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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夜火 如今只盼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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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妈妈攥着钥匙,才要开口,陆昭先抬手止住了她。
“守西院的,也是钱家的带来的人?”
“是近来雇的庄户妇人,轮流送饭、守门。”邢茂压低声音,“她们怕丢了差事,不敢不听。”
“抱被褥过去的那个,你叫她来添炭。别在外头说旁的。”
邢茂应了。陆昭叫他稍候,重新坐到案前,将素纸铺开。
周嬷嬷望着她手中的笔,忍不住上前半步。
“奶奶,当真要写?”
陆昭蘸了墨,却没有立即落笔。
邢茂说拿到字后,便有人来替换。究竟还留给她多少时候,谁也说不准。眼下前门打不开,西偏院又有人守,若钱家的再进来催,未必还肯隔着帘子好言相劝。
她终于落下四个字。
私藏旧缎。
年月、数目、来路,一概未填。她也没有抄那句“自愿认过”,只在下方落了自己的押。
“妈妈看清,我只写了这些。”
周嬷嬷眼眶发热,点了点头。
这终究是她亲手写下的字。将来旁人如何拿它做文章,陆昭并无十足把握。可若任由他们将人拆散,连一个替她说明缘由的人也留不下,那才真要无处分辩。
她将纸交给邢茂:“拿去。若问起来,就说我只肯写到这里。”
脚步离开后,青棠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奶奶……”
“先替我收一样东西。”
陆昭把账簿、盖印的小帖,连同原先送来的底稿拢在一起。
孙妈妈低声道:“灶下那只贮水瓮,底下垫着砖,留了道窄缝。方才奴婢取水时看过,里头是干的。”
青棠从行李中取出包衣物的油布,将东西裹好。陆昭拉住她,等门外送炭的婆子进了屋,才让她由后门去灶下藏妥。
那婆子正是先前抱旧被褥往西去的人。她放下炭筐,见孙妈妈守住帘口,手便缩进了袖中。
“奶奶还要添什么?”
陆昭没有叫她跪,只将邢茂给的钥匙放在案边。
“西偏院的人,我要接出来。你认得路,帮孙妈妈扶她一程。”
婆子猛地抬头,随即摇头。
“使不得。钱家的交代了,不许开门。奴婢一家还佃着庄上的田,她说若放走了人,明年便……”
话说到一半,她咬住嘴唇,眼睛却始终盯着钥匙。
“那人病成这样,你也看见了。”孙妈妈道,“还扣着不许请医,真出了事,你守在门口,便能撇清?”
婆子脸色白了,双手绞着袖子,许久才小声道:“奴婢只当是犯了家规的。她要水,奴婢也给了,没短过她的粥……”
“我没说你短了她什么。”陆昭将声音放缓,“是我叫你救人。正院的两位妈妈都在,这话谁也赖不掉。”
婆子看向孙妈妈,又往廊下望。外头无人,她却还是不敢应。
“门口另有一个,奴婢便是肯开锁,她也要去叫钱家的。”
陆昭想起孙妈妈说过的夹道,问起西厢后头的屋舍。
婆子答得断断续续。北边通西偏院,南头是早已不用的柴房,新柴挪走了,只剩破筐、枯枝和几张旧草席。
“有人住么?”
“没有。那屋墙潮,谁肯住。四下空着,往北隔一道空圈,才是关人的地方。”
孙妈妈想了想:“那地方奴婢记得。从咱们后头能绕过去,不必走前院。”
青棠恰在此时回来,向陆昭轻轻点头。
陆昭起身,取过了她手里的灯。
“妈妈陪我去看一眼。”
西厢后头的夹道很窄。雨水顺着檐口往下淌,周嬷嬷护着陆昭,走到南头,果然见一间低矮的瓦屋。门虚掩着,里头没有床铺,几只破筐歪在墙边。
孙妈妈进去看过,出来时,陆昭仍望着那扇小窗。
周嬷嬷忽然明白了,握住她的手腕。
“奶奶,火一起来……”
“他们才顾不上守着西院。”
陆昭的声音很轻。她看过柴房与旁边屋舍的距离,才转向那婆子。
“你先回去,别露出异样。孙妈妈在夹道里等你。门口的人若走了,便开锁;若不走,不许硬来。”
婆子嘴唇动了几下,终于伸手接过钥匙。
“奴婢去。”
灯还握在陆昭手里,纸罩被风吹得轻轻发颤。她等那婆子走远,又等孙妈妈到了夹道北头,才跨过柴房的门槛。
周嬷嬷始终扶着她。片刻后,两人从屋里退出来,灯已不在手中。
火光先从破筐间透出来,映亮了墙上的潮痕。陆昭退到院墙边,望着那点光渐渐漫过窗棂,掌心尽是冷汗。
她从未觉得几息工夫这样长。
前院终于响起一声喊:“走水了!”
紧接着是邢茂的声音,叫人提水,叫人去看西墙。杂沓的脚步涌过来,通前院的门被拉开,钱家的喝斥声混在其中。
“谁把灯带进去了?先将旁边的东西搬开!”
门虽开了,却仍有庄丁站在门边。一名仆妇抱着铺盖要往前院跑,被他伸臂拦了回去。陆昭看见那道横在门口的身影,停了一瞬,便收回目光。孙妈妈那边即便救出了人,也不能径直往前闯。
陆昭与周嬷嬷沿墙退回灶房。另一名正院婆子已在那里候着,赶忙让她坐下。青棠却没进屋,站在灶房门边,紧盯着夹道的方向。
水桶撞在砖沿上,瓮里的水晃得哗哗响。陆昭看着那只贮水瓮,没有出声。
油布包就在瓮底。有人来舀水时,她便垂下眼,双手仍藏在袖里。
火光映着窗纸,忽明忽暗。周嬷嬷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了摇头,只将隔间门口的矮凳挪开。方才交出去的钥匙是否已经转进锁眼,北屋里的人肯不肯跟着走,她坐在这里,一样也听不见。
不多时,夹道里传来一声咳嗽。
青棠迎出去,先看见孙妈妈,随后才见到她与那婆子之间的人。柳妈妈裹着旧被,两脚几乎拖在地上,半边身子都压在孙妈妈肩头。
青棠忙去搭手。才到灶房檐下,后头忽有人喊:“西院的人呢?”
那婆子脚下一绊,险些松手。
“扶稳了!”孙妈妈低声喝住她,自己也被坠得一个踉跄。
周嬷嬷迎上来,几个人合力,才将柳妈妈扶进灶后的小隔间。
柴房的烟被风裹进夹道,陆昭呛得连咳了几声。青棠拉她往里避,她仍等到最后一个人进来,才让周嬷嬷将门掩上。
“守门的去提水了。”孙妈妈喘着气,“奴婢两个开锁进去,她还缩着不肯走。险些误了。”
柳妈妈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头。
灯下那张脸比从前瘦了许多,嘴唇干裂,眼睛陷在乱发的阴影里。她看清陆昭,忽然往后缩,肩头撞在墙上,疼得一颤。
“二奶奶……奴婢……”
陆昭看了她片刻,伸手接过温水。
她还记得那只蜜罐,也记得柳妈妈伏在正院地上,迟迟不肯开口的模样。此刻端着水盏,手停了一瞬,才递到她唇边。
“先润润嗓子。”
柳妈妈喝得急,半口便呛住。陆昭把盏拿开,周嬷嬷替她顺了几下背。
“刘升……”柳妈妈抓住被角,“他们说,他也……”
“你被带走那日,崔嬷嬷说,他还在前院,有人看着。后来怎样了,我并不知。”
陆昭等她喘匀,才道:“要问什么,等出了这里再问。眼下别出声。”
柳妈妈死死望着她,眼里慢慢蓄起了泪,却没有再说话。
她脚上连鞋也没有,被角落下去,露出一双冻得发红的脚。周嬷嬷俯身替她裹好,她却又瑟缩了一下。陆昭原有许多话要问,看见这副模样,只把温水交给嬷嬷,自己往门边移了移。
门外有人来回走动。钱家的在唤守西院的婆子,声音一声比一声急。那抱被褥的妇人靠在门旁,捂紧自己的嘴,孙妈妈将她拉到了身后。
陆昭指尖摸到袖口,那里沾了一点灰。她想起尚未收口的袜子,还留在箱里。那几针原想等裴承劭来了,逼着他先试一试,再问他到底是她手笨,还是他的脚长得挑剔。
如今只盼他能看见那张茶单。
青棠蹲在她身旁,用袖子替她擦去手背上的灰。她反握了一下青棠的手,便松开,侧耳听外头的动静。
前院里,钱家的已将那张亲笔收进纸封。
她先前嫌只得四个字,正要进去再逼一回,西边却起了火。如今守院的婆子又来报说,北屋锁开了,人不见了。
钱家的脸色变了,仍将纸封交给候着的庄丁。
“照大奶奶吩咐,先把这个送回去。走说定的门,亲手交给接应的人,别在路上耽搁。”
庄丁望了眼西边的火光:“这里……”
“这里我看着。你快去!”
前门开了一道缝,一人一骑穿过雨幕。纸封收在蓑衣底下,里头只有陆昭的四个字与一枚押记,旁边的空处,仍旧洁白。