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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办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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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窗帘半拉着,秋日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投下一道明暗分割的界限。空气沉闷压抑,连空调吹出的风都带着滞重感。
许今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许今的母亲眼底藏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江亦母亲脸上则是毫不掩饰的愠怒。千里奔赴而来,他们抱着同一个目的,要在这里,借着学校的力量,把两个人拆开。
辅导员是位温和的中年女老师,夹在中间,处境十分为难。家长找上门,哭诉、陈情,作为校方不能置之不理,可校规之内,学生私人情感,本就不在学校的管辖范畴。
“许今,坐。”辅导员轻声开口。
许今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刻意的抵触。
“许今,我们大老远过来,不是来跟你吵架。”江亦的母亲率先开口,嗓音带着旅途奔波过后的沙哑,语气却依旧强硬,“我们就想要一个结果。你跟江亦分开,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两个安安心心读书,以后各自走正常人的路。”
“我不会分开。”许今语调平稳,直接给出答复。
这句回答,瞬间点燃房间里紧绷的气氛。
许今父亲重重呼出一口气,眉头紧锁:“许今,你清醒一点。我们在家里跟你沟通多少次,你听不进去,我们才不得不过来。你们现在还在上学,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为什么非要选一条布满荆棘,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路?”
“路是荆棘还是坦途,要走的人是我们。”许今抬眼,坦然迎上长辈的视线,“我们没有荒废学业,成绩都在中上,遵守学校所有规章制度,靠上课、兼职养活自己,没有妨碍任何人。”
“不妨碍?”江亦母亲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辅导员,“老师,他和我儿子这样的关系,本身就是不正常。我儿子现在助学金、勤工助学岗位全都在学校,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心理会出问题,学业迟早被毁。我们做家长的,实在放心不下。”
她刻意把话题往心理状态上面引,试图引导校方介入。
辅导员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客观:“两位同学入学以来,考勤、课业表现,我这边都有记录,目前没有出现旷课、情绪失控这类情况。学校不会干预学生私人交往,但是家长的担忧,我们也理解。”
这话很中立,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却也没有顺着家长的想法去施压。
江亦母亲见借由老师施压行不通,又转回头看向许今,语气软下来几分,带着威逼之外的利诱:“许今,你是个好孩子。只要你主动远离江亦,不再和他见面。我们不会为难你,也不会去找你的麻烦。你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对你前途只有好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江亦站在门口。
他刚刚结束图书馆的工作,身上还穿着勤工助学的浅灰色马甲,额角带着一点薄汗。接到陌生同学的消息,听说两方家长全都来到学院办公室,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赶过来。
他一出现,屋内所有声音短暂停顿。
江亦的父亲看见他,脸色沉得更加厉害。
“你还敢过来。”
江亦没有理会父亲的冷言,径直走到许今身侧站定,没有坐下,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把许今半护在身后。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却绷得笔直。
“事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不要只找他。”江亦声音不高,却清晰响彻整个办公室,“所有决定,是我和许今一起做下的。要谈,跟我谈。”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江亦母亲望着他,眼底又气又痛,“为了外人,跟家里反目,断绝经济,连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我们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这样忤逆我们的?”
“不是外人。”江亦一字一顿,“是我喜欢的人。当初我被送走,被困在封闭学校,所有人都丢下我的时候,只有他一直在给我写信,等我回来。这些,你们从来没有问过。你们只看见我不听话,看不见我受过什么。”
过往那些被禁锢的日夜,那些靠着一纸书信撑过来的寒冬,那些无人知晓的煎熬,积压在心底许久,此刻终于脱口而出。
这话戳得江亦父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不愿意回想那段往事,在他们的认知里,送他去特训学校,是为了矫正他,是为他好。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江亦父亲沉声打断,“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今天我们来到这里,就两个诉求。第一,你们断绝来往,不再私下见面联系。第二,江亦,你跟我们回家,我们重新考虑你的后续安排。”
“我不会回去,也不会断绝来往。”江亦寸步不让。
场面再度陷入僵持。
辅导员见状,只能开口调停:“叔叔阿姨,我可以找两位同学分别谈话,做心理疏导。但强制要求学生断绝交往,学校做不到。成年人有选择交往对象的权利。”
“那如果他继续这样,助学金是不是可以取消?”江亦母亲立刻抓住话口追问,“他现在这个心理状态,还适合拿国家的补助吗?”
这句话格外锋利。
江亦指尖微微攥紧。助学金是他维持学业最重要的依仗,一旦被撤销,他的学费、生活费都会瞬间崩塌。
许今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紧绷,伸手,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桌下,轻轻握住江亦冰凉的手腕。
“阿姨,助学金审核看的是家庭经济条件和在校表现,和私人感情无关。”许今看向辅导员,语气坦荡,“老师,江亦入学以来工作认真,课业合格,各项条件全部符合资助标准。不能因为家长不认可的感情,剥夺他应得的帮扶。”
辅导员点头:“资助评定有完整流程,不会因为这类理由随意撤销。”
幻想拿助学金作为武器逼迫人妥协,这条路走不通。
江亦母亲脸上露出失望,又添上一层恼怒。千里迢迢奔赴过来,本以为借助学校的力量,能够轻易击碎两个少年的坚持,却没有想到,两个人早已经理清规则,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半分退让。
几番周旋下来,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许今的母亲眼眶泛红,声音带上哽咽:“许今,你就不为以后想一想吗?等到毕业,步入社会,旁人指指点点,没有家人祝福,日子要怎么过。亲情和爱人,你非要舍弃一个吗?”
“我没有想舍弃亲情。”许今的声音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希望你们可以理解我。但理解不来,我也只能守住我自己的人生。”
他心里不是毫无愧疚。生养之恩沉甸甸压在心底,每一次对峙,都像在割裂骨肉。可愧疚不等于妥协。
漫长的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劝说、哭诉、利诱、威胁轮番上演。两方家长用尽办法,却始终无法撼动两个少年的立场。校方恪守规则,不会出面强行拆散。
眼见再纠缠下去也得不到结果,江亦的父母面色冰冷,站起身。
“好,很好。”江亦母亲看向江亦,眼神满是失望,“既然你执意要选这条路,那从今往后,你就当没有我们这对父母。我们不会再管你的死活。”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江亦父亲紧随其后,没有再多看儿子一眼。
许今的父母站在原地,深深看了许今一眼,那一眼包含叹息、难过、无力,最终也跟着离开。
办公室大门关上,喧嚣尽数褪去。
屋子里只剩下辅导员,许今,还有江亦三个人。
窗外天光已经倾斜,黄昏将至。
辅导员长长叹了一口气,看向面前两个满身疲惫的少年:“我不会干涉你们的私人生活,但我也要提醒你们。家庭的矛盾没有解决,以后会还有很多麻烦。学业千万不能松懈,保护好自己。如果心理压力太大,学校心理咨询室随时可以去。”
“谢谢老师。”许今低声道谢。
走出学院办公楼,外面秋风凛冽,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地面。
方才在办公室里面,强撑起来的坚硬外壳,走出那扇门之后,才一点点裂开。
江亦垂着肩膀,身上那件勤工助学的马甲还没有脱下来,肩膀微微发抖。刚刚母亲那句“就当没有我们这对父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心上。
那是生养他十几年的亲人,亲口说出断绝关系的话。
不是不疼。
只是之前所有的对峙,都必须把疼痛压下去。
走到路边的香樟树下,行人往来,晚风呼啸。江亦停下脚步,微微垂着头,沉默不语。
许今把他拉到树的阴影底下,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江亦没有抗拒,额头抵在许今的肩头,压抑的情绪慢慢翻涌上来,却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
这么多年,对抗特训学校,对抗志愿安排,对抗跨越几百公里赶来的父母。他一直咬着牙硬扛,把所有脆弱全部藏起来。可亲情割裂带来的伤害,实实在在,无法忽视。
“都过去了。”许今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至少,他们没有逼学校处分我们,没有撤掉你的助学金。我们守住了。”
“可是彻底闹僵了。”江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沙哑,“真正的断绝。”
“不是彻底。”许今缓缓开口,“只是现在,他们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时间很长,未来一切都说不准。就算得不到原谅,我们也得好好活下去。”
亲情很珍贵,但不能以毁掉自己为代价去换取。
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街灯一盏盏次第亮起。两个人还没有吃晚饭,腹中空空,身心俱疲。
手机接连弹出消息。
江亦母亲发来一条简短冰冷的微信:从此不必再联系。
许今手机里,是母亲发来一大段长长的文字,满是叹息与难过,末尾写着,你自己多保重。
没有谩骂,可这种安静的疏离,比争吵更让人心里发沉。
江亦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后什么回复都没有打,把手机收回口袋。
“先去吃点东西。”许今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们走到学校外面街边的小面馆,点了两碗最便宜的素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两人的眉眼。
面馆人声嘈杂,烟火气扑面而来。
刚刚办公室里那种窒息的压迫感,被人间烟火冲淡几分。
江亦拿着筷子,半天没有动几口。
“以后,他们还会再来吗。”他低声问。
“不好说。”许今坦白,“但下一次,我们不会再毫无准备。”
这一次,他们守住了当下。可这不代表一切尘埃落定。
远方的城市,崭新的校园,半工半读的拮据生活,断绝往来的原生家庭,旁人潜藏的异样眼光。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吃面的间隙,江亦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家里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之后,聊天对话框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抬眼看向对面的许今。灯光落在许今安静柔和的眉眼上。
就算全世界都站在对立面,至少眼前这个人,还陪着他。
深秋夜晚的风穿过面馆敞开的门缝吹进来,带着凉意。
江亦伸过手,隔着小小的餐桌,轻轻握住许今放在桌面上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互相传递。
“不管以后再来多少风雨。”江亦看着他,眼底褪去方才的伤痛,重新浮起执拗的光亮,“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许今指尖收紧,牢牢回握住。
“我也是。”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满城。
他们挣脱了小城的牢笼,赢下了办公室里的对峙,却背负起亲情割裂的伤痕。
往后的路,依旧漫长且艰难。但至少,他们依旧并肩在一起。办公室谈话结束之后,日子并没有立刻归于平静。
江亦那边,微信家庭群直接将他移出,父母的联系方式还保留着,却再也没有任何消息。那条“从此不必再联系”像一道冰冷的烙印横在对话框顶端。逢年过节的问候、生活费、家里大小琐事,全部与他切割干净。他彻底变成了一个远离故土、独自谋生的人。
许今的家里没有做到完全断绝联系。母亲偶尔会发来消息,大多是叮嘱添衣、注意身体,绝口不提江亦,也不再劝说分开,可字里行间满是隔阂。从前那种无话不谈的亲近,已经回不去了。每次回复消息,许今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边是血脉亲情,一边是不肯舍弃的爱人,两头拉扯,每一次交谈都是消耗。
两人依旧维持着上课、兼职、图书馆三点一线的节奏。
江亦的勤工助学岗位稳稳保住,课业不敢松懈,每一门功课都尽量拿到靠前的分数,拼命争取奖学金。那是他减轻生存压力唯一的出路。下课之后,他常常留在图书馆整理书架,待到闭馆才离开,深秋夜里寒气很重,回到宿舍的时候指尖总是冻得冰凉。
许今的家教排得很满,周末几乎全天外出,来回穿梭在城市不同的小区。挣来的钱除去自己吃饭日用,余下的大部分都悄悄存起来,留作两人应急。
见面依旧难得。多数时候是晚上,其中一人结束兼职,坐几站地铁,在两所学校中间的街边短暂碰面。不必去哪里游玩,只是找一处路灯底下站一会,说几句话,握一握手,就要各自赶回宿舍。
城市很大,灯火万千,可属于他们的时间,吝啬得可怜。
深秋转冬,气温断崖式往下掉。北方吹来的冷风席卷整座城市,行道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夜空。
这一年的跨年,他们没有热闹的聚会。
期末复习压力压在身上,兼职也不能停下。跨年夜晚上,图书馆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备考期末的学生。闭馆之后已经接近十一点,两个人挤在地铁站台,晚风从通风口灌过来,吹得人浑身发冷。
地铁车厢人不多,他们找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江亦裹着那件许今给他买的厚卫衣,肩膀微微靠过来,脑袋轻轻倚在许今肩头。窗外隧道的光影一闪一闪掠过少年清瘦的侧脸。
“快到新年了。”江亦低声开口。
“嗯。”
“以前这个时候,家里会大扫除,准备年货。”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往事,“现在,那边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泛起钝钝的疼。不是怀念那些争吵冷战,是怀念记忆里尚且温和的亲情,只是那份温情,早就随着一次次对抗消磨殆尽。
许今伸手拢了拢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隔绝车厢里流窜的冷风。
“以后我们也可以过年。”许今轻声说,“不用回小城,就在这里。买点简单的吃的,安安静静的也很好。”
江亦抬眼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这么多年一路走过来,从高墙里面隔着信纸遥遥相望,到球场黄昏偷偷相守,再到千里之外对抗两家父母。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是许今一次次接住他所有破碎。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到站的提示音叮叮当当。
下了地铁,街道上零星有年轻人放小烟花,细碎的火光在远处夜空一闪而逝。零点钟声快要敲响,城市各处响起隐约的欢呼。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步行,没有目的地。
江亦的手机忽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点开,是江亦弟弟发来的。
「爸妈回来之后,天天在家里吵架。妈妈常常哭。都是因为你。你非要一意孤行,把整个家搅得不得安宁。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回来认错吗。」
文字字字句句,把家庭所有不幸全部归罪到江亦头上。
江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微微收紧。
那个弟弟,从来不会客观看待前因后果,只会站在父母的立场,理所当然指责他的叛逆与不懂事,看不见他曾经被送进封闭学校的痛苦,看不见他想要掌控自己人生的渴求,只看见家里因为他而起的风波。
许今凑过来扫到短信内容,眉头轻轻蹙起。
“不用回。”许今说道。
江亦沉默片刻,删掉短信,把号码拉黑。
“他永远不会懂。”江亦声音很轻,“在他们眼里,只要我顺从,一切就会回归平静。至于我想要什么,没有人在乎。”
零点的钟声轰然响起,远处楼宇炸开零星绚烂的烟火。光落在两个人脸上,转瞬又归于黑暗。
旧的一年彻底落幕。
新的一年,没有阖家团圆,没有家人的祝福。只有彼此,站在异乡寒冷的街头。
江亦转过身,伸手抱住许今。冬夜的风刮过耳边,街上喧嚣遥远,怀里的人是唯一的暖意。
“还好有你。”
寒假很快来临。
身边同学纷纷收拾行李,抢车票,兴冲冲赶回家过年。校园一点点空旷下来,宿舍楼渐渐变得冷清。
他们没有回去的地方。
江亦家里明确不让他归家。许今回去,面对的也是压抑沉默的氛围,免不了又要提起旧事,反复拉扯消耗。两个人商量过后,决定留在这座城市过年。
宿舍寒假会封闭,他们找了一间价格低廉的短租小屋,老小区,房间不大,墙面有些斑驳,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好在暖气充足。
这是属于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家。
搬进去的那天,天空飘起细碎的冷雨。两个行李箱,为数不多的行李,简简单单填满狭小的房间。
白天依旧要出去兼职。临近年关,兼职岗位反而更多,超市促销、外卖分拣,只要时间排得开,他们都会接。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小屋的时候浑身疲惫。
夜里回到出租屋,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世界。外面是寒冬冷雨,屋内一盏暖黄台灯亮着。
不用再提防家长突袭,不用害怕辅导员办公室的谈话,不用在公园长椅上匆匆相会。在这里,他们可以安心牵手,拥抱,不用时刻紧绷神经。
除夕那一天,街上大部分店铺关门。超市还在营业,他们买了一点饺子,几样简单的小菜。
小小的出租屋内,电磁炉咕嘟咕嘟煮着饺子,白雾升腾起来。窗外零星鞭炮声远远传来。手机里面,到处都是阖家团圆的朋友圈。
江亦坐在桌边,看着沸腾的锅,神色安静。
“会不会觉得惨?”他忽然问。别人家过年热热闹闹,他们挤在老旧出租屋里,没有亲人相伴。
许今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推到他面前:“惨什么。我们靠自己,安安稳稳在一起,已经很不容易。”
江亦拿起筷子,咬下一口饺子。温热顺着喉咙落到胃里,驱散满身寒气。
手机安静地摆在桌角。江亦那边,没有一条来自原生家庭的新年问候。许今手机,母亲发来一句简单的新年快乐,再无别的言语。
吃过晚饭,两人靠在窗边,看着远处城市零星绽放的烟花。
“以后会怎么样。”江亦轻声问。
他看不到很远的未来。不知道多少年之后,家人会不会松口原谅,不知道步入社会之后会面对多少世俗的眼光,不知道生活的重压会不会一点点磨掉现在这份热烈。前路是一团朦胧的迷雾。
“先把书读完。”许今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努力拿到好成绩,找一份稳定工作。等到我们经济完全独立,足够强大,很多现在困住我们的枷锁,自然就会变轻。和解也好,不和解也罢,我们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亲情是心底一道无法磨灭的伤口,但不能成为困住自己一生的牢笼。
夜里,狭小房间台灯熄灭。被子里面,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隔绝了寒冬,隔绝千里之外的矛盾与指责。
外界风雨依旧没有停歇。
春节期间,许今母亲打过一通电话。没有激烈争吵,只是疲惫的劝诫,希望他趁着假期好好想一想,不要一辈子困在没有结果的感情里面。
许今依旧没有松口。
电话挂断之后,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江亦躺在黑暗里,握住许今的手。
“委屈你了。”
“不委屈。”许今低声回应,“选择是双向的。”
漫长的寒假缓缓过去。
开春,万物回暖,冰雪消融。新学期重新开启。
经历过去年办公室对峙,千里奔赴的施压,原生家庭的割裂,两个人褪去少年时代的莽撞,变得更加沉静克制。
课堂,图书馆,兼职,出租小屋,循环往复。日子拮据忙碌,却一步一步踏得扎实。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过往那些伤痛还是会悄悄浮上来。江亦偶尔会做噩梦,梦到重新回到那座高墙封闭的学校,梦到父母冰冷的面孔,惊醒过来,身边是许今温热的呼吸。
每一次惊醒,许今都会醒过来,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安静陪着,直到他重新平复下来。
有些伤害不会彻底消失,只能慢慢和它共存。
春天的傍晚,风变得柔和。
忙完课业与兼职,他们会走到学校附近的河畔散步。河岸边柳树抽出新的嫩芽,长长的枝条垂落水面。落日把河面染成一片橘红。
江亦慢慢不再提起家里的事,不是遗忘,是不再被那些伤痛牢牢挟持住自己全部人生。
“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遇见,我们各自会是什么样子。”江亦望着流淌的河水,轻声开口。
许今转头看向他,晚霞落在少年眉眼,柔和得近乎不真实。
“没有如果。”许今说,“我遇见了你。就算一路风雨不断,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河风徐徐吹过来,吹动两人的衣角。
他们没有得到家庭的祝福,身上带着亲情割裂的伤痕,未来依旧充满未知。
可他们活下来了。从压抑的小城,跨越数百公里,扛过一轮又一轮阻挠,依旧并肩站在这片落日之下。
远处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新的四季,还在缓缓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