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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春去夏 ...

  •   春去夏来,白昼一日日被拉得悠长。

      校园里的梧桐树早已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铺满整片旧篮球场,浓密树冠在地面投下大片晃动的树荫。往日冻得刺骨的石头台阶,被阳光晒得温热。风不再带着凛冽寒意,吹过来裹着草木的清甜,黄昏的落日会越过围墙,把整片球场染成柔和的金橙色。

      这是江亦离开之后的第一个盛夏。

      许今依旧保持着写信的习惯。

      课业越来越繁重,期末模拟测验一场接着一场,试卷堆叠在书桌角落,可每到夜里台灯亮起,他总会抽出一点时间铺开信纸。写操场傍晚的落日,写梧桐树荫铺满看台,写偶尔路过球场,会看见零星学生进来打球,喧闹过后,又重归安静。

      每一封信寄出之后,便是一轮安静的等待。

      江亦那边的日子依旧紧绷。信里写,校内的训练和课业双重压过来,每日时间被分割得分毫不剩。管束相较之前确实松了少许,可依旧不能持有电子设备,信件依旧要经过检查。

      关于暑假外出的申请,已经递交上去。

      但审批结果悬而未决。

      信上说,要看期末综合评定,但凡出现一点纰漏,外出资格便会直接作废。

      寥寥几行,又把刚刚浮起来的那一点期盼,重新蒙上一层不确定的薄纱。

      许今读懂了字里行间的压力。他在回信里没有过多追问结果,只是叮嘱他不必勉强自己,尽力就好。

      日子就在试卷与等待之间缓缓流淌。

      傍晚放学,只要天色尚早,许今还是会绕去西边的球场。

      铁门依旧锈迹斑斑,一推就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响。他常常独自坐在那两级台阶上,落日穿过梧桐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四下满是树叶沙沙的响动,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从前笔尖划过试卷的摩擦声,听见两个人低声交谈的呼吸。

      只是身侧,永远空着一寸位置。

      有时会有别的学生闯入球场打球,喧闹的叫喊声回荡在场地上,许今便安静坐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不愿被旁人打扰这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念想。

      期末考如期而至。

      教室里空气紧绷,所有人埋首刷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一场场考试接连结束,期末的帷幕缓缓落下,校园慢慢开始弥漫起放假的松弛气息。

      许今的成绩依旧稳定,尘埃落定。

      可他的心,始终悬在那一封尚未到来的信上。

      他在等江亦的消息,等那份暑假外出的审批结果。

      一周过去,没有信。

      又一周过去,依旧杳无音讯。

      等待的焦虑一点点滋生出来。各种猜测在心底盘旋。是考核失利,申请被驳回?还是信件在路途之中耽搁,卡在某个不知名的环节?亦或是校内事务繁多,根本没有空余时间落笔写信。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安眠。抽屉里那一叠厚厚的书信,安安静静躺在木盒之中,每一张纸都承载着过往的惦念,却解答不了当下的忐忑。

      街头的气温越来越高,盛夏的热浪席卷整座城市。街边的树叶绿得发亮,白日阳光灼人,只有黄昏时分才有片刻舒爽的晚风。

      就在快要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那一封白色信封终于落到了他家的玄关桌上。

      信封比往常更厚一些。

      许今心脏猛地一跳,拿起信封,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纸张的厚度,信封边缘依旧留存被拆阅过的褶皱痕迹。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他才小心拆开。

      信纸足足两张。

      江亦的字迹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力道,看得出来落笔的时候心绪并不平静。开头简单说了期末的考核,综合评定顺利过关,暑假外出申请,批下来了。

      看到这一行,许今紧绷许久的肩背骤然松弛下来,心口那块沉甸甸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可接下来的文字,又重新给他浇上一层现实的冷水。

      外出时长比预想的要短,只有整整五天。并且家里已经和学校达成约定,外出期间大部分时间要待在家中,跟随长辈应酬拜访亲友,自由支配的时间少得可怜。

      “家里依旧对我看管很紧。”江亦这样写,“想要再像寒假那样,找借口独自溜出来,几乎没有可能。”

      寒假那次偷跑,已经引起家人的警惕,后续出门,多半会有人陪同。

      想要再去旧篮球场安安静静待上一阵,变得格外艰难。

      信纸往下,他写自己这大半年在高墙之内的挣扎。压抑、枯燥,无数个疲惫难熬的夜晚,全靠着一封封往来的信件撑过去。他没有抱怨命运,只是客观陈述那些难熬的时刻。

      信的末尾,避开审查的风险,没有直白的情话,只写了一句:“我很想亲眼看一看,盛夏的梧桐树。”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尽千言万语。

      许今把信纸反复读了两遍,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开心是真的,可随之而来的无力感同样汹涌。批下来的机会来之不易,可层层枷锁依旧没有消失。就算能够出来,依旧处处受限,他们很难拥有完完整整、不受打扰的独处时光。

      他坐在台灯下思索很久,铺开信纸回信。

      他没有写失望,也没有写沮丧。只告诉他,盛夏的梧桐长得极为繁茂,树荫铺满整片看台,落日落下来的时候,球场很美。

      “如果不能单独见面,也不必勉强。”许今一笔一划写下,“只要你平安出来,就够了。其余的,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不要冒险,不要因为一时相见,换来更加严苛的看管。

      他可以继续等。

      信寄出之后,盛夏正式到来。

      学校放假,喧闹的校园归于寂静。白日烈日灼灼,街道热浪翻滚,只有黄昏才适宜出门。

      许今很少出门,大多时间待在家中看书刷题。心里时时刻刻记挂那即将到来的五天,不知道江亦会在哪一天被接回来。没有手机,没有办法提前得到通知,只能被动等待。

      这一次,连信件都无法精准告知归期。

      日子一天一天消耗。

      夏日的黄昏来得很晚,天色要到八点之后才会慢慢暗下去。许今几乎每个傍晚,都会步行去往旧篮球场。

      巨大的梧桐树冠撑开浓密绿荫,落日余晖穿过叶隙洒落满地碎金。他坐在熟悉的台阶上,望着铁门入口,一次次满怀期待,又一次次归于落空。

      一天天过去,五天的假期,正在无声无息地流逝。

      他开始隐隐不安。难道已经回来了,却根本抽不出片刻空隙?还是归来的时间比预想的更晚?

      就在第四天的黄昏。

      白日的暑气渐渐褪去,晚风徐徐,漫天晚霞铺在天边,橘红与淡紫交织,把整片球场渲染得温柔绚烂。

      许今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本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铁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不是往日自己推开时那种大开的声响,只是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开一道缝隙。

      许今猛地抬起头。

      夕阳的逆光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江亦穿着简单的短袖,皮肤被校内夏日的日晒晒得深了一点,身形依旧清瘦。眉眼褪去了冬日的倦怠,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锋利,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沉淀着长久禁锢打磨出来的沉静。

      他是绕了很远的路,趁着家里晚饭忙碌的间隙,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偷偷跑出来的。额角带着薄汗,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显然一路走得很急。

      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漫天晚霞落在他身上。

      阔别数月,他们又一次站在了这片熟悉的球场。

      江亦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满地晃动的树影,直直落在台阶上的许今身上。隔了短暂几秒,他才迈开脚步,一步步穿过球场的草地,向着这边走来。

      脚步声踩过地上散落的梧桐碎叶,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走到台阶之下,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向许今。

      “只剩今晚这一点时间。”江亦的气息还没有平复,声音带着赶路之后的微哑,“明天一早,就要返回学校。”

      五天假期,兜兜转转,拼尽全力,也只挣来了这一个黄昏。

      许今缓缓站起身,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与他平齐的地面。

      浓密的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漫天晚霞漫过围墙,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叠在一处。

      “我知道。”许今轻声说。

      没有埋怨,没有惋惜。能够见到,已经是重重夹缝之中,得来不易的馈赠。

      江亦抬眼望向四周。

      满目繁盛碧绿的梧桐,被落日染成暖色的看台,随风摇晃的枝叶,一切和他无数次在信里想象的模样一模一样。

      “原来夏天这里,是这个样子。”他低声感慨。

      高墙之内,看不到这样肆意舒展的树木,看不到这样铺满天际的晚霞。

      许今往旁边让了半步,示意台阶:“坐一会儿吧。”

      两人并肩重新坐回那两级熟悉的石阶。夏日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余温还残留在石面,不再是冬日刺骨的冰凉。

      晚风卷着树叶的清香拂过周身,远处城市的喧嚣被高墙隔得很远,偌大球场,只剩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

      “这大半年,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这里。”江亦侧过头,目光落在许今的侧脸,晚霞柔和的光落在他眼睫上,“信写得再多,终究比不上亲眼看一看。”

      纸上千言万语,抵不过眼前真实的一瞬。

      “我几乎每天都过来。”许今回答,“春天看草发芽,夏天看树叶长开。把这里四季的样子,都记下来,写进信里告诉你。”

      江亦心口轻轻一颤。

      他知道那些平淡文字背后藏着怎样沉甸甸的惦念。

      短暂的时间一分一秒飞快流逝,晚霞的色彩慢慢变淡,天边的橘红一点点褪成浅灰。留给他们的时间,正在飞速减少。

      江亦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又松开。

      寒假那一次,他们只隔着一寸距离,克制地相望。这一回,晚风温热,四下无人,漫过心头的思念汹涌翻涌,几乎快要冲破所有克制。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许今的眼睛上。

      “不知道下一次再出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江亦声音压得很低,“下一个暑假,太远了。中间漫长的学期,依旧只能靠信件。”

      日复一日封闭枯燥的生活,一封封遥遥往返的信,支撑着熬过去。可等待的滋味,实在太过磨人。

      许今沉默片刻。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

      话音落下,江亦忽然微微倾身。

      没有莽撞,没有急切,动作慢得给足对方后退的余地。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在漫天将尽的晚霞之下,他轻轻碰了碰许今的指尖。

      只是指尖相触。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传递过来真实的温度。不再是信纸之上冰冷的墨迹,不再是隔着高墙遥遥的念想,是实实在在触碰到的人。

      长久压抑的思念,在此刻寻到一个微小的出口。

      许今没有躲开。

      指尖安静地回应着那一点触碰,皮肤相贴的地方,泛起一阵温热的麻意。

      梧桐枝叶在头顶沙沙摇晃,落日最后的光芒落下来,笼罩住安静并肩的两个人。

      没有更进一步,依旧守着分寸。

      他们的路,依旧走在夹缝之中。家庭、高墙、距离,重重现实横亘在前方,还有漫长的岁月要一步一步熬过去。

      可至少这一刻,晚风温柔,晚霞尚在,他们真切地拥有彼此。

      “时间快要到了。”江亦低声开口,不舍藏在语气里,“我必须要回去。晚了,家里会察觉。”

      一旦被发现偷跑出来,往后,连信件往来,都有可能受到干涉。

      许今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方才相触的温度。

      “好。”

      两个人慢慢站起身。

      暮色正在快速降临,天边的霞光一点点消散,远处居民区的灯火星星点点次第亮起。

      江亦站在原地,深深看了许今一眼,像是想要把这张脸,把这片盛夏球场的全部光景,完完整整刻进记忆里,带回那座高墙之内,用来熬过往后无数孤寂日夜。

      “我会好好考试。”江亦的语气格外郑重,“我要尽快彻底离开那里。”

      挣脱被人安排好的命运,挣得属于自己的选择权,然后光明正大来到他身边。

      “我信你。”许今望着他。

      简单三个字,胜过万千安慰。

      江亦最后点了一下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生锈的铁门。

      铁门被推开,又重新合上。

      脚步声沿着小路渐渐远去,一点点消散在夜色之中。

      球场重新归于寂静。

      漫天晚霞彻底落幕,夜幕铺开,梧桐树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许今独自留在原地,站在空荡荡的看台之下,指尖还留着那一点短暂触碰过的温度。

      又一次离别。

      依旧没有确切归期。

      可这一次,不再只有渺茫的期盼。

      他们心里都揣着同一个目标,朝着同一个方向往前走。

      盛夏的夜晚慢慢浸上来,城市万家灯火亮起。

      往后又是信件往复的日子,又是漫长的等待。

      但两个人都清楚,所有的隐忍与坚守,都在向着天晴,一步步靠近。盛夏的夜晚褪去灼热,晚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声响漫遍整片球场。

      许今在台阶上又静静站了很久,方才指尖相触的温热还残留在皮肤上,可周遭已经只剩空旷的草木与沉沉暮色。远处小路早已没有脚步声,江亦已经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弯腰拾起地上被风吹落的几片梧桐叶子,叶片肥厚翠绿,还带着白日阳光的温度。他把叶子夹进随身的书本里面,当作这个黄昏一点微薄的留念,而后才转身离开球场。

      回到家中,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灯火连绵成片。

      那个短暂的黄昏见面,不能写进信里。一旦落笔,经过校方检查,极有可能惹来麻烦,甚至牵连江亦,之后连通信的机会都会被压缩。

      夜里坐在书桌前,许今铺开信纸。依旧只能写寻常琐碎。写晚霞很美,球场的梧桐长势繁盛,夜里的风已经没有白日燥热。通篇没有提那场偷来的相逢,没有提指尖相触的悸动,只在结尾,淡淡写下一句:愿前路顺遂。

      第二天一早,这封信被投入街角墨绿色邮筒。

      江亦重新回到封闭式学校。

      盛夏的学期依旧严苛,夏日白日漫长,训练和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回信来得比以往更慢,隔了将近二十天,白色信封才再度出现在玄关桌面。

      信上,江亦只寥寥提了一句,归校一切安好。只字不提黄昏球场,仿佛那场相见从未发生。只有靠近信纸落款的角落,有一处极淡、几乎要看不见的墨迹,是一个简单的顿号。

      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暗号。

      代表,我记得。

      许今指尖摩挲过那一点浅浅墨痕,心口轻轻发颤。

      日子继续向前翻页。

      盛夏一点点耗尽,暑热退去,秋意再度漫上来。校园的梧桐又开始慢慢泛黄,一年又走到后半程。

      许今升入更高的年级,学业压力陡然加重。成堆的试卷、晚自习、周测填满生活。每天清晨天未亮便出门,入夜很晚才归家。周遭所有人都在埋头奔赴升学,所有人的未来,都押在一张考卷之上。

      他依旧保持独来独往。放学之后,若是天色尚有微光,依旧会绕去西边球场。只是去的频次少了许多,繁重的课业挤占掉大部分空闲。

      木盒里的信件越积越厚。纸张新旧交叠,承载着一整个四季的遥遥牵挂。

      江亦的信,内容越来越偏向课业。

      他在拼命往前赶,把所有的不甘、思念、期盼全部压进书本习题之中。他想要靠自己的成绩,拿到脱离那所封闭学校的机会,而不是永远被动等待家人施舍的假期。

      信里很少再有柔软的情绪流露,通篇是知识点、考核、排名。只有偶尔,在信的边角,会出现极短的半句:风又凉了。

      简单三个字,是跨越高墙的想念。

      等待回信的周期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有的时候半个月就能收到,有的时候,要苦苦熬上一个多月。杳无音讯的日子里,各种各样的揣测反复啃噬许今的心。不知道是信件丢失,还是校内考核繁忙,或是遭遇了什么不顺。

      每一次等待都是煎熬。

      可每一次拆开信封,看见那熟悉清瘦字迹的时候,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秋冬轮回,再度入冬。白昼再次缩短,寒风卷落满树黄叶。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夜里常常落霜,旧篮球场的台阶,又冻上一层薄薄的白。

      许今的期末备考进入白热化。夜里台灯常常亮到深夜,桌面上习题堆积如山。疲惫的时候,他便会拉开抽屉,打开木盒,随便抽出一封旧信读上几行。纸上平淡克制的字句,就成为支撑他沉下心继续往前走的力量。

      年末,一封姗姗来迟的信寄到家里。

      江亦写,这一次校内大考,他考出了极为靠前的名次。凭借这份成绩,有机会申请转学离开这所封闭学校。但是流程繁琐,要经过校方、家长双重审核,变数极大。

      “家里态度依旧强硬。”纸上字迹力道很重,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他们依旧觉得,这里才适合管教我。就算成绩优异,也未必愿意放我走。”

      前路看见了微光,可巨大阻碍依旧横亘在眼前。

      许今握着信纸坐了很久。

      他能够想象江亦写下这几行字时的处境。拼尽全力挣来的机会,命运却依旧攥在别人手里。

      回信之中,他没有说太多鼓舞人心的空话。只写,尽力就好,不必逼迫自己到透支。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在这里。

      信件寄出之后,便是漫长的悬心等待。

      冬天过去,新春又至。

      满城烟火再度升起,岁岁年年,人间热闹往复。许今站在窗前看漫天炸开的烟花,心里挂念高墙之内的人。他写了一封简短的新年信,祝愿他平安,祝愿转机能够降临。

      这一年春节,江亦没有获得外出许可。

      家里以学业为重为由,直接驳回申请。连那短短几天的假期,都被剥夺。

      没有见面,没有触碰,只有一纸书信遥遥相送。

      春天再度归来,梧桐抽芽,万物复苏。

      转学的审批流程,一点点缓慢推进。

      一封封信件来回,断断续续传来消息。校内这边已经通过江亦的转学申请,最大的关卡卡在他的家人。父母态度强硬,不愿意松口,多次拒绝转出。

      江亦在信里写,他在一次次和家里对峙、争执。争吵是耗神的,很多时候争执过后,身心俱疲。封闭环境本就压抑,家庭的不理解,更是一重沉重枷锁。

      许今读信的时候,心口一阵阵发闷。他隔着遥远距离,什么实际的忙都帮不上。没有办法站在他身边,没有办法替他争辩,只能依靠薄薄一张信纸,送去几句有限的宽慰。

      春日将尽的时候,一封沉甸甸的信寄到。

      江亦写,长久的僵持之下,父母终于松口。条件苛刻,他必须维持顶尖的成绩,一旦有所滑落,随时会被送回封闭学校。

      转学,批下来了。

      看见那一行字,许今握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微微发抖。

      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一封封信件的往返,寒冬、酷暑、离别、克制的心动,那些在旧篮球场上许下的约定,终于等到了转机。

      熬过漫漫长夜,天光,终于要透过来了。

      信的后半段,江亦写,转学手续办完之后,就会回到这座城市,重新进入普通校园。只是不会回到原先的班级,会安排去另一所中学。

      依旧不能时时刻刻相见,依旧有学业、家庭的约束。但至少,不再有高墙隔绝,不再需要信件辗转检查,不再动辄数月不能碰面。

      “很快,就不用隔着信纸说话了。”

      信纸末尾,简简单单的一行。没有热烈的告白,可字里行间压抑许久的喜悦,几乎要冲破纸面。

      许今坐在台灯下,反复读完整封信。窗外春风吹过树梢,新长出来的树叶沙沙作响。积压了许久的沉郁,一点点从胸腔散开。

      他铺开信纸,笔尖落下,这一次,字句之中终于带上一点藏不住的轻快。

      “我等你回来。”

      信投出去之后,日子仿佛忽然加速转动。

      春日走向尾声,初夏悄然来临。街道树木郁郁葱葱,旧篮球场的梧桐,再度撑开浓密盛大的树冠。

      许今依旧会在黄昏走到那里。

      空荡的看台,被落日铺满金色的光。他坐在熟悉的台阶上,心里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等待与渺茫。

      他知道,那个人正在朝这里赶来。

      手续办理还需要一段时间,没有确切日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天会归来。没有手机,依旧无法提前联络。

      许今照旧每日上学、刷题、考试,过着规律平静的生活。只是心底,始终揣着一份沉甸甸的期盼。

      他偶尔会幻想重逢的画面。或许是某个黄昏,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亦就站在夕阳底下,穿过满地晃动的树影向他走来。

      不必再偷跑,不必再争分夺秒,不必害怕转瞬就要别离。

      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同一片晚风之下。

      时间一日日流淌,初夏的气温慢慢升高。

      这天黄昏,放学之后。

      白日的暑气缓缓消散,漫天柔和的落日铺满整片旧篮球场。许今推开生锈铁门走进去,习惯性走向那两级台阶。

      台阶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少年穿着简单的校服,身形清挺,侧脸被落日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听见铁门响动,他缓缓转过头。

      是江亦。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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