亦指尖停在屏幕上,一页一页往下滑动。夏夜的热风从窗户吹进来,他却感觉浑身发冷。
原来,即便相隔几百公里,他们的故事,依旧在老家的圈子里被当作谈资反复咀嚼。那些被歪曲过的版本,四处流传。过往的伤痛被裁剪,只剩下一个叛逆忤逆的标签。
许今洗完杯子回头,看见他僵坐在床边,脸色发白。
“怎么了。”许今走过来。
江亦把手机递过去。
许今快速扫完整篇匿名帖子,眉头缓缓蹙起。
“不用看。”许今伸手,直接把页面关掉,拿过手机放到一旁,“匿名网络,很多人只是听了片面之词就随意评判。他们并不了解全部真相。”
“可很多人会信。”江亦低声说,“在他们口中,我就是那个毁掉两个家庭的不孝之子。我被送进封闭学校的那一段,没有人提起。他们只看见我反抗父母。”
没有人记得少年曾经被强行带走,被禁锢在高墙之内。所有人只记住,他长大了,不听管教,忤逆双亲。
过往的伤口,被人随意截取片段,变成茶余饭后的闲话。
许今挨着他坐下,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夏夜风扇嗡嗡转动,吹散房间里的燥热。
“我们没有办法控制别人怎么说。”许今的声音低沉安稳,“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能做的,只有守住自己的生活。我们经历过什么,我们自己清楚就够了。”
流言杀不死人,却会一遍一遍撕开旧伤疤。
那一晚,江亦睡得并不安稳。后半夜又陷入梦魇。梦里重回那道高高的铁门,耳边是父母冰冷的斥责,还有周遭无数陌生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他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薄汗。
黑暗之中,许今立刻醒过来。
“又做噩梦了?”
江亦微微发抖,轻轻点头。
许今掀开被子,把他紧紧抱住,手掌一遍一遍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窗外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要不要预约学校心理咨询。”许今轻声问。
“嗯。”江亦疲惫地应了一声。
长久积压的创伤,不是光靠咬牙硬扛就可以彻底消化。
之后,他们每周会抽一个傍晚,一同去往学校心理咨询中心。
咨询师安静听他复述那些过往,封闭学校的日夜,家庭无休止的拉扯,网络上的流言,心底挥之不去的愧疚与自我怀疑。很多埋藏在心底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完整诉说过的心事,一点点被摊开。
有些伤痛不会彻底消失,但是可以学着和它共存。
时间缓缓向前流淌。
大二结束,暑假到来。
身边同学大多返乡。他们依旧选择留在这座城市。
江亦手握奖学金,经济压力减轻不少,不过依旧没有停下兼职。许今也继续做家教。夏日酷暑,烈日灼人,来回奔波,汗水常常浸湿衣衫。
某个周末午后,突如其来一通电话打到江亦手机上。
来电显示,是许久没有出现过的,他弟弟的号码。
江亦盯着屏幕,犹豫片刻,按下了接通。他以为又是一通指责和控诉。
可听筒那头,弟弟的声音听上去不复往日的尖锐,带着几分烦躁与无力。
“爸妈吵架闹得很厉害。”弟弟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我妈身体垮了,住院了。”
这句话砸下来,空气一瞬间凝固。听筒里的噪音混着远处医院走廊模糊的人声,弟弟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传过来,没有往日咄咄逼人的指责,却裹着沉甸甸的压迫。
“高血压引发的,住进县城医院了。”他顿了顿,语气又带上惯有的归罪,“都是因为你。这两年家里没有安生日子,我妈夜夜睡不好,天天发愁你的事,才熬出病。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回来一趟。”
江亦握着手机站在阳台,盛夏正午的阳光晒在胳膊上,皮肤发烫,心底却一点点沉下去。
母亲住院。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落。那些十几年的养育,封闭学校冰冷的铁门,办公室千里对峙的画面,父母寄到学校的检举信,无数次电话里的决裂,全部一瞬间翻涌上来。
愧疚先一步涌上来,紧跟着又是巨大的无力。
他清楚弟弟话语里的逻辑,依旧把全部因果扣在他的身上。仿佛只要江亦妥协回头,母亲的病痛,家庭所有矛盾,就会烟消云散。
“我知道了。”江亦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
“知道就买票回来。”弟弟催促,“趁现在假期,回来好好认错,跟许今断干净,家里还能接纳你。”
“生病该看病,和我回不回去,没有条件交换。”江亦缓缓开口,“我可以回去探望,但不会拿我的选择当做赎罪的筹码。”
“你到现在还冥顽不灵。”弟弟的声调瞬间又抬起来,“我妈躺在病床上,你心里还只想着那个人?你知不知道街坊邻居都怎么看我们家。”
“我会回去看她。仅此而已。”江亦说完,不等对方继续争辩,挂断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盛夏的热风卷着热浪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许今刚刚从外面买完午饭回来,拎着塑料袋走上阳台,看见江亦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怎么了?”许今把饭盒放到阳台的石台上。
“我妈住院了。”江亦低声说,“弟弟打来的,让我回小城。”
空气安静几秒。
许今没有立刻说话。他明白这件事的重量。一边是血脉亲情,生病躺在医院的母亲,道德和孝道压在头顶;另一边,一旦踏回那座小城,等待他的,会是新一轮无休止的劝说、绑架,所有人都会借着母亲生病这件事,逼迫他退让。
“你想回去吗。”许今没有替他做决定。
江亦垂下手,指尖微微蜷缩。
“我想去看看。”他轻声道,“毕竟是生我的人。可我怕,踏回去,就很难再抽身出来。他们会拿病床当做理由,用尽一切办法把我困住。”
过往的经历历历在目。当初就是以矫正心性的名义,哄骗他踏入那所封闭学校。他心里没有办法全然信任,可做不到对母亲的病痛置之不理。那份愧疚真实存在,撕扯着他。
“我陪你回去。”许今说道。
江亦猛地抬眼看向他。
“我不直接出面见他们家人。”许今解释,“我就在小城待在酒店。你去医院探望,万一局面失控,你还有退路,不至于孤身一人陷进去。”
如果江亦独自回去,一旦被扣留,被轮番围困劝导,千里之外,连一个可以接应的人都没有。
江亦望着许今,眼底翻涌复杂情绪,良久,轻轻点头。
两天之后,两个人坐上返回小城的高铁。
列车一路向西,熟悉的地貌一点点映入眼帘。田野、低矮楼房,窗外的风景,是阔别两年的故土。
下车的时候是傍晚,小城的空气潮湿闷热,街道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烟火喧嚣扑面而来,随处可以听见本地口音。
许今提前订好了离医院不远的连锁酒店。办好入住,房间不大,窗帘拉上,暂时隔绝外面的世界。
“我现在过去医院。”江亦拿上简单的袋子。
“随时给我发消息。不对劲就立刻走,不用顾及太多。”许今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记住,探望不等于妥协。不要被情绪裹挟,答应任何你不愿意的事。”
“我记得。”
江亦独自走出酒店,打车去往县人民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远远就弥漫开来。住院部人来人往,楼道嘈杂。按照弟弟电话里说的病房号,他一步步走过去。
推开病房门。
病房是双人间,母亲躺在靠窗户的病床上,脸色憔悴,输液管顺着手臂延伸,吊瓶一滴滴往下落。父亲坐在一旁椅子上,看见江亦推门进来,脸色瞬间沉下来。
弟弟也在,看见他到来,眼神里掠过一丝得逞。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母亲看见江亦,嘴唇动了动,眼底浮起复杂,有疲惫,有怨怼,也有一丝久别相见的恍惚。
“你还知道回来。”父亲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
江亦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两年未见,母亲苍老了不少。
“妈。”江亦低声唤了一声。
母亲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你还认我这个妈?”
“我来看看你的身体。”江亦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好好养病。”
“养病?”母亲轻轻咳嗽两声,声音虚弱,“家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好好养病。日日夜夜睡不着,一想到你,心里就堵得慌。只要你一天不回头,我这病就好不了。”
铺垫已经做好,病痛顺理成章变成谈判的筹码。
江亦心里早有预料,可真听见这句话,心口还是狠狠一揪。
“生病好好治疗,医生会帮你恢复。”江亦说,“我的感情,没有办法作为交换条件。”
站在一旁的弟弟立刻接话:“哥,你看看妈现在这个样子。就不能退一步吗?跟许今断了,一切回到从前,家里就能恢复原样。你非要这么自私吗。”
“不是自私。”江亦抬眼看向弟弟,“当初被送进特训学校的时候,有没有人顾及过我的感受。那时候,是谁替我考虑过?你们只看见现在家里的痛苦,没有人愿意回头看一看我受过什么。”
“那是为了你好!”父亲重重一拍椅子扶手,“要不是你当初性情乖戾,我们怎么会出此下策!我们辛辛苦苦养你长大,不是让你这样忤逆家庭!”
病房另外一张床上的病人,好奇地转头望过来。
周遭的目光,让江亦感到难堪。明明是来探望病人,却又一次落入无休止的争辩漩涡。
母亲轻轻抹起眼泪,虚弱地叹气:“我不求别的,我就希望你留在家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你非要跑到外地,跟那个人纠缠不清,街坊邻居闲言碎语,我抬不起头做人。”
眼泪、病痛、旁人的闲话,一层一层裹上来,试图压垮他的意志。
江亦攥紧手心,一遍一遍在心底提醒自己许今临走前的叮嘱。
他是来探望病人,不是来投降。
“我希望你早日康复。”江亦坚持,“但是我不会改变我的选择。”
这句话彻底点燃屋内压抑的情绪。
弟弟上前一步,挡在病床前面:“那你回来干什么?看妈笑话吗?既然不肯让步,你不如直接不要来。”
“我只是尽一份子女的本分。”江亦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后退,“本分不等于我要牺牲我自己往后全部人生。”
父亲脸色铁青:“你今天踏进这个门,就别想着再轻易走掉。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再离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
江亦心底猛地一沉。
两年前的记忆瞬间席卷上来,哄骗,禁锢,失去自由。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他们想要故技重施,借着母亲生病的由头,把他扣留在小城。
弟弟已经走到病房门口,伸手按住门把手,直接将门反锁。
咔嗒一声轻响。
房门被锁死。
江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病房窗户外面是高高的防盗栏。
他被困住了。
手机在口袋里,他悄悄指尖摸索,趁着几人注意力都在争执上,手指飞快,给许今发送了一条简短消息:我被锁在病房,出不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父亲注意到他手部的小动作。
“把手机拿出来。”父亲沉声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